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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荐 ...

  •   听见响动,先回头的自然是苏鹧。

      发现姜鸢喊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身旁的这座冰山,他忽升起股恶趣味,以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姿态,盯着顾北辰瞧戏。

      宋安的目光自顾北辰身上移开,瞧见苏鹧正一脸坏笑地盯着自家殿下,气儿不打一处来,握着身侧的剑柄,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姜鸢。

      姜鸢被宋安瞪得浑身一激灵儿,觉得他此刻脸比陈年的锅底还黑,铜铃般的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身旁的两人都停了下来,顾北辰也没再往前走,他背身站着,素白的雪里落下一片安静颀长的影子,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冰天雪地的寂静里,姜鸢却生出份焦灼。

      片刻犹豫,她冲着顾北辰的背影道:“郎君救人于危难,阿鸢虽为女郎,也知晓道义,懂得有恩必报,愿结草衔环,追随郎君。”

      谁追谁?苏鹧一个没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儿来,他没想到竟还有人这般大胆,敢当着顾北辰的面,就如此直白地自荐。

      顾北辰侧目瞟了眼苏鹧,眸含利刃,冷冷挤出两字,“不必。”

      “女郎怕是搞错了,有之必报的是仇,不是恩。”一旁的宋安,脸拉得更长了。

      瞧着这主仆二人,一言一语冷冰冰的,丝毫不懂怜香惜玉。人家一个小女郎,无非是天寒地冻没地儿去了,这才想去府上混口饭吃,他们却非得断了人生路。

      苏鹧实在瞧不得女郎受苦,背起手一本正经道:“你瞧他坐的破车,他府上穷得很,养不起多的下人了,若要报恩,你便来我府上吧,怎么说方才救你我也有份。”他长眉微挑,满脸期待地看着姜鸢。

      “苏郎君的恩情,阿鸢自是记得的,但郎君家中下人众多,反是这位郎君,似乎更需要阿鸢。”
      姜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远处破旧的单驾马车,年迈的老驹在风雪中疲态尽显。

      “你知道我是何人?”苏鹧猛然反应过来,看着姜鸢下意识发问。

      “自然,街岸两侧的铺子,大半儿都是苏家的,何人不识苏郎君,我自也是认得郎君的。”

      “既知道,你还选他?”苏鹧用眼指着顾北辰,有些不敢置信,竟有人会傻到放弃他这金窝窝,转头去奔“草窝”。

      “阿鸢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只愿追随这位郎君,但也多谢苏郎君好意。”姜鸢故意拖长了语调,抬眼去瞧顾北辰的反应。

      顾北辰回过身,脸上尽是淡漠,仿佛姜鸢所言,与他全不相干,幽深的眸光扫过姜鸢,眼睫微颤。

      苏鹧自小风流多金,受人追捧,如此直白的被个女郎拒绝,生来还是头一遭,他对面前二人的反应毫无所觉,只觉自己刚刚如遭雷击,天地都要倒旋了。

      “望郎君应允。”姜鸢仍不肯放弃,双颊含羞带粉,微微启首,露出隽丽的眉眼,看上去温婉恭顺极了,但落在顾北辰眼里,却带着股执意如此的倔强。

      “无用之人,我不需要。” 他眸光森冷,未给予半分商榷的余地,甚至连多看一眼姜鸢也不愿。

      “我并非......”

      姜鸢刚想开口辩解一二,静立在侧的宋安,却出声阻止,“我家殿下说了不需要,还请女郎自重。”

      此话一出,饶是姜鸢如何厚颜,也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见着三人撇下自己,上了各自的马车,她无措地紧攥双手,纤白的指尖一点点嵌入掌心。她猛然醒神,抬脚便追了上去。

      顾北辰的单驾马车,用的是匹已入暮年的老马,细看之下,马蹄还有旧疾,是以在雪地里走得极慢,若常人着履快步而行,或许能跟上,但此刻的姜鸢,已赤足在雪地里走了许久。

      积雪下掩着的碎石,扎破了她的脚心,自脚底升起的阵阵寒意,还在不断加深,她咬着牙,蜷起厚雪覆盖下的冰凉脚趾,走得蹒跚。

      灰黄的浊云压得天空阴沉,鹅毛大雪凌空而下,素色的雪地里,两道深深的车辙后,跟着一串染血的斑驳足印,像极了印在雪里的红梅。

      “殿下,她还跟在车后,我去将她赶走。”

      本以为一介女郎,冰雪天里走不了太远,可眼见着王府就在前头,那人却还跟在车后,宋安震惊之余,只想尽快摆脱这麻烦。

      “不必,随她去。”

      顾北辰坐在车厢中靠着车壁假寐,手中是精巧的紫铜捧炉,炉身外裹着厚厚的织花锦袋,里头不断递出的暖意,让他身上的寒症稍有缓和。

      “可殿下......”

