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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霉如他 一 倒霉的人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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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C市大名鼎鼎的城中村,叫黄泥坑。这是一片由小巷组成的区域,向来以脏乱差和人员三教九流出名。
这里的房子不少,但都是破破烂烂的砖混楼梯房,都是六七十年代各单位分下来的福利房,房龄起码五十年起步,还有不少危房,摇摇欲坠的立在小巷两侧,把阳光挡得密不透风。冬冷夏热,哪哪都不宜居。下雨的日子最难熬,雨水都闷在巷子里,蒸发不出去,不仅地上湿,连空气里都是黏腻的水汽。路面让人苦不堪言,在柏油马路的年代,黄泥坑的路还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鹅卵石子路,鹅卵石底下就是泥巴,杂草窜得老高,只有干燥的天气才方便行人通过。
这里的居民大致分为三派,一派以江湖术士为代表的偷鸡摸狗党,有赤脚医生拿着自己折腾出来的方子哄哄病急乱投医的人,据说还有各种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隐藏在这里,但一般的居民自然是都没见到过的;一派是雷打不动一代代住着福利房的员工家庭,从风烛残年死不挪窝就打算老死在这的老年人,到一辈子都富不起来的儿女辈孙子辈应有尽有,这些人占了大多数,虽然战斗力不强,但胜在人多而且难缠;剩下的是在这一片继承了世代相传的店面的店二代们,每天喝酒吃肉烧烤下棋不亦乐乎,手上的店面反正爱往下传就传,不乐意了就卖掉赚一笔,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他们也是最惹不起的一派人,大家都得靠他们开的超市理发店粉店维修店等等过活,要有个磕着碰着的,这片居民别想过好日子了。
总而言之这三派居民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把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外边的人不说,至少黄泥坑里面的居民,都没有出过事。偶尔有外部人员在这里失个踪嚎两声什么的,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看不见听不见,过一阵子风波也就过去了。
C市人民说起这黄泥坑,都是痛心疾首,觉得C市这么完美的艺术之城,有这么一块城中村,实在是耻辱。不过说归说,平时看到这块地方,还是麻着胆子绕着走,各种犯罪团伙潜藏其中的流言层出不穷,没人敢不怕死的往里走。
政府虽然有心整顿这块区域,但难度实在太大。拆掉重建吧,这可是市中心的地皮,哪来的钱哟。再说这里的居民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闹起来只怕是不好收场。而且这里的归属问题也是个谜,它处在两大社区的中间,两大社区都表示这里并未登记在自己名下,也不知道应该归谁管。政府眼看着暂时也没法动这块地,反正流言闹得凶,但也没看到真有什么事发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还是赶紧发展别的地方比较重要。
C市这几年,靠着制造各色稀奇古怪的网红打卡点,和大力扶持形形色色的网红直播,打出口号“梦幻与艺术之都——C市”,一跃成为国内最有名的网红城市,在全国颇负盛名。靠着这些,它的城市建设也慢慢往梦幻艺术的方向发展了,整个城市精致得不行,走个200米就能看到一个花园,500米开外必有大型公共艺术雕像,植物都被修剪得一丝不苟,连个垃圾桶都要做成雪白的,单拎着还能看出点艺术风格来。精致的市中心搭配着破烂的城中村,如果是用艺术的眼光来看,还总能咂摸出点道理,于是这片黄泥坑就变成了C市行为艺术的一部分,美其名曰不忘过去艰苦岁月,时时警醒自身,就这样暂且被放置不管了。
桃桃刚买菜回来,走在泥巴四溅的小破路上,断断续续哼着歌。今天程瑶回家,他特意买了好几种肉,准备大显身手一番。
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还有各种生活习惯,在潜移默化中把人牢牢掌握住,这是桃桃的人生信条。尤其像程瑶这种不懂做人不解风情一心养家的职业型选手,最需要的就是像他这种十项全能居家型美男,不仅是家务能手,还赏心悦目,平时看两眼都会觉得养眼,当作家里摆了个花瓶也是好的。
作为一名无业游民,家务活就是桃桃安身立命的本事,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他的爱好。有时候看着别人家不整洁,他都条件反射地想要整理一番。各种省钱的生活小妙招,他更是学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在黄泥坑里开班授课,赢得了一众大妈的好评。
