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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陌 “陌上萧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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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孩儿想出去磨砺自我。”
听到赵萧陌的回复后,赵峰一双墨眸才第一次扫向不远处的小孩。
小孩穿着对襟蓝边长袖衫,白底印花裤,白皙圆润的脸颊隐隐透露出几分张扬。
明明面上看起来还是个无知稚子,行为举止却又吸人视线,令人注意。
现下的回复也使赵峰诧异一瞬,虽说他平日对此子的放纵程度,与其说是不多管束,置之不理才更为确切。
除却刚诞下时望了一眼后,就听李嬷嬷说大少爷早产体弱,见不得风寒,于是莞香院进出减少,几乎与世隔绝。
赵峰漠不关心,自从谢婉没能出产房后,他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连关心这个儿子的心思都没有。
体弱正好,顺带也省去了对此子的满月,百日等宴席,他的漠视为莞香院划去了一片荒处,叫府中两片天地分明可现,不再相融。
直到一岁左右时,李嬷嬷宣称大少爷身子养回来了,莞香院的门才对右丞府展开。
此子才开始活跃在府内。
不过自己不常在府,与此子自然见不上几面,却能听到府中来报,说大少爷与柳姨娘不对付,两人见面就吵,但多为柳姨娘被大少爷气跑。
赵峰听一成不变的汇报,每每都是没甚反应,没有为柳雪仪出头,也没有训斥赵萧陌,只是旁观。
原本这样的日子赵萧陌应该是过得惬意,按幼崽不会逃离自己的巢穴一般,稚子也不会想要离开家。
而如今,过得顺风顺水的稚子却向往起远方来,着实令他惊了一瞬。
可无论怎样,他都不关心就是了。
想去,那便放;想留,那便养。
让谢婉的孩子在府中能生活,在府外能自由,是他给予她的最后一项诺言。
在怔愣一瞬后,赵峰随意应道:“犬子顽劣,那便有劳行隐大师多担待了。”
行隐大师轻捋着长胡,应声道:“可。”
随后将视线缓缓移到稚子身上,只一眼,便阖上眼眸。
摇头晃脑道:“不可。”
赵峰目光转向行隐,问道:“可与不可,您直言便是,大师现下何意?”
行隐没有回复赵峰,右眼撑开条缝看向赵萧陌,悠然道:“小儿自可同老夫走,但薄名却与老夫不合。”
赵萧陌瞳孔微睁,迅速眨动几下。
她倒是将此事还未落实,一岁被偷摸抱回府后,方才在小草姐的询问下首次得知赵峰给原主取的何字,彼时她还在念叨有缘。
竟在异界与本名重逢,欣喜接受,还想着赵峰虽然人不怎样,品味倒是有丁点儿的好。
结果就像是打她的脸一般,下一刻,桃岚面色古怪的责备道:“哪里好了?这名字就没有一处好的!哪有人给孩子起着烂名的?”
小草被桃岚的暴怒吓到,诺诺问:“为何这般说?用的哪两字啊?”
桃岚一脸怒色,忿忿不平:“原先我听这名时也没觉不好,可李嬷嬷在看到老爷传来的起名条时,面色难看的很!我又不识字,便凑上去问,结果你猜怎么着?”
语毕也没等小草询问,就倒豆子般抖出结果:“‘消亡’的‘消’,‘末期’的‘末’。”
“啊?”小草一惊,“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都不知道老爷脑中在想什么?就是其他贫困人家给孩子起名还避讳呢!这般家世竟给少爷起这名!还一用用两!”
桃岚越说越气,起先还顾及可能有旁人侧听,后面说到兴头上了,又想起此时因为少爷体弱,莞香院中都是大夫人的人,干脆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小草也被桃岚情绪感染,低声附和。
一旁床上的赵萧陌直接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一道巨雷在她脑中炸响,将她劈的体无完肤。
原以为只是桃岚不喜欢此名而已,现才知晓,何止是桃岚不喜,就连她,都从未想过这个名字可以被这样扭曲。
她闭起眼睛,渴望这是一场梦境,而这份希冀,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
穿越时空,她接受了;再次诞生,她忍受了;可……名字的扭曲,令她难以接受。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起名人情绪的投影,情感的寄托,都应该是象征美好,赠送祝福的。
不能随意决定,更不能污化他人姓名!
她不相信赵峰的文化薄弱到这种程度,只能是他故意的。
他不喜谢婉,连带着不喜两人的孩子,就想着让她早日消亡,末期早至。
好叫自己不再得知一切与谢婉有关之事而已。
当真无耻至极!
