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鱼梁》南山仲

2、青青

　　夏清和告别船家，拉着行李箱走过白沙滩。
　　这儿和记忆里所知道的描述一模一样。米白色的沙粒铺开来，连着蔚蓝色的海，海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带上点粉红。
　　两座陡崖守门人一样立在两边，中间一道巍峨峡谷，像盘古开天辟地遗漏的裂缝。
　　峡谷抱住三座岛屿，成了天然的避风港湾。中间一座岛最大，房子也是最多的，百来家屋子，簇拥着。白墙打底，和海交相辉映，成了陆上天穹。
　　其中夹着五彩的花和窗棂，偶有人家窗上会绑风铃，小小一个，闪出彩虹的光亮。
　　另外两座岛只有两三栋木房子，破旧的很，木板腐朽，破开洞。后面接着连天的阔叶密林。
　　到达的时候，正是日暮，峡谷中间镶嵌着落日，两座陡崖像是巨大的鲸嘴，一点点吞吃着圆轮。橙红色的霞光散在海面上，像是极碎的钻石，被波光粼粼的海面盛着，一些跌入海中，一些随波涛逐流。
　　夏清和走得慢，一是想看看日落，二是他不认路。鱼峡湾很多年没来过新人，原住民各家各户也都认识，于是陌生的相貌和行李箱让他备受瞩目。
　　但他似乎无知无觉，看着手机里的简笔地图，只照着自己的步伐慢走。直到晚风吹散夕阳。
　　他无奈的向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家问路：“婆婆，您知道‘行路酒吧’在哪儿吗？”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具亲和力，他放轻了声音，却忘了这是个很老的老人了。
　　“什么？”婆婆听不见，侧着头大声问。
　　“行路酒吧！”夏清和也加大音量。一时间，旁边路过的人们目光更为聚集。他有些尴尬，冲着他们笑了笑。
　　不过好在婆婆听到了，她恍然大悟的笑起来：“你找青青啊，这条路直走，第一个巷子口左转就是咯。”她脸上的皱纹细密，十分和蔼。
　　夏清和想起了自己刚过世的奶奶，不由心头一暖，他用温柔但不微弱声音说：“谢谢您。”
　　然后他拜辞婆婆，沿着路走。矮楼间隐隐约约现出月影，和他来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月亮更亮，更圆。
　　渐渐的，愈来愈多的人和他走上同一条街道，走上同一个方向。他转过街角，一家店兀自立着。
　　从木漆上可以看得出，也是老物了。上头挂着木牌匾，楷体大字上书“行路”。
　　推门进去，昏黄的吊灯照亮不大的屋子，一方台子上坐着个男人，弹着木吉他，唱着《平凡之路》。这里没有炫彩的霓虹灯，却又真的是个酒吧。
　　夏清和踩着歌词向着吧台走去。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走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抱这儿的一切
　　转眼间灰飞烟灭
　　吧台里有个矮小的女人埋着头擦杯子。
　　“噔噔。”夏清和屈指扣了扣吧台，女人抬起头。
　　“辞姨。”夏清和温声喊。
　　被叫做辞姨的女人莞尔一笑，她不年轻了，眼角生了皱纹，但眉目是温婉秀丽的，依旧有小家碧玉的影子，时光厚爱她，只送她岁月芬芳。
　　“来了呀，房子我已经看好啦，等一会儿忙完了，就带你过去。只是没装修，你得苦些，”辞青青放下杯子，笑说，“住这儿闲着也是闲着，晚上没事的时候来帮辞姨打下手好不好？辞姨给你工钱，”一顿，她又想起夏清和当是不缺钱，补充道，“只是给的不多噢。”
　　不知道是不是风水缘故，辞青青笑起来和那位婆婆一样，很温暖。
　　夏清和道：“不给钱也来。”
　　辞青青笑容灿烂一些，问他：“清和喝酒不喝，辞姨啊独家酿造的椰子酒，别人想喝还不给卖呢。”她是鱼峡湾唯一一个开酒吧的，生意很好。
　　“喝。”
　　辞青青便转身从柜子里找酒。夏清和把行李 箱靠着吧台立着，自己坐在了高凳上。
　　“度数不高，对身体伤害也不大，”辞青青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桶“砰”一声砸在吧台上，“不限量供应，想和多少都可以。”
　　这酒桶刚拿出来，一时间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熟识的人在歌声中大声问：“今天咋了，辞老板把珍藏的酒都拿出来了？”
　　辞青青摆摆手，要他走开，只说：“你想也别想，这酒是给我二儿子的！”
　　她是外面嫁进来的，无缘故的有个二儿子倒也不值得他们探究，反而是酒更让他们感兴趣。
　　“让我们沾个光啊！”他又说。
　　辞青青笑骂：“酒鬼躲远点儿，你老婆待会又来逮你！”
　　他约莫是个耙耳朵，立马就安静了。
　　店里笑声轰鸣，一派热闹景象。夏清和不爱热闹，自己倒了酒，坐那儿喝。
　　辞青青嘴上说着不给，还是给店里的人分了半桶——包括那耙耳朵。然后她坐在夏清和旁边，给自己倒一杯，抿一口，问：“好喝吗？”
　　浓郁的椰香裹挟着清冽的酒，像是镜花水月中的清泉水，不是酒，却似酒，醉人的很。
　　夏清和眯着眼睛，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酒如此受欢迎：“好喝，辞姨手艺超绝。。”
　　辞青青握着自己的小杯子笑得开怀：“那多喝些，椰子营养高呢。”不经意间，她将木桶推至夏清和面前。
　　夏清和不拒绝，一杯接一杯，喝饮料似的。
　　人都说，喝酒伤身，果酒也得少喝，辞青青其实是忌讳嗜酒的人，但这一次她却只是安静的坐着，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眼角，又立刻停下。
　　醉了酒，就忘了纷纷扰扰的一切，那些愧、那些痛，都将被遗忘，哪怕短暂，也足以保证一夜的逍遥。
　　及时行乐，秉烛游。等到明日太阳升起来，再去看往事，是不是会多一些淡然呢？
　　“辞姨啊，没怪过你。”辞青青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