“先把所有的家具都擦一遍,然后扫地拖地,把地毯什么的拿出来晒晒,还要把秋冬的衣服收拾一下...”桃桃掰着手指算着今天要做的事,手里装菜的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桃桃!”有人在叫他。
“田姐!什么事?”桃桃一看来人,赶紧摆出一副笑脸。这是黄泥坑开小超市的田姐,掌握着居民们的生活用品,听说几年前她还是被家暴的可怜小女人,有一天老公莫名暴毙之后,立马翻身成了这小超市的主人,性格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成了个强势大女主。但凡有想赊账赖账的,统统会被她一扫帚打出门去,可得罪不起。桃桃是唯一一个能在她超市赊账的人,讨人喜欢的本领可不是盖的,他每天经过超市都会和田姐甜言蜜语一番,哄得她开开心心。
“刚好我们家送了几块烤五花肉,你看你要不要?”田姐甩了甩手上油滋滋的肉。
桃桃双眼发光,贫穷让他来者不拒,忙不迭地说“要!要!”
“救命呀!”有呼救的声音,引起了桃桃和田姐的注意,两人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不远处,看着就让人心生阴郁的男人把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打倒在地,那女孩在地上稍微挣扎了两下就晕过去不动了,男人还补了几脚,统统踩在人家脸上。
这什么恶趣味,桃桃皱了皱眉头,打人不打脸啊。
田姐看得津津有味,“那男的前几天就在这附近了,也不是咱们这里面的人,带了三个女的进来,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桃桃也忍不住点评起来,“看他这样子,是个惯犯,踢得挺流畅的。”
“那是,把人放倒以后踢几脚,那人就爬不起来了,踢肚子最好,又软又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我那死鬼老公对这一套熟得很。”田姐挥挥手,说得云淡风轻,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就是有点上不得台面,哪有还对脸招呼上的,打晕绑走不就得了嘛。”桃桃装作没听见田姐后半句,继续说道。
田姐冷哼一声,“说不定这人就是有什么心理创伤,所以看不得年轻小姑娘的脸,非得把人家的脸捣烂了才行。”她似乎失去了兴趣,把肉往桃桃手里一塞,“走了!看电视去了。”
桃桃含笑目送她离开,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男女,那男人还在继续踩女孩的脸,越来越兴奋,鼻孔张得老大,那女孩已经晕了过去,脸上满是黑漆漆的鞋印,桃桃在心里暗自唾弃了一下这人的形象,转身离开了。
他这种体质,还是别管闲事比较好。再说了,像这种外来的,在黄泥坑待不过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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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桃拎着两袋垃圾,家里的清扫已经告一段落了,只剩做饭了。他住的是楼梯房顶层,想要倒垃圾,就得一步步走下去,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得一口气爬7楼不喘气,而且听说上楼梯还能提臀呢。作为以色侍人的家居小白脸,保护自己的美貌,可是第一要事。程瑶那个冷冰冰的机器人,估摸着是不会怎么想他的,但是他已经每天都思之若狂了。
“咔哒。”开门的声音打破了桃桃的沉思,他抬起头,这是5楼。开门的是那个打人的疯子,手上提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注意到了桃桃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咧嘴一笑。
不会吧又来了,我这体质是真的要我命啊。桃桃心中警铃大作,把手中垃圾往那疯子的方向一扔,就准备跑回楼上。可惜他穿的是家居拖鞋,最不适合跑路。一个趔趄,就失了先机。那疯子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就窜到了桃桃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桃桃往后一踢,踢了个空,那疯子已经往他腰上踹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将他双手拎过头顶一把拖下了楼梯。