事实上,赵峰的“诅咒”在赵消末身上真的应验了。
那个孩子,终究只长至碧玉年华,生命终止在告别行隐,回府一年。
她原先还想着再等上些许时日,毕竟一两岁的小儿到底不太方便提起改名一事。
既然如今被提起,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的给敲定下来,免得叫原主不适,自己膈应。
思及此,她便将目光投至一旁白衣飘飘,孑然一身的行隐身上。
想知晓此人能为这污名博出个什么名头来。
听到行隐指出幼子姓名不妥之处,赵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出神,倒是又忆起了给赵消末起名之时。
本就因对此子不太上心,更不论其先天体弱,在莞香院经过长时间的修养,自己甚至都忘了这个生命的存在。
等到后面听柳雪仪念起过此子一次,方才想起这个人,便随意起了字传过去。
他不否认自己起名之时存有私心,故意选了“消末”两字。
可那有怎样?
府中女眷不喜此子,自然不会提;下人忌惮自己,故而不敢提。
至于谢婉……
呵。
一个孤魂罢,就算有不满,却也是连兴风作浪的能力都没有。
李嬷嬷倒是找他提过此名不妥,可那又怎样。
一条没了主子的狗,不夹着尾巴活下去,还敢到他面前来晃悠?
况且送上门的把柄,他顺势握住,待赵消末出院之时,以李嬷嬷年迈,播了一笔银钱,直接叫其回家休息去了。
此名现下被行隐提起,他便客套性地询问:“此名是本丞当年在一位道长的参谋下定的。大师您觉得改为什么较为合适?”
不待行隐回答,赵峰不紧不慢道:“犬子自小体弱,那位道长便说起贱名来压压命,借此以保平安。”
“如今,犬子康健异常。”轻抬下巴,示意行隐看向赵萧陌,不咸不淡:“显而易见,此名极好。”
行隐自从提到“薄名不合”后便静静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赵峰语毕,也止住话来。
一时,堂内寂静无比,隐约能听到凛冽的风声,呼呼作响。
赵萧陌余光扫向白衣大师,心绪活泛起来:“所以呢?接着说这名不好啊!不会被赵峰那老东西随口编的话术给诓到了吧?”
“还有啊,这个赵峰也真是说大话不怕闪舌头,说瞎话不怕被雷劈。明明自己不信鬼神之说,还信压命之说,真真无耻之极!”
正准备搞点小动作点播一下行隐,还未有行动,行隐已有动静。
行隐又捋了几下他那白花花的胡须,缓缓开口:“陌上萧疏,公子如玉。”
说着还合上眼,轻点头颅,透露出异常赞同的神情。
“鄙人觉得,此字方适。”
众人:……
赵萧陌:好会听取有用的话啊!
原来这位行隐大师根本没有听进去赵峰后面的屁话,仅仅是回答了最前面的客套话,害得她白忧虑了。
你问我把“消末”改成什么,我便告诉你改成“萧陌”。
这回答他人挑不出来毛病,至于后面为“消末”两字辩解的话,直接当赵峰在放屁即可。
毕竟表面上就是赵峰在询问将名字改为什么,行隐在回答改作什么。
一问一答,有问有答。
这段对话落在傻子耳中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重点是,此时在此处的人都不是傻子啊!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赵峰后面的那段话基本就是不愿改名,在婉拒行隐了。
可行隐非但没有领悟到赵峰的不愿,更是一步到位的直接起好了新名。
或许他领悟到了,可他不说,又有谁知道。
典型的子非鱼问题。
至于此刻,他这话一出,还念什么暗示婉拒,赵峰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再装文雅试试呢?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赵萧陌微低下头,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随后又迅速压了回去。
她此刻好似与行隐大师意念互通,单方面恨不得拜个把子。
赵峰被行隐一句话说的怔愣原地,眉头不自觉皱起又舒开。
此人当真听不懂好赖话?
他原以为解释了名字的意义后,行隐就能顺阶而下,将此事翻篇。
可他也确实未曾想过行隐却是连话都听不明白,就这样直接扔出一个名字来。
既然这个听不懂话,那便换个能听懂话的来。
赵峰转向一旁的赵萧陌,询问:“你觉得如何?”
察觉到赵峰的视线后,赵萧陌抬眸对上赵峰暗含不悦的黑眸。
听到问句,她的眸中划过一丝兴味,俏皮地眨了几下眼睛,回:“孩儿觉得……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