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昭只》日向小春

3、风雨交加夜

　　宋昭至今忘不了漆黑雨夜里的那双眼。
　　五岁那年的夏天，她在溪河村的外婆家住着。原本正好的日头突然乌压压来了一片云，外婆只好取消了傍晚的捕鱼活动，祖孙二人早早地洗漱完毕，和外公一起窝在凉席上看电视。
　　倾盆大雨在太阳落山后便至，狂风伴随着雷鸣，屋外的树不住晃动。外婆说这时候看电视太危险，便催着外公把电器都熄了，屋内便陷入长久的黑暗之中。
　　小宋昭好奇地看了看远处的天空，那里似乎时不时有不祥的紫色亮起。她跳下床，穿上鞋跑到窗边，想要看个仔细。
　　“乖乖过来，那边不安全呀——”外婆喊她，可外婆话还没说完，雷鸣便轰地一下炸过来了。
　　宋昭看到不远处的地方有紫色电流蹿过，那时她才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闪电。
　　屋外的大黄狗突然在棚子里狂吠，渲染着不安的气氛。宋昭朝着它吠叫的方向看，发现那正是刚刚紫色闪电劈下的地方——此时那里正冒着滚滚白烟，在雨夜里异常显眼。
　　妈妈说过，冒烟就会有火，有火就会很危险的，宋昭想。
　　风暴来势汹汹，去的也快，兀得便没了，留下黑透了的天和淅沥的雨。大概小孩子对危险有着天然的感知，宋昭听到门外大黄仍在吠叫，便推开屋门跑出去牵它，打开了院门，想要去看一看情况。
　　“乖乖，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去哪啊？”外婆外公看到她跑出去，来不及阻拦，赶紧跟了上去。此时宋昭已经打开了门闩，由着大黄拉着她磕磕绊绊地往田野里跑，离那股烟越来越近。
　　临到跟前，宋昭却不敢动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起火之地。
　　野地里，一辆车翻倒着，火舌正凶猛地舔舐着它残破的身躯。
　　宋昭看到了一个少年。
　　他浑身泥泞倒在脏污的野地里，生死不明，但并不在火势包裹的范围内，未被伤到分毫。而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女人，她的下半身已经被火吞噬了，身下还有一滩血迹。
　　“外...外婆，”宋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场景冲击着她的认知，她不知所措，出了哭泣和大喊什么也做不了，“外婆！外婆！呜...火！这里有人...”
　　外婆外公赶到后，宋昭便无助地抓着外婆的衣角，茫然流着泪，看着外婆把那个少年抱上来检查他的伤势，看着外公四处奔走呼喊村民们灭火。
　　宋昭好容易止住了眼泪 ,放开大黄，自己跑到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这时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不顾身上的伤，费力地撑起身体转身向起火的车望去。
　　村民们纷纷赶来灭火，火势有所控制，但女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了。
　　少年的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侥幸与悲伤。
　　他回头，看向宋昭，在她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扯起嘴角笑了。
　　那样无光的眼，那样黑的夜，却像烙印一般烫在了宋昭心里。
　　原来一个人真正绝望时，是不会流泪的。

　　“小昭？回神了。”一只手在宋昭眼前轻轻晃了晃，让她猛然回过神来。“快点把早饭吃了吧，粥已经有些凉了。”谢琼有些无奈，这小姑娘特别喜欢发呆，不叫她她能呆坐一个上午。
　　宋昭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胡乱点了点头，不敢去看谢琼的眼睛，只是低头啊呜啊呜地吃。
　　吃完了饭，谢琼和她一起把垃圾整理好，道：“你再休息会儿，感觉好点了就先回家吧，不用请假条。课间操结束，我得回去上课了。”
　　宋昭还是点头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谢谢琼哥...真是麻烦你了，对不起。”
　　谢琼只是笑着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啊。”走前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在桌上放一颗糖。
　　在他快要走出门时，宋昭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喊道：“琼哥！今天中午在家里吃吗？”
　　谢琼听出少女声音中的雀跃与期待，不忍心扫她的兴，于是笑着说：“好。”
　　他继续走，身形挺拔，袖章仍别在衬衫上，知道转过路口消失不见。
　　留下宋昭一个人坐在那里傻笑，笑的几乎和那颗草莓味的糖同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