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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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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白醒来的时候,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又是个水气氤氲的潮湿天气,屋内老旧的挂钟滴滴答答地指向凌晨四点。封闭的空间安静的令人窒息。
他恍惚觉得依然停驻在那个铅灰色的梦境里:没有内容,没有声音,只有独自一人的压抑。没有氧气,一片酸涩,几欲昏厥。
然后是什么,便如何也记不得了。浑身困乏的让人失落,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这个月以来的天气,一直持续着温柔的压抑,无知无觉溺死佯装忧郁的少年人。
他缓慢动作着,让耳朵能够捕捉到每个角落细微的声音,就像一种习惯,从皮肤第一次触摸空气时就开始。推开窗,把脑袋伸了出去,夜色朦胧中凝望着雨中城市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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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白姓隋,挺古老的姓,具体老到什么程度他说不上来。幼年时他一直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叫这名字,父姓母姓皆不尽相同。后来,他明白了一个词儿,叫弃儿。
这世上,弃儿多了,或是先天疾病,或是穷苦到一定份儿上亲生父母无所养。但他确实四肢健全,心智正常。
年幼的孩童往往不关注这些让人有些黯然的故事背景,时间稍久便自动忽略过去。反而经常说着,隋且白,你的名字搭配起来真特别我也想让我爸妈给我改一个好听的名字。且白也总是懵懂的说着很好啊,自己想改就改呗。事实上,血缘却也不是如此想当然的事情。那些个‘随意’也不过是少年痴语,不作数的。
那,接下来的事情也顺理成章起来。
十岁时候父母有了亲生儿子,于情于理的没有了以往的唯一的关注。这也没什么太过于耿耿于怀,这世上总会有些事情一出生就左右不了。何况本来也不需要费心劳神伤心难过。
经年累加,放学回家会突然撞见母亲手忙脚乱收拾干净零食的残留,想也知道方才桌上有怎样的风景。
也会突然发觉弟弟身上的新衣没过多久又换了一套,家里前些天还见到的新鲜玩意儿还没来得及仔细注意就没了踪影。
诸如此类的‘意外事故’数见不鲜,也就逐渐习惯且视而不见了。
放任给了偏爱蔓延生长的罅隙,当父母对他已经冷淡若生人一般的时候,且白才发觉,这不知不觉的竟然连那许多年的感情也会淡薄至此。
他明白的,谁让自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呢,也不过是咎由自取,该不着旁人什么错。多说不宜,反而落了话柄说不定还数落他不识好歹。可是,人都希望能有那么一些溢出来的温情储备着防着会有短缺的那天。
时间一直持续到且白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这时候的且白已经离开家有好些年,假期也不怎么回去。只是一人住校,算不得独来独往,但也差不多。没人愿意跟个不爱说话的平凡人亲近,那多累。他在市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念书,和家离得不算近,这倒也免得见着面了尴尬。
这一年,且白见到了赵尔远。就像是突然遇到了生命里和自己性格相对立的光源体一般,不自觉的关注起来。赵尔远,大概是高三的学长吧。永远一副温和带笑的表情,哪怕是身处在几乎人人消减了脑袋拼命奔着高考的时间段里,他也没有丝毫改变的一如既往的轻松自然。更多的内容就无从得知了。
每天清晨,且白从宿舍去往教学楼的途中常常会看到赵尔远不慌不忙地走向教学楼,而这时候通常高三的学生已经去跑早操了。又错过了吧。且白总是莫名其妙的想着。然后总会在未等反应的时发觉那人已经擦肩而过。每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一同夹在人群当中慢慢悠悠出了教学楼,然后分开。
一天见到二至五次,且白已经很满足了。他也并没有意识到,对一个人的关注似乎超出了过往任何时候,从未有过。不合性格。
且白没什么目标,在人人几乎都梦想着某某大学的时候,这似乎不那么正常。虽然也确实并非人人都想上大学。且白还有个习惯,就是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和自己说话。他自嘲地想,或许时间一久汉语水平能更进一步呢。沉默,自说自话,莫名其妙的只关注着那么一个人。这一切在别人眼中看来都是那么的不同,却也有时是那么的相同,在某一个年月里,他是集合体。
班级是个一听见就觉得挺有凝聚力的词儿,却也毫不例外的在现实中低于期望。不过,且白想,可能是自己对于集体事物不热衷才产生的幻觉。因此,当班听到里突如其来传出的事情时他有些措手不及。
那是关于赵尔远的传闻。
有人看到赵尔远和一些校外的人出入酒吧。其中有个叫庄鸣的人,是比较出名的混混是GAY。两人状似十分亲密。因此传闻说赵尔远也是GAY。
其实这已经不是多么新鲜的传闻了,只是在且白听来却仿佛最近发生过的事情。这传闻似乎在他心里激起了一丝涟漪,又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且白依然坚持着唯一固执的事情:每天定点出门,然后远远看着赵尔远;每天在教室以外空间的时候期望着看见他......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到的......
