《斥候录》织月续昼

58、第五十七章 合适

　　日光正盛，层层茂林挡去了刺眼的光亮，纪冉抬头望了望头顶碧绿的遮蔽，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泥土，接着朝木屋走去。

　　对于她来说，在毒林中采葵子并非难事，只是看星星给她带来的意外却是让她心里有了一丝忐忑。

　　谁会想到，江家兄妹会在如此偏僻之地开辟土地，栽种葵子，竟是为了入药。

　　如此来看，并不是所有岛上之人都有药……

　　不过细细想来，江家兄妹似乎的确与岛上抱团的民众有些不同。

　　之前在讨伐纪冉时，江家兄妹便不曾参与，他们游离于茗涧岛的边缘，与初上岛时的杨悬泽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他们似是又和岛上的其他人带了一丝丝微弱的联系。

　　他们也并不像岛上其他人那般恨纪冉和杨悬泽。

　　纪冉慢悠悠地晃进小楼内，正巧对上杨悬泽探究的眼神。

　　他正襟危坐于木板床前，听到门外的响动抬头望去，看着纪冉身上明显的污渍，蹙眉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纪冉顺着杨悬泽的目光，低头打量了下衣上沾染的泥土，摆手道：“别提了，原是想看星星的，结果一不留神接了个活。”

　　“你昨夜见了谁？”杨悬泽沉声道。

　　纪冉听其声音有异，不解望去，杨悬泽虽是瞧着面色无波，但却隐隐透着些怒气。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火气……

　　“江越和江莹，你可还记得？”纪冉低声询问道，“就是也不怎么理人的那对兄妹……”

　　杨悬泽敏锐的捕捉了纪冉方才脱口而出的“也不怎么理人”，低头思索了一番。

　　纪冉见他并不答话，长长叹了口气道：“也对，你本就不怎么与人交谈，不认识他们也在情理之中。”说罢，转身欲走。

　　就带她刚踩上台阶之时，杨悬泽堪堪开了口，他说：“他们让你做什么？”

　　“去采点东西而已。”纪冉说得轻巧，杨悬泽却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出发？”杨悬泽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我与你同去……”

　　杨悬泽这句话说的很轻，让纪冉有一瞬恍惚，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她想要开口询问之时，窸窣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杨公子——”陈瑶瑶进了屋，对这里，她早已轻车熟路，她欢快地走到杨悬泽面前，含笑道，“我找到了……”

　　陈瑶瑶的话还未说完，杨悬泽便清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继续往下说，陈瑶瑶也算是有些眼色的，立马发现了站于台阶上的纪冉，便冲着纪冉点了点头，算作问候。

　　纪冉也扬了扬嘴角，便不再停留，转身上了二楼。

　　说起来，她也算是杨悬泽同陈瑶瑶的半个牵线人，可不知为何，三人相处时，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原先纪冉只当是她多想了，昨夜杨悬泽的话倒是给她提了醒。

　　你觉得你这样问合适吗？

　　不合适。

　　仔细想想，的确是不合适。

　　这样也好。

　　与他们保持些距离，日后动手也能心无旁骛些。

　　纪冉从姜婶家拿东西时，也顺便带出了一套她曾穿过的衣物，此时换上，整个人又清爽了起来。

　　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青丝，又收紧了腰上的薄刀，轻轻揉了揉脸，估摸着楼下俩人的悄悄话说的差不多了，方才深深吸了口气，缓步下楼。

　　楼下的两个人单拎出来纪冉都不算陌生，但合在一起，却哪里都显得有些奇怪。

　　她平日向来在这方面少根筋，但从方才那两人的眼神交流中，却让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仿佛不该出现在那里。

　　这种认知让纪冉也不得不感觉到些局促。

　　就在纪冉纠结自己再遇到他们，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时，她突然有些惊喜地发现，一楼竟然没有人。

　　这就好……

　　纪冉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从昨天晚上起，她就不曾进食，一碗凉水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似无，却能勾起食欲的香气让纪冉的肚子不由“咕咕”叫出了声。

　　纪冉顺着香气望去，却是被桌上那只油滋滋的烤兔迷了眼。

　　好家伙，杨悬泽好福气啊，陈瑶瑶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这还未到晌午，就给送来烤兔了。