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房间,桃桃把腿一蹬,拖鞋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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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结夏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还没死,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哟,你醒了。”桃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是被那疯子踹过的鞋印,笑眯眯地和伍结夏打招呼。
“你你你,你是谁?”伍结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都在颤抖。
“桃桃。我住在顶楼,刚刚被抓过来。可能他觉得你太寂寞了,所以找我来和你作伴吧”桃桃看着伍结夏,这小姑娘看着年龄不大,一张脸肿成了猪头,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桃桃想起自己和田姐还“观赏”了好一会儿疯子打人,没想过不过几小时,自己就来和这女孩作伴了。早知道当时想办法制服那疯子,说不定就没这事了,桃桃暗自叹了口气。
伍结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桃桃”可能指的是眼前这人的名字,“他....呢?”说着,强忍着恐惧往周围看了看。
桃桃见状,“别怕,他出去了,这里就我们俩。”
伍结夏闻言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这个自称被抓来的桃桃身上。这人和她一样,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正躺在地上看着她。一张脸十分清秀,眼睛是双桃花眼,眼角微弯,竟是在对她笑着,让人很难不心生好感。他的体格不壮,肤色很白,是那种在这昏暗的客厅里都能轻松看到的白皙,额前细碎的刘海挡在了眼角,平添了一丝脆弱的美感。真好看,伍结夏晃了下神,愣愣地想着。
桃桃在地上打个滚,虽然手被绑着,但伍结夏就是莫名看出了一种在伸懒腰的慵懒感觉。“我刚看过了,这里不大,大部分的窗户都封了铁栏杆,就只有一个房间没有栏杆,但是看着不太好跑的样子。”
“那...那怎么办?”被疯子控制的恐惧又席卷而来,伍结夏瞬间意识到两人的处境,迅速回神。
“没事,我们再等等,撑过几个小时,只要不死就行了。”桃桃回答得云淡风轻。
这什么逻辑?伍结夏眼角抽搐,“过几个小时,他就不会杀我们了吗?”话一出口,伍结夏就感到心里的防线崩溃了,强行忍耐着的恐慌吞没了她,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我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我怎么就不好好守着店,为什么要跟过来!我...我真的没做坏事——”
“哎你别哭啊!”桃桃慌了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哭,哭起来没完没了,“没事的,我们只要撑过几小时就行了,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真...真的?”伍结夏抽抽噎噎地看向桃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麻烦的是没办法擦,只得任由它们在脸上纵横。
这女孩也是有些没心没肺的,一惊一乍,刚刚还吓得不行,现在就转移注意力了。听她刚刚说的话,似乎还是自己跟着那疯子走来的。桃桃默默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智商不高”的标签,扫了一眼她那肿胀的脸,“真的,我出门前和女朋友说话呢,她看我这么久不说话,肯定会找过来的。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桃桃,桃子的桃,你呢?”他看得出伍结夏还想开口问话,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摁下了她的话头。
伍结夏懵懂的点点头,“伍结夏。”
不太寻常的名字让桃桃有了点兴趣,“哪几个字?”
“数字5写作汉字的那个伍,结果的结,夏天的夏。”
“结夏安居,精进修行。好名字,你们家信佛?”
“啊?没有啊。”伍结夏被桃桃突如其来的话绕晕了,结夏什么修行?
桃桃有点失望,“你的名字难道不是取自结夏日吗?佛教的那个?”
我是生在夏天,我妈说生孩子就是结出了果实,所以叫结夏。”伍结夏一头雾水,还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佛教有关。
桃桃低低笑了一声,“还是个好名字。”
恐惧放大了伍结夏的感官,虽然桃桃一脸平静,但她就是敏锐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解释有些失望。
她忍不住又问道,“我的名字和佛教有什么关系?”