时光忙忙碌碌忽视着众人期许停留或是期许加速的目光我行我素地前行。且白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即将结束。而赵尔远已经得知考上了B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且白不禁有些郁郁,不会再见了。那些个莫名的期许和关注似乎也即将随着赵尔远的离开而消除。依照规律来讲,或许是没有了相遇的可能,且白想着。但是他忽略了也许会因赵尔远而对日后的出路做出决定。
没有期许就没有失望。那么如果希望有这样的关注呢,是否该努力不要让自己失望?
余后的那一年,且白很努力地学习,尽管不是很喜欢。但在老师和同学看来,这么一个默默无名的人居然会在最后一年突然挤入人们的视线,是一件多么不可理解的事情,或许是他们一直都想错了。于是,在老师的重点培养学生名单里面多了一个名字。
赵尔远毕业后,且白再也不会将视线在每天特定的时段飘向四周,再也没有特别注意过周遭的事情。每天半低着头走路,从来不和人视线相对。可且白也是在这种自我沉默几乎封闭的一年时间里长成了眉目清秀但格外显孤单的少年,这样的人似乎也会在谁的视线里一直的反复的出现消失出现消失。这是他自己所不知道的关注。
很多年以后,且白想起来,那时候对于赵尔远的关注或许就可以称之为暗恋吧。只是,后知后觉的且白还未意识到作为男生的自己那么关注着另外一个男生意味着什么。
同一年夏天,且白收到了那所大学的通知书。这也是一年前他的决定。
同样的学校,同样的专业。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赵尔远的讯息在学校从来都不是秘密,且白知道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且白说,我只是想站在距离你很近的地方看着你而已。当然,依旧是自言自语的。
三个月的假期,且白学着做了很多事情,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微笑。很多人的时候,努力使自己融入其中。不要再那么沉默,窒息一样给人压力。似乎,潜意识里在准备着和赵尔远的相遇。那么他就不能再是原来那个连自己都会讨厌的性格。不知所措的时候微笑总是没错的,合群也总是没错的。刻意得改变有什么关系。
然而,没想到的是,和赵尔远的再一次相遇没有等到开学以后。在那之前,先遇上了一个人,庄鸣。
且白晚上在B市的一个营业□□打工,当侍应生。他其实不缺钱,父母还是会给他,但是那就像嗟来之食,用起来心头不舒服。遇上庄鸣的那天晚上,且白已经要回员工宿舍了,可新进来的一群客人还没有招待完,于是只能将换班时间推后。也许是想早点回去休息心神不集中,步伐过快,在经过一个包厢的时候,不小心被突然从门里蹦出来的人惊吓到,一头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头晕目眩中,托盘子里的东西也倒了一片砸在了那人的脑门儿上。“啊,谁啊!”且白惊了下,迅速拿出纸巾连声道歉着递给那人。那人也暂时停顿了一下,缓过神似地突然转头看向且白,竟没说什么话。且白有点无错,连忙捡起散落的物品并向那人询问有没有受伤之类的问题。
“......你怎么不看着点儿呢,算了。”那人像是自言自语,“衣服脏了那帮我拿去干洗一下吧,我不追究你了。”
且白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把短外套塞给他转身进包间了。
“这是......什么事儿么......”且白边走边自言自语到,快走出包间区域才反应过来还没问怎么把衣服送给那人呢。于是,他转身又回去敲了门。门打开,且白进屋望了望四周寻找那人的身影,却是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瞬间定了下来。赵尔远。似乎突然有只手在心脏捏了一把,短暂的心悸和长久的错愕。
“你怎么又回来了?”且白转向声音的方向,是方才那人。瞬间恢复正常且白想,其实也就是自己一个人的错愕而已,他根本不认识你。
“对不起这位先生,请问衣服洗干净以后怎么送到你手中?”酒吧没办法干洗只能自己拿去店外。
“额......算了,很麻烦,算了吧。”说着从且白手中接过衣服“我好像见过你......”
且白惊讶的望向那人,赵尔远也望过来。
“你是不是那个几年前在酒吧迷路的小男孩儿啊?”那人突然问。周围那人的同伴开始嬉笑起来说“这么多年鸣哥儿你都记得呀?”“真是恋旧”
鸣哥儿。且白的脑袋像闪过光影一般瞬间浮现一个个小片段--光影交错中的那个温和的笑脸还有那句“小弟弟,以后别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了”。那是一个少年且白印象很深的经历。被邻居怂恿第一次去酒吧迷路的经历。
“庄鸣,你认识他?”这是一个低沉而柔和的声音传来。且白回身去望,看到赵尔远清淡的似笑非笑的面容。这是且白第一次这么清晰得听到赵尔远的声音,第一次。
“他好像和我一个高中的。”赵尔远继续说。庄鸣走上来细细打量且白然后问:“你叫什么,我,庄鸣。认识一下吧,是小远的校友啊”那群人又开始彼此交换眼神,不知什么意味。
“隋且白。”且白看着赵尔远,突然微低下头答道。心口似乎突然被打开的闸门,涌入了那一年自己默默关注的画面。原来他竟然是有印象的。
且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不起自己是如何从那群人中退出来的。心思惶然,赵尔远。尽然在这里再一次遇见你。那年的传闻里庄鸣和你......
这一天来的太突然,以至于且白完全没做好准备就被揽入了不可预知的剧情之中。
赵尔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