　　纪冉揉了揉自己平坦的肚子，咽了口口水，狠了狠心，转身出了门。

　　虽然美食在前，但咱不能做这么没骨气的事！

　　虽然没吃上烤兔，山林间的野果倒是管够的，纪冉一边啃着野果，一边心里腹忖，大清早的，吃什么野兔，腻死你们！

　　初上茗涧岛，纪冉就用脚将这座小岛丈量了一遍，因此在江越提到东边的毒林时，她并不陌生。

　　这毒林虽多有有毒的林木草枝，又都长着尖利的刺根，一不留神就会被刺破皮骨，但纪冉最擅长的便是脚上的功夫，她身姿轻巧，若是专心躲避，那些毒物丝毫不会近身。

　　对纪冉来说，最难得问题不在于如何躲避毒刺，而在于如何找到葵子……

　　纪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她竟然忘了问江越，何为葵子……

　　她在脑海中努力描摹着自己今日清醒时所见的小苗，越是努力想越是头痛，就那点绿油油的小苗，若是不仔细看，和麦苗并无二致。

　　这真是白来了一趟……

　　纪冉在地上随意拔了几根“绿草”，便准备原路返回。

　　来是白来了，但又不想就此回去，若是杨悬泽和陈瑶瑶在小楼，那她现在回去也忒不识趣了些。

　　人家两个说话要避着她，她总不能待在二楼不出来……

　　倒不如……去找江越同他胞妹算了……

　　若是时间足够，便可以将江越带到这里，那么找葵子之事……便能速战速决……

　　江越兄妹所住的房屋与岛上其他人隔了些距离，因此纪冉的出现并未让其他人察觉。

　　当纪冉出现在门口时，屋里屋外的三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阿越哥——”江莹正在炉边烧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水瓢，跑到了江越跟前，指着纪冉让他看。

　　江越便也放下了手中的纸笔，皱眉道：“你为何会在这？”

　　纪冉用手叩了叩门，算是迟到的问候，将攥在手中的一把草叶子放到江越面前的桌上。

　　“你瞧瞧，这些里面可有你口中的葵子？”

　　江越用手划拉了下，摇头道：“没有。”

　　“不如你与我同去？我当场采了，你当场分辨，这样也能快些。”纪冉说道。

　　江越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可”。

　　纪冉顺着江越的目光望去，那纸上正是一篇誊抄整齐的《中庸》，字迹颇为娟秀，纪冉已许久未见到如此像样的文字，此时瞧见竟隐隐有些激动。

　　江越察觉纪冉在看他的墨笔，连忙合了纸，瞧着颇为慌乱，似是要掩盖些什么。

　　纪冉带了抹笑意道：“江公子可是有心要考功名？”

　　纪冉说的真诚，江越却岔开了话，起身说道：“我们快些去吧。”

　　一路上并无多言，纪冉有心想要问江越些话，江越也只是刻意加快脚步，躲避了去。

　　明明江越已经精疲力尽了，为了不让纪冉问话，竟然还欲继续加速，纪冉不解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拉了他一下，阻止道：“倒也不用这么赶。”

　　江越点了点头，却未减慢脚步，纪冉叹了口气，便也只能跟上，她一练武之人倒是没什么，只是江越瞧着挺单薄，明显是一文弱书生，走的快了，气息便也粗了起来。

　　东边的毒林离江越的屋子不算远，江越一个劲蒙头向前走，显然他也并非第一次到此地。

　　不多会儿，两人便已经走到了毒林的入口，江越方才嗫喏开口道：“这边的毒林凶险，我之前进过一次，被刺破了胳膊。”江越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中毒后，我浑身发麻，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方才好转……”

　　纪冉连忙说道：“你在这等我，我进去找了，拿出来让你确认。”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进入毒林，纪冉进入的就不算困难，这一次有了经验，更是轻巧异常。

　　纪冉脚步轻盈，虽是未用轻功，却也速度了得，几乎没用多长时间，便已从林中挑了些“草叶子”，带了出去，让江越仔细辨认。

　　“不是”，江越瞅着地上的一堆“草叶子”，目色沉重道，“早知道，我该画下来才是。”

　　对啊！

　　当时江越只是一味紧张藏自己的墨笔，就连纪冉也被他的紧张所感染，忘记了他们本可以画下来的。

　　纪冉从地上随意捡了根残枝，递给江越后，指着块还算平整的地说道：“你把葵子画下来。”

　　江越接过了残枝，并不急着画，他深思了片刻后，低声说道：“我……我不会画……”

　　纪冉：“……”

　　虽然知道江越未说真话，但看他目光闪躲，纪冉便也只是叹了口气道：“那你和我先描述下它的……”

　　纪冉的话还未说完，突如其来的阴影便盖住了蹲在地上扒拉树枝的俩人。

　　纪冉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杨悬泽此时正面色不善，眼含怒意的打量着她。

　　好家伙，这人的脚步已轻到了如此程度，竟是站到了跟前，她都未曾察觉。

　　“杨……杨兄？”纪冉不习惯被人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连忙起身，“你不是……”

　　“不是什么？”杨悬泽厉声打断道。

　　不是和陈瑶瑶在小楼吗？

　　你觉得你问这些合适吗？

　　不合适，不合适！

　　纪冉清咳一声，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换了种问法，“你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