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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暗 ...

  •   天公不作美,久逢雨露的梁京迎来了今年入秋前的第一场秋雨,没了蝉鸣的聒噪,夜晚显得格外寂静又漫长。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挨的,但却不是因为曙光到来的可贵,阴沟里的老鼠自然也向往光明,可因为习惯了黑暗,行为就会变得无处遁形。
      宴云德在拜别了恩师后,一路急匆匆的赶回了宴府,路上连轿子也没有坐,一路快马急鞭,嘶鸣的马蹄声划破了黑夜最后的寂静。
      雨开始淅淅沥沥的下,直到宴云德翻阅完最后一遍证词跨出府门后,瓢泼的大雨才倾下而注。
      照是往常,突逢大雪暴雨极端天气之际,宫廷内监总会急匆匆的赶来通报早朝罢免。
      可今日不同,宴云德等不及,也来不及,正要撑伞跨进这纷乱之中时,被回廊的一道人声叫止了步。
      声音清清爽爽,像是早晨薄雾中的朦胧,本来是低沉的嗓音因为音量的提高而变得富而了几分少年音色的喧嚣昂扬“宴通史,不多带一把木伞吗?”
      来人已经走到了身侧,站在檐下的阴影中,宴云德低头看着面前握着伞柄的那双手,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病态,骨骼劲瘦连皮囊下的脉络也都清晰可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弱不禁风的一个人,此时却紧紧的握住了伞柄,没有半分动摇。
      明明是比自己都要小好几轮的孩子,却还事事替着自己操心,宴云德心里本来是一片唏嘘和心疼,但脸上呈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模样。
      “一清早就没大没小的”宴云德抬头的那一刻,原先脸上的不安凝重立刻被纨绔松快所取代“你才多大,你若喊声舅舅我就把伞带上”
      世人都只知道宴云德清心恪礼,官场上尊重师长礼贤下士,私下里也待人和和谦谦,一行一止不苟言笑却也极尽完美。
      明明一个外表那么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但内里却竟也装着孩子气的一面,在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栽种着最真实热切的情感,任其生根发芽,结成最灿烂的笑容洋溢在脸上。
      面前的青年看了看这傻傻的笑容,便是把木伞强塞到了宴云德的怀里,嘴上硬生生道“那罢了……”
      “只怕雨不会停,来路……”
      “会的”宴云德斩钉截铁的插话道,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兔崽子,这又是你昨晚观天象看的?”
      一如往常,宴云德收到了一个白眼和一个直愣愣的瞪视,正要大笑两声出门时,听到身旁沉声道“嗯……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您此行遇难呈祥,舅舅”
      声音混杂在噼啪的滴答声中,内容听得不大清晰,但这声“舅舅”却穿透了雨声击鸣而来,暖洋洋的温暖了肩上被打湿的寒冷刺骨。
      “行了滚吧,别拽那些酸文”

      玄武侧面的两个暗门内不断有内侍太监进出来来往往。马车行进临前时,无一人胆敢抬头,每个人都得步履都行色匆匆。
      宴云德刚一掀帘探头时,迎面便撞见了王振那等候在雨中的身影,只见他微微躬身,声音是对他人所不同的谄媚。
      “陛下等候您多时了,宴大人”
      宴云德下车时微微颔首,对王振做一长辑,随后便独行走进了玄武门内。
      据史书载玄武门是前朝皇帝杀夫杀兄夺取政权的行刑场,大梁自开朝来太祖就已立下此门,似是要警戒后人勿要杀生贪念欲重,但只有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才明白,不仅如此,更是为了鼓舞后代君主,各尽其所当为之事,各得其所应有之利。
      一早来皇宫的并不仅有宴云德一人,角楼的墙根下早已立着了几辆华贵的马车,被隐匿在大雨中,城墙的阴影覆盖了他们的存在。
      王振站在原地,看着前方早已走远的宴云德的身影,只有隐隐的绯袍朝服闪烁在无边的雨雾中。

