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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

  •   不愧是举办冬奥会的地方,平昌飘着好大雪,想来这必定将是个丰年了。

      我一路趟风冒雪,总算压抑住了拉着横幅标语昭告天下羽生结弦两连霸的冲动,辗转到了会场。在这里,他的名号好用了起来。我矜持地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又一次以他随行翻译的身份混了进去。工作人员倒是都很客气,不过再难缠的查验我也不怵——他的驾照就在我包里,就算拿到日本队的领队面前我也能通行。

      当然了,他考驾照时龇牙咧嘴发脾气的场景,我会对别人说吗?不会的。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有的人明面上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世界冠军,私底下因为开不惯左舵车气得锤方向盘,结果被鸣笛声给吓了好大一哆嗦;当然也不会告诉别人,有人侧方位停车总是停不进去,要么古里古怪地把车头先扎进去再一点点地调整位置蹭进去,要么眨巴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求女朋友换个座位帮帮忙。

      ……这种事情,一个合格的好翻译肯定不会对别人说的,对吧?

      总之,靠着这个翻译的名号,我成功地和他会合,还完成了所有的自我介绍。但在一个人面前,这个借口是实在不能用的。

      我对着这位过于英俊的记者,压抑着原地尖叫乱窜的情绪,结结巴巴地调遣着自己五年来几乎打磨到母语水平却被一朝遗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废了半天劲才把舌头捋直,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了一句“我看了去年的演唱会,真的太棒了。”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抱着同好姐妹在中国城的日本KTV里用塑料日语和塑料英语大呼小叫“樱井翔我爱你”的那个时候。

      我的新任奥运两连霸冠军男朋友在一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眼珠都要砸到脚上了——我向来比他还话唠。何况在加拿大这么久,但凡遇到什么情况,在他全然听懂之前我就脱口而出把事情处理明白了也是常事,实在没有过这副失语者的德行。

      他瞪得我衣服都要着火了,但没尖叫起来就算我很矜持了,我发誓。

      樱井记者对着他挑了挑眉,似乎过了两遍我的名字后想起了四年前的情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位就是……?”

      羽生冠军收起来了那幅吹火男面具似的古怪表情,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上次的签名真是多谢了。”

      对方复又和我握了握手,大笑起来,“我的荣幸。”

      私人的介绍和问好当然只有在工作间隙的一霎。工作人员聚集时,我已经退到了边上,看着他们做了个快速的媒体供稿短采访。直到羽生结弦过来领人的时候,我可能还是挂着那副魂游天外的笑容。

      他把风帽兜头罩住了我大半张脸,犹嫌不足,气得伸手掐我的脸:“你到底是来看谁的?”

      我们步入了平昌的风雪里,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只有这两个人,让我没由来地感到熟悉和安全——也许是既像多伦多又像是我的家乡吧。我把手塞进他大衣的口袋里取暖,“来看你……但是看你又不要买门票。这可是不要票就能见,而且还能握手的樱井翔!”

      他挑了挑眉,垂下了嘴角,作势要把我的手扔出去,但我眼疾手快地把另一只也塞了进去,嘿嘿一笑,轮流取暖。

      我给盲生提出了一个华点:“你跟那么老些小姐姐一起训练呢,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哼了一声,显然没有从善如流相忘于江湖的优良品质,“我可没有盯着人家半天还说了一大堆喜欢人家好几年、为了人家想读庆应之类的话。”

      我刚刚嘴皮子这么利索吗?我讪讪地捧住了脸,“诶呀……追星嘛,我不太会讲日语的时候就把这话像背课文似的过了好多次……做梦都是这么做的。这能怪我吗?你要是当年去演了电视剧,我见到你的时候也会这么说的。”

      我倒打一耙,完全不考虑在加拿大见到日剧明星的可行性。但冠军就是冠军,用锐利的目光戳破了我的借口:“而且你还跑去和中国队的那几个小孩一起吃饭了。”

      诶呀,眼神真好,我以为他没看到我们说小话呢。“这不是过年吗……”我到平昌的那天恰好是农历新春,“都认识好久了,他们终于发现我是中国人啦,这不得一起包个饺子——诶,我都没敢告诉我妈我请假了,她还以为我现在在加拿大呢。要是她知道我过年里跑回了亚洲还没有直接回家,她肯定要气死了。”

      策略有效!

      他果然不再纠结我到底是来探班庆功还是来近距离追星的,转而开始担心我妈会不会谋杀我。

      羽生结弦共情能力太强,时而会被我假模假样的表演带着走,要过一会儿才能发现。我现在才不会提醒他,就像我也不会提醒他是他自己特意找机会引荐、让我一偿夙愿的——那他能答什么,“好,那绝对没有下次了”?这不是把调笑戏谑故意往吵架的路上引么。

      不过他很快醒过神来——我妈待我比伺候眼珠子还妥帖,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发怒。风雪好像让他也想起了家乡,于是我们默契地开始聊起了家人。

      我和羽生结弦的共同点就是,他爸妈也好,我爸妈也好,对幼崽的保护欲远远超过了督促孩子上进成才的想法,信奉行而上学不行退学。

      我是不少见过他母亲的。那是个很细心也很要强的女人,其实不太熟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是那种典型的东亚虎妈。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家里对他的期望也只是平安长大,别的都是其次。

      这倒是。我很认可,给他讲自己的经历:“我小时候也身体不好,于是特别金贵,谁要是让我受伤了,我妈会提着刀直接冲到他们家——为什么是我妈?哦,因为我爸比她爆炸得还要快,根本等不到回家找刀。”

      他笑了起来,“那以后我可得小心。”