      “怎么,我说的你听不见?”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宋安不敢。”

      隔着紧闭的车门,宋安依旧能够感受到车内之人周身四起的寒意,他只觉得后脊发凉,丝毫不敢再违逆。

      待马车缓缓行至府门前停下,车夫利落地取下步梯,放置在车身侧面,静候顾北辰下车。

      可等了许久,车内仍未有动静。

      宋安有些按耐不住了,走到窗牖边,恭声提醒:“殿下,到王府了。”

      “再等等。”

      等?宋安不解其意。

      良久,顾北辰这才起身推开门,顺着步梯下了马车。他一手执着紫铜捧炉,另只一手接过宋安递来的纸伞,身上未沾半点风雪,脸色却不见红润,反有些苍白。

      “殿下。”见他下了车,早早候在门外的老管事石伯,从台阶上疾步而下,迎了过来。

      “您可算回来了,今日天寒,竟去了这许久,瞧着您脸色都有些不好,可要老奴去宫中请太医来瞧瞧?”他关切道。

      “无碍,回府休息就好。”顾北辰语气虽平,却显出了少有的耐性,毕竟这是他府上经年的老人。

      正欲入府,却闻一道清冽而坚定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平静,“我并非无用之人,可为你撑伞挡雪。”

      众人皆应声回头去瞧,连带着府门外值守的侍卫,也忍不住瞥眼过去打量。

      比起眼前这个赤足踏雪而来的女郎,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她竟毫不避讳,与殿下“你、我”相称,这让人对她的身份有了几分好奇。

      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姜鸢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情急之言,似有不妥,改口解释道:“我并非郎君口中的无用之人,往后我可为君撑伞,遮挡风雪。不止于此,浆洗缝补、烧火做饭,我都是可以的,只求郎君允我追随。”

      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唇色冻得发白,瞧着可怜极了。

      宋安初初一听,尚未缓过神儿来,再瞧着自家殿下手中的伞,他便立时明白了姜鸢所指为何,这人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还奢望能为殿下撑伞。

      他不由地面露嘲讽,“你懂什么,我家殿下从不许旁人为他撑伞,就凭你也敢想......”

      姜鸢闻言,眉心微皱,不许旁人为他撑伞,那刚才所言,岂非触了他逆鳞。

      “宋安。”顾北辰冷声开口。

      宋安惊觉自己失言,犯了大忌,慌忙低头请罪。

      瞧着情势不妙,石伯赶忙劝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殿下莫要冻着了,还是先回府吧。”

      宋安躬身立在一侧,大汗涔涔,却不敢吱声。

      宋安之于顾北辰,诚如李镐之于苏鹧,准确而言,宋安曾救他于危困,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人,是以顾北辰也并未打算深究。

      “殿下,那这女郎......”石伯看了眼站在阶下立着的姜鸢,不过十七八的模样,数九寒天里,却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衫,留在外头,怕是要活活冻死。

      “由她去,冷了饿了,自会离开。”顾北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欸。”石伯无奈叹了口气。

      殿下为人谨慎,建府至今,从未有自外头收侍女入府的先例,况且眼前这人发色微褐,是个晋人,若传扬出去,也确有所不便。

      他转身向车夫道:“今日怎好端端地驶这驾马车出门,白让殿下在外头受了这些冻,快些拉去后院,莫要再用了。”

      “这...... ”车夫有些为难,“石管家,您有所不知,这是殿下今晨特意交代的。”

      石伯有些语塞,“去将车拴好,也给这马多喂些粮草,回头去账房领了钱,好生歇息去吧。”车夫得了令,麻溜地拉着马车,往边上的角门去了。

      顾北辰一转身,彻底没入了高高的院墙内,望着一瞬空空的府门,姜鸢默然垂首。

      当真无望吗?她思绪凌乱,不知眼下该当如何,虚弱地扶着冰冷的外墙,瑟缩在墙根。

      见她这般模样,石伯也心有不忍,劝解道:“你还是早些回家吧,殿下是不会收你的,留在此处也是无用。”

      她早就没有家了,姜鸢神情木然地仰起头,惨白的小脸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大雪纷乱地落在她脸上,一点点融化成晶莹的水珠,和着眼角强忍多时的泪,一同滚落。

      她低头看着一地的素白,慢慢延伸向远处那座朱甍碧瓦的宫殿,环抱着双膝的手臂,渐渐收紧。

      有些事,她不会忘,有些仇,她也必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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