      议事堂内此时鸦雀无声,没有敢出声打扰皇上的思绪,呈上的奏折被唐鹤狠狠攥在手中,宣纸的边缘因为力道之大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褶皱。
      申月初三,柳尚书于毓秀阁留恋结交朔北籍女子方氏……
      申月既望,并州一商船停靠九江渔场,所载为家禽猛兽皆遣送于柳府……
      酉月初八,柳府迎方氏女子为妻,几日后离奇暴毙又运返于并州老家……
      奏折上的笔墨还尚未干涸,更像是有心者匆匆忙忙抄录下来的,而明明只是一本简单的起行记事录,可内里却大藏玄机……
      意图结交外邦肆意饲养猛禽,按梁京律法,仅是这两条就能把柳延玉这尚书的位置摘了,可还不够,或者说是无关紧要,毕竟柳延玉私下里的这些龌龊事和此次鼠疫案是没有任何关联的,除非……
      唐鹤看了眼在下跪着的傅连云,眼中不禁多了几分嘲讽心里也多是不屑,表情便更加直观,冷笑道“看看吧,你干的好事啊柳尚书”
      说完,一挥手把折子扔给了站立在旁的柳延玉,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止,听得人心里也是不胜其烦。
      堂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在旁的史官还在不停的誊写记录着,柳延玉看完后虽不知其所以然,但一双眼睛却怒瞪着跪在旁边的傅连云。
      在朝为官数十载,不论官职品阶大小能够明哲保身就已实属不易了,结党营私攀附权贵之事并不少见,有的大臣之间虽然结交浅薄,但私下暗里也都知道互相的那点勾当。
      官场上虽是横眉冷眼,却能在勾栏瓦舍里称兄道弟,故而没有大臣会甚至不敢把其他人的那点肮脏事抖出来说。
      可知这次傅连云真的是被逼红了眼,不管不顾只为殊死一搏,但凡事有得便有失,倘若这局柳延玉被傅连云拉下了马,来日他京兆尹在这朝中怕也只能处处树敌。
      如此做法绝无可能是为自己,那么是得了背后人的撑腰和怂恿吗……唐鹤如是想着,可思绪却陡然被打断。
      “微臣私下领教过太医院学士孟院士的高见,提起此事院士不甚感伤,臣本不好几番追问,却偶然听说这鼠疫最是容易在酷暑之际,这野兽皮毛发干发臭所引起,
      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微臣也没有挂在心上,可前两日府衙外竟有人击鼓鸣冤,待微臣提审后才得知,来人籍贯属并州方家,可怜那老朽都已八十有余,却为惨遭拐卖暴毙的女儿一路上访至梁京,就为求一个说法”
      傅连云擦了擦悄然而下泪水,磕下头继续道“臣不胜惶恐,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猖狂至此,可又怕着走漏了消息,只好自己私下里暗暗调查,可却……却一路追查到了柳大人的府上,微臣自是不敢空口白牙污蔑一品家臣的清白,正打算把此案上交刑部时,梁京却突逢一场鼠疫,微臣这才……”
      “才什么?”唐鹤放下了手中的御盏,抬眸望着傅连云,可那眼神的焦点却是虚有虚无的。
      “才,才敢断定那位方女子许是因鼠疫暴毙而亡的”
      傅连云的声音不大,但对柳延玉却恍如如雷贯耳,一直矗立着的身躯冷汗汲湿了后背,明明是燥热难耐的秋雨,但柳延玉却感到无比寒凉刺骨,嘴唇不断发颤。
      因为怒上心头怨愤而猛然伸手挥了傅连云一巴掌,指着他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比柳延玉,倚倒在地的傅连云没有丝毫气愤,反而是上前拉扯住了柳延玉的衣摆,痛声道“大人,梁京三百冤魂不散,您还不知错吗?”
      柳延玉一脚踢开了攀上来的傅连云“笑话,皇上,微臣气急攻心下才犯了这御前失礼之罪,还请皇上重罚,可此人居心叵测,妄图构陷臣于囫囵之中”
      “陛下,微臣在朝为官几载,虽说未有值得称赞的伟绩,可也算恪守本分,家父临行朔北前还曾告诫微臣要多为皇上尽心尽力,故万万是不敢做此等伤天害理,有负皇恩的勾当”
      眼看着风向不对,柳延玉便急急忙忙的搬出了昌平侯的名号,可世家谁人不知这柳家父子不和已是多年,时隔久远,再一次从柳延玉口中听见“父亲”二字,也只是为了明哲保身,饶是让旁人看了笑话,寒的却是那不毛之地老将军的一番热血衷肠。
      傅连云看见王振向前给唐鹤侧耳密语着什么,便知道时机已到,于是像是下定决心般,颤巍巍地从宽口袖中拿出了老朽方氏、毓秀阁老鸨等相关人等的证词画押,一步步呈上了御前。
      其中夹曳着的方氏女的户籍卖身契掉落在地,傅连云本想弯腰捡拾起来,却有人先行一步,捡起了那张薄薄的卖身契交还给了傅连云。
      “微臣参议院通政使宴云德奉旨来迟,还请皇上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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