桃桃一笑,“结夏安居,每年的农历四月十五到七月十五,寺庙里的僧人就开始九十天的修行。安居的第一天就叫做结夏,安居圆满结束的时候叫做解夏。如果你有妹妹,可以叫解夏,哈哈。”
也许是桃桃唠家常的感觉感染了伍结夏,她一时忘记自己头上还悬着一把要命的刀,“那为什么要结夏安居?”
桃桃想了想,好像在脑海里找什么,背书一样说道,“佛陀在世最初,并没有结夏安居。后因印度雨季长达三个月,虫蚁繁殖迅速,草木生长繁茂,出家人为避免出外托钵行化时踩伤虫蚁与草木之新芽,招引世人讥嫌,于是规定期间避免外出,聚居一处安心修道。从此,出家五众皆遵制安居。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伍结夏听得目瞪口呆,“你背下来了?”
桃桃冲她眨眨眼,“看过的我都记得。”
伍结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没见过这种类型。屋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伍结夏咽了口口水,眼里满是恐慌。
“记住我说的话,想办法活过这几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是五点,晚上八点多我女朋友就会回来。她回来了会救我们的。”
恐惧再次填满了伍结夏的心,他怎么能肯定女朋友回来了就一定能救他们?万一她也被抓住了呢?但现在的她顾不上捉桃桃话里的漏洞,只能祈求桃桃话里的女朋友赶紧回来,希望自己能活过这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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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程瑶有些烦躁,频繁看着手机,桃桃已经一个小时没有联系她了。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后退去,高铁正以3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着。身旁的同事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了起来,“这么想男朋友?之前不是才说过话吗?”
程瑶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时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实在是太想见他了,这次培训有一个月呢。”
“还有...”同事看了眼手机,“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就到C城了,快了快了。”她揶揄地看着程瑶。
程瑶笑了笑,内心沉了下去,桃桃一定是出事了,他的体质能让他每时每刻都陷入麻烦。
桃桃是个倒霉的人,不仅自己倒霉,还能让别人倒霉。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他参与,就一定会走势不好。无论什么人,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就一定会倒霉。程瑶测试过,只要和桃桃接触超过半小时,平地摔走路扭脚天上掉鸟屎莫名被人一顿骂...诸如此类的事情就会接踵而来。而且桃桃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各种事件发生,而他这种体质,被卷入事件的几率基本上就是百分之百。一旦被卷入事件,以桃桃的运气,能逃出去也会变成逃不掉。这十几年来,程瑶已经从大大小小的各色事件中总结出了经验,桃桃被卷入事件,最好什么都别做,一做就错,越做越倒霉,不如老老实实等她来救。
和桃桃接触的时间越长,事件倒霉的程度也就越深,不过好在仅限于倒霉,也就是运气不好的程度,倒没变成灾难性的不幸。所以程瑶作为和桃桃接触时间最久的人,虽然勉强,但还是习惯了充斥着各种倒霉的生活。这种生活还把她锻炼得无坚不摧,一般的小事还不至于让她觉得倒霉了。
正因为这种奇怪的体质,程瑶和桃桃约法三章,规定他每天每隔半小时,必定要和她联系。每次断联,都是因为桃桃出了事。
程瑶放心不下,给简随心发了条消息,“幸运百分百,在不在C城?”
简随心很快回了消息,“怎么了?约我见面要收费。”
程瑶无心和他纠缠,“在C城就去找找桃桃,他一小时没消息了。”
这回简随心没有再调侃她,“在,我去看看。”
程瑶稍微放下了心,简随心这个花花大少,有着不可思议的好运。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他做,就必定是好的走向。无论什么人,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一定是幸运百分百。他和桃桃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两个极端,同样的半小时,和简随心在一起就感觉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和桃桃一起就只有防不胜防的倒霉事件。让这个幸运百分百去找桃桃,至少事情不会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