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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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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有六天时间我都没出门。赶稿地狱里漫画家没有资格见识人间。
百目鬼学妹倒是要回学校领奖(之前参加的比赛奖状下来了),于是短暂的回去了一天。
就是那天——我怀疑房子附近被监视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又有人上门来。
起初我并没有听见敲门声,我画画时习惯外放音乐,当时正循环E○A的ost,构思最后的跨页面该怎么设计,一边无意识转着笔,不经意的往落地窗外望了一眼。
有张脸贴着玻璃,无神的双眼瞪向我。
我发出一声尖叫,险些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
那张脸慢吞吞后退了些,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手指粗糙,后背宽厚,头发有些油腻。
他旁若无人的踩在长廊上,推开没有上锁的落地窗走了进来。
我登时后悔了住一楼不锁门锁窗的坏习惯,为什么要对东京的治安抱有信心!
男人佝偻着背,在我马上要按下报警电话的前一秒,规规矩矩的跪下来,双手搭在身前的地板,身体下弯,对我做了一个标准的土下座。
“教主大人,求您实现我的愿望。”
男人用虚无的声音求助于我。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诞原因。
我:“……”
我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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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姓小山的男人自述是狭间派的忠诚教徒。
入教时间长达四个半月,是元老级别的人物(考虑到《黄泉狭间》连载不过半年,这个入教时间很有说服力)。
和前一个男人一样,他遭遇了困境,不得不来求助教规里明确规定不准打扰教主的我。
好的我懂了:忠诚,但不完全忠诚。
小山是个卡车司机,被靠窗那面的太阳长时间晒到,他的脸一半颜色浅一半颜色深。经济情况,从穿着就能看出并不宽裕。
家中有一子一女,都进入了叛逆期,儿子去当了混混,女儿下海,都不听话。
由于两个孩子都是《黄泉狭间》的粉丝,不得已想请教主代为管教一下。漫画原作者的话叛逆期的孩子应该能听进去吧?
我:“……”
我懵了。
这关我什么事?去找老师和学校?再不济和儿子女儿好好谈谈?
漫画家的业务什么时候还包含心理咨询和青少年教育了?
男人无精打采的继续道。
“如果您也管教不了,那请魔鬼杀了他们也行。我就当没养过她们。”
“……”
我默默朝他的反方向挪了挪。
……魔鬼应该也不会承接这种业务。祂没有半点助人为乐的精神。
我不敢激怒这个男人,他知道我家的地址,而没有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警方肯定不会对他采取措施,假如惹怒了他,下次他当真提刀来杀人怎么办?
我思来想去,只能面上先结结巴巴劝慰着。
“那个……小山先生,你看,儿女总归是辛辛苦苦养大的……不能因为,不听话就……就杀掉啊,说不定再大些会理解你的苦心……”
“那又怎么样呢,”小山先生道,“不听话的孩子就该去死。”
“……”
我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表情缺乏道,“教主大人……为什么不让我见见魔鬼?你的话祂一定会听从吧,就像我们听从你的命令一样。”
这个男人的癔症好严重,什么时候我给你们命令了?要是现在我说请你出去你真的会出去吗?拜托了就现在立刻出去吧!
为什么一个四五十岁的成年男人还会相信漫画里的剧情啊?那个狭间教的入教筛选难不成是以中二(心理)来判断的吗?!
“教主大人……”
小山先生向我的方向走来,摇摇晃晃的,背脊佝偻。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呢?明明我的请求是这么简单,只要你和那两个孩子聊一聊,他们一定会理解我的苦心,不要再反抗我……或者,你直接给我魔鬼。”
我一边觉得他的言行举止荒谬,一边又恐惧不安,一直后退,被他逼到墙壁。手机屏幕亮着,预备一有不对立刻报警。
他像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动作,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的一步步逼近。
“把魔鬼给我,我啊,现在可痛苦了,老婆很烦,好不容易让她永远闭嘴,儿子女儿又开始不听话……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拾,早知道打她的时候就轻点……不,不,这也不重要。”
他的话语中带出让我觉得可怕的信息,我哆嗦着把手机藏在身后。
他很疲惫、很疲惫般,顺从的可怜的跪在我脚边,仰头来看我。
“给我魔鬼,把他们一起杀了……替我复仇,这是理所应当,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教主大人,我向你供奉了那么多信仰,你当然得回报我——当孩子的怎么能反抗父亲。我这么辛苦,结果没人记得。一群狼心狗肺的家伙。我要把他们统统忘记,很好,很好……这样做很正确。”
我再也忍不住——哪怕之后我得再搬一次家——使劲按下通话键。
简单的通话声后,电话被人接起。
“这里是异町……”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男人突然站起,猛地一把打掉我的手机。手机被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立刻变黑,声音断开。
我无处可逃,惊惧的望着这个突然暴起的男人。
或许是顾忌我那毫无用处的“教主”身份,他阴沉的有气无力的勉强问。
“别让人来打扰我们,好吗?”
“走开!”我冲他尖叫,去拿就近的装饰摆件胡乱扔过去。
他像是很不解的样子。
“我是在请求你,”他故意重重咬着发音,“请求,你懂吗,我没有对你做什么。你为什么也要反抗我?”
紧接着,不知道是不是我抗拒的动作惹怒了他,他很快变得不耐烦。
“你就只是个工具,搞清楚一点,”他说着我完全不懂的话,“是魔鬼的绳索。把魔鬼找出来,你就没用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给我!把祂给我!”
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扼住我的喉咙,我一下被他提起来,害怕得无法动弹,凭仅有的意识催动抬起摆件,使劲去砸他的手臂。
男人“嘶”的吃痛一声,狠狠把我往地上一扔。我一时头晕目眩,险些吐出来,喉咙火辣辣的痛。
男人愤怒的看着我。
“你个贱人,”他的脚步声非常重,“我一定要好好的教训你,别以为你是所谓的教主就能……”
我的身体太痛了,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挣扎着撑起身体,却见男人离我还有几步远,脸庞向上嘴唇大张,狰狞的无声惨叫。
就像是有谁慢条斯理的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试图去抠开无形的手。
我睁大眼睛,不敢上前,但也不敢有所动作。我认为他要么是突发恶疾,要么是癔症操控了身体,总之在我被惊吓得手足无措的短短几秒后,他重重地倒下去。
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极大,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向我看来,僵硬地一动不动。
有一会我的血液仿佛冻结了般,整个人动弹不得。
我以为他突然晕过去了,于是哆哆嗦嗦的靠近,去试探他的心跳和呼吸。没有。
他死了。
毫无预兆的、轻易的……死了。
某种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在眼前发生,诡异的寒意蹿上背脊,不知为何,我一直发抖,手指颤抖着去摸远处地板的手机。
先前拨出的电话已被挂断,我慌了神,不知该先联系哪边。
“警、警察……不对,是不是医院……”
“——叮、叮、叮!”
手机在此时猛地响起,我剧烈抖了一下,差点把它扔出去。
眼睛使劲眨了几次才看清来电。是曾采访过我的一名记者。
像是一下抓到了主心骨,我哆哆嗦嗦接通电话。
“九、九原记者……不好了,我……我家……”
电话那头的九原记者打断我,语气很严肃。
“千夏,这件事很重要——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诚实的回答我。”
“……什么?”我茫然道,看着尸体仓皇无措。
九原记者问了我一个奇怪的、令现在的我浑身发冷的话。
她问。
“你创造出了魔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