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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囫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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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阳透过玻璃窗钻入屋里,不客气的打在夏清和脸上,他艰难的抬头挡住眼睛,昨晚不加节制饮酒的后果总算复苏,他现在头痛欲裂。
梦中那缕淡淡的柠檬香似乎还萦绕在鼻间,勾着心尖颤动。
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了。夏清和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一股冰凉自脚底传来,打消了最后一点倦意。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这个梦真实到令他心悸。
衣服上满是酒气,还因为睡眠变得皱巴。夏清和在不大的房间里寻找一番,没看见行李箱,只好简单洗漱一番,臭气熏天的出去。
他住的这间屋子是在二楼,出了门就连着斜梯通向楼下酒吧。
现在还很早,巷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从海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海鸥鸣声。
夏清和下楼,推门进了酒吧,却没看见辞青青的身影。他喊了一声:“辞姨?”
“哎!”
吧台后头传来回应。
夏清和走近细看,发现摆酒的柜子边上还挂着 一帘布料,和柜子的颜色很像,深棕色的。昨晚灯光昏暗,他又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到。
绕过吧台进去,是个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面积不大,但东西可是一点儿没少,甚至还有做甜品的模具。
这会儿,辞青青正在煎蛋,看见夏清和,问他:“喝完我的酒,头疼不疼?”
夏清和不好意思的挠头,他也是没想到自己不仅喝光了辞姨的酒,还占了辞姨的床。“辞姨酿的酒太香,没忍住,不好意思了辞姨。”
辞青青被他夸的高兴,空出一只手指了指一边儿的水壶:“给你烧了蜂蜜水,解酒用。”
她把蛋铲进盘子里,又说:“这儿条件不比城市,没有解酒药卖,凑合凑合啊。”
“嗯,没事儿,”夏清和笑着说完,又不太好意思的问,“辞姨,那个,我的行李箱呢?衣服太臭了,想换一件。”
“唱台后头有个休息室,辞姨给你放在里面了。换了来吃早饭了,”辞青青说,“一会儿啊去看房子,不然就热起来啦!”
夏清和应了,跑去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辞青青已经把煎蛋摆在吧台上,连带着蜂蜜水也放好了。
夏清和走过去坐下。
辞青青说:“换下的衣服一会儿啊记得给我,你屋子没装好,最近就先住在店里 ,好不好?”她总是在询问。
不想麻烦辞青青,鱼峡湾又没有旅店,夏清和犹豫片刻才答应:“好。”
辞青青得了回答,开心之余招呼他吃饭。
男人乖乖埋下头吃饭,辞青青看着他,却在英俊的面容中嗅到一丝朦胧的哀伤。
很轻,很淡,或许它的存在连主人自己都不曾发觉。
可是辞青青不小了,她已年过半百,该看的,该受的也都已经有过。这么一点隐晦的东西瞒不过时光蹉跎过的双眼。
她看着,静默着。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拭过眼角,开始吃早餐。
等到一切就绪,仅剩的一点清凉彻底消散。好在这里被海水围困,阳光温和了很多。慷慨的给予大地洗礼。
辞青青领着夏清和穿梭在巷道里。这里的房子大多挨得很近,所以很少有大道,巷子弯弯绕绕,很难记住哪儿是哪儿。
途中,还遇见了那位指路的婆婆。
迎面撞上的时候,婆婆问辞青青:“青青啊,这小孩是不是小鱼儿回来啦?”
她年纪很大了,或许和登岛时看见的那几座破房子差不多岁数,记性和眼力都退化了很多,已经分不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是不是她喜爱的小鱼儿。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小鱼儿很像,说话和和气气的,笑起来很舒心。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在听到她问题的时候,浑身僵硬,直挺挺的站着,头快垂到胸前,压根不敢去看身边的女人或者是她。
反倒辞青青乐呵呵的说:“小鱼儿没回来,这个是我二儿子,亲的很——不比小鱼儿差,对我好着呢!”
婆婆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过日子,鱼峡湾的事儿,她尚且一知半解,又何况湾外的事呢?
所以她无时无刻不等着小鱼儿回来,回来给她讲故事。
“你福气好,善有善报!”婆婆笑着说到,“小孩叫什么名字啊?”
夏小孩不动也不讲话,跟木头似的。还是辞青青在一旁用手肘抵了抵他:“婆婆问你话呢。”
他这才像回了神:“婆婆,我姓夏,名清和,三水清,和气的和。”
婆婆喜欢这个名字,夸赞:“是个好名字啊!”
“是我父亲起的。”夏清和说。
婆婆又和他们聊了两句,临行前,她突然问:“青青啊,小鱼儿多久回来啊,我还等他给我讲故事呢。”
夏清和面上的笑容暗淡下来,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帘。
辞青青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还是婆婆叫她,才回了神。
“小鱼儿啊,最近忙起来了,少有时间回来,”辞青青扶着婆婆的手,那只手的皮肤干燥萎缩,老人的命数早已到了尽头,“不过呢,他为了补偿婆婆你啊,特意让清和来啦,以后啊,您想听的故事,清和会和小鱼儿一样,讲给您听的。”
说完,她转向夏清和,问:“是不是啊,清和?”
婆婆期许的目光落在身上,夏清和不敢去看老人浑浊的眼睛。
“会的。”
听了他的回答,婆婆笑了,心满意足的离开。
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向前走去,只留下背影,在阳光里,像是已得超脱的魂灵。
夏清和终于抬起头,他听见辞青青轻声说:“她老人家啊,一生坎坷,丈夫孩子一个也没能陪着她,其实她早已到了油灯尽枯的时候,只是还有执念,想见一个人……”
夏清和听着辞青青的讲述,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丈夫早早离开,儿子也英年早逝……他心中升腾着惊惧,已经快站不住。
他无法想象,该是怎么的孤独?
这时候,辞青青注视着老人的目光终于收回来,再次带着夏清和向着目的地而去。
鱼峡湾很久不曾来过新人了,年轻的人都出了湾,在外面扎根,再也不回来。
但这儿的风依旧咸咸的,那是海的味道,亘古不变。阳光一如以往数个夏天,屋墙依旧洁白无瑕,窗棂的彩色总是和那些花儿一样绚丽。
可是时过境迁,生老病死,物是人已非,只有景致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描述的一样。
寥寥几句话里提到的那个人就好似这里的一切,只是囫囵一场梦境,像新木枯朽,来得悄无声息,却在顷刻间夺取生机。
快到海滨的地方,有几级台阶,夏清和步子大,一步跨上去,辞青青便落了后。
阳光落在脸颊上,身后传来呼唤。
“清和。”
夏清和转头去看,却只是看见盛了满身光的辞青青。
原来不知何时起,陷在黑暗中的人只剩下自己。
他听见辞青青说:“清和,辞姨没怪过你。”
女人的嘴边尚挂着笑容,温暖美好,可是夏清和不相信,那个瞬间,怎么会没有悲伤。
辞青青上前一步,这个矮小的女人踮着脚,把夏清和揽在怀里,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已经过去了,放过自己吧。清和,已经没有意义了。”
夏清和瞳孔猛缩,颤抖着回抱,哽咽着:“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辞青青叹口气:“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