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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主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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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教学楼一样的建筑包围着我,一个个学生模样的人从旁走过,“游学参观”,有这么一个名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但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当望向其他人,从他们的眼光中我看出了我存在的理所当然,我和他们是一帮子的,不对,是一伙的,越说越不对,反正你知道就是那个意思就对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顺着这个人群走下去总不会有打错,耳朵和眼睛都敏感地收集着周遭的信息,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而尽力工作着,这看起来绝对像一个蹩脚的间谍。
就在我正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一只手拍向了我——
“哎呀,别那么好奇,走错地方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正把我往回拽。
真是心惊肉跳,马甲差点掉了。
“害,走神了,跟着前面在走。”我打哈哈道。
“前面?”他挑起了眉,疑惑道,“前面哪里有人。”
什?
我再次看向那个转角,大片落地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过西下的夕阳如糖纸一般,只能依稀看见远处黝黑的树丛和围墙,而走廊,空无一人。
看错,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们,是一对慈眉善目的男女,四五十岁的样子,都穿了身老夹克,胸口别了一个铭牌,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他们领我们进了一栋楼,里面很是亮堂,跟着他们的指引,我越来越不能定义这栋楼的用途,在一层俨然是教学楼的模样,可是上了楼梯,显然是敲掉了许多墙壁,空旷非常,一排一排的货架上摆着许多食物,但无一例外是有包装袋包裹的,其他人显然被这些吸引住了,人似乎不管哪个年纪都会被美食所诱惑,而那对男女看着一个一个学生穿梭在货架之间,只是笑着默许我们把喜欢的东西收入囊中。
我也四处观察起这块区域,知道瞥见了一个角落,堆着许多书包,文具,但不同于其他商品的是,没有一点包装,好像摆在这充数,显显种类多而已。
我们很快又被引走了,但是瞥向那个角落,心头不免有些异样。
本来在走廊里走着,一切都正常,突然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走在前头的人发疯似的往回跑,根本不用多问,一个黑色的触角显现在了转角,转而又探出了一个张开大嘴的怪物。
那张大嘴的用途自然也不需要解释,我赶忙往那个超市里跑。
几个本来排在后面的也跟着进了这里,他们一下子就被打乱了,四散在货架边上,有的人掖在货架后面,有的人试图往通风管里钻,但那是小个子人的绝活。
我什么也不顾了,把东西一扔,就往货架顶上爬,那个架子上堆满了书包,我把自己埋在里面,用一个憋屈的姿势侧躺着,那个庞然大物也很灵敏,最后一个人才躲藏好,一只黑色的触手就撬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我以为怪物路过的地方会留下什么分泌物,就像蜗牛一样,但并没有,那地板上崭新如故,我只靠着两指宽的缝隙观察者外面的一切,躺在上面有个坏处,就是不能灵活地逃离。
但通风管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怪物的到来,而在那样一个逼仄的空间,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我听着头顶上那个人在缓慢爬行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只能看着怪物步步逼近……
“噗”一条触手点了一下通风管外部,这触手居然能伸这么长,而里面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一下,整个超市都安静了。
我看着躺在对面货架底部的男孩,他被近在眼前的物体吓傻了,但是又想要挪移着往旁边溜出去,不知道你幼儿园有没有玩过躲在床底下小心被发现的游戏。
本以为怪物是要发现底下的男孩了,但是下一秒,通风管就被捅穿了,这不是我看见的,那急速的冲击力,我的上空顿时有了震颤,好在这一坨书包没有过多地移动,脚边吹进来风告诉我,但凡多来一下,我的脚就要暴露出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滴答落在我头顶的书包上——那个小个子似乎还没来得及叫。
“乓啷”,通风管里传来了碰撞的声音,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只是他现在似乎没法捂住伤口。
那坨东西,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似乎没有受到半点伤害似的又往旁边蠕动开去,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触手掠过了货架的网格,像玩玩具一样勾动它,蹲在后面的女孩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像在玩捉迷藏……似乎并不是为了把所有的潜伏人员抓到手,怪物在这里打转了几圈以后又从超市的后门走了,倒不是破门,而是扯断了锁上的塑料圈,一种说不出的“礼貌”。
听到门外的声音没了,我才敢从货架上起身,摸索着,尽量不发出声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关节轻轻地叩顶上通风管的那个窟窿,“喂。”
我用气音这么唤着,没有回答。
其他人也不敢多说话,当我爬到了底下,看那个男孩,我惊奇地发现他的小半截身体是外露在货架外的,怪物转弯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吗?
我推动他,他没有反应,感受这半僵的身躯