      “不过有那么一次……”我突然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了陈芝麻,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一次我爸爸完全没生气。以前和同学打闹,被对方失手推了一下,把我下巴磕掉了好大一块皮。我还以为我爸一定会去找对方家长算账,还怕人家以后不跟我玩了,可担心了好一会儿——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和我们老师说小孩子打闹都是常有的,没什么事。”

      他转了头看我,从四处飞毛的帽兜里努力挣出来了半张脸,显得特别好奇。

      “我后来上高中了才知道——有一天打电话他突然问我还跟对方联系吗。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那个男孩子才没有去找他算账的,哈哈哈。”

      我说完就后悔了。完蛋,我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把话题绕回去了……

      他顿住了脚,眨了眨眼睛才回过来味儿似的,气得把我塞在他衣袋里的手往外扔。我用力一跳,双手一扎就揽住了他的脖子,踮着脚挂在他身上不肯撒手。他只得往后连倒几步,终于装不下去了,大笑着稳住身体,转过身来在我的头顶上一通乱揉。

      我在冰天雪地里找回了曾经的战斗力,岂能让他撒野?蹲下身我就搓了一捧雪,扬了过去。

      我们俩像两台人工造雪机一样对着扬了好一会儿雪,直到眉眼都挂霜了才停下手。他仿佛没事儿似的,我已经叉着腰开始喘了。

      “你是后天的机票回家吗?还是大后天来着?”

      “后天。”我点了点头,“到家正好破五,还能吃顿年里的饺子。”这是属于东北人的一点执着。

      他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搓了搓,又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慢慢地继续往住宿地走,“你终于可以回家过生日了,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是啊,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回家过生日了,生在旧新年里的人的不幸——他居然还会算我的农历生日了,真是不简单。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多伦多?你还会回来吗?”

      “会啊,我还得帮你搬家呢。”他笑了笑,“他们刚刚采访的时候还问我,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说真的,我还想跳4A呢,不回去继续训练怎么行。”

      我只知道他跳出来了4Lo,不怎么懂这是个什么难度。但我懂另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退役?”

      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只是没再看向我。

      但这里面的关窍不用我细说,他比我还懂。世界上还没有过蝉联三次花滑奥运冠军的男运动员,其中难度不消说。四年后,他行将二十八岁,其实离黄金年龄已经越来越远了。也许旁人会说这也是个好年纪,拼一把也值了——可我是亲眼看着他在这四年里,如何顶着奥运冠军的光环在人后洒泪的:凡得了第二名了,是他的污点;多用了两次旧节目了,是他的污点;在医院里多待了几天了,也是他的污点——那即便能再多一个奥运冠军又值什么?难道有人等着他用金牌凑一副炸弹来斗地主吗?

      所以我只知道急流勇退和抽身拔步。

      他停了好久,连风雪都渐渐变小了,这才开口:“……我想过。前几个月最难的时候,我甚至想,我要从平昌的赛场上一下来就宣布退役。但……”他看向我,“我没法离开冰面。我还有太多的东西想尝试了。而且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因为相同的执着,我没法留在加拿大,所以他也没法离开冰场。这又有什么不好懂呢?于是我点了点头,把手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我只是担心你。不过只要你开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就足够了。”

      我们又开始絮叨起来了别的,比如我尝试了个泡菜馅儿的煎饺,味道还不错,回头要试试自己做;再比如他听说几个化妆品开始接触他想寻求代言,他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没有我常用的牌子,实在有点令人丧气……如此种种,不着边际,天南海北。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几天的好日子一过,他就得回日本领受鲜花掌声,没有小半年是断然闲不下来的。我呢,虽然不是什么世界级的成就,也得回家去见亲朋好友。下次再见,估计就是在多伦多作别了——我已经在看波士顿的房子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似的:“要不你中间再来日本玩一次吧——来看我嘛。”

      这人在知道我确定了要搬到波士顿之后,一见面就把卡丢给了我,表示一个多小时的航班不是问题,只要我常飞回来,他一定会开着灰灰来接我的。我有点好笑:“你还记得我这次回国要干嘛吗?”

      “探亲啊。”他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

      “……那你想没想过,我要是去日本玩,很有可能是家庭旅游呢?”

      寒风吹得我们的脸颊早就发红了,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他瞬间变了的容色:有点羞赧,又有点惶恐不安。

      我晃了晃他的手,“我还不知道怎么介绍你呢……哎,不知道我妈今年看没看冬奥会。”

      “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他提了个尖锐的问题。

      “呃……”我想了想,“我好像……告诉过他们我交了个男朋友,在日本读书,来多伦多交换学习……哎,这样比较好理解嘛!”这又不是我的错,谁会告诉远在异国的家长自己认识了社会人士啊!我一向把所有同龄人朋友都简单解释为“我同学”“我学姐学妹”,自觉非常有理有节。

      “花样滑冰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他瞪圆了眼睛。

      我冷笑一声,“是吗?我妈年轻的时候是普鲁申科的粉丝,上次他退赛,我妈还气得不行呢——诶,你记得是谁最后赢了吗?”

      这位似乎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就是那次比赛的冠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可以说我以前也是他的粉丝嘛,听起来多么亲切,而且也很好理解。”

      我仰头望天:“我看看吧……又掐我!咬你了!”

      我当然是不会真咬的,只是嘟着嘴瞪他。这点故意自找麻烦才发觉的小烦恼算得上什么事呢?和过往的两年一比,简直是故意挑剔生活太过圆满的矫揉造作。他当然也听得出来,于是在漫天风雪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像冬天里的一道暖阳。

      于是每每回首这一年时,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个笑容,想起我们在平昌的雪夜里,在暖融融的宾馆房间里靠在一起,他逐字逐句地检查我的offer、我翻来覆去地端详他那传说中“第一千块”的金牌,并想起那意气风发扬眉吐气的时光。

      我将永远怀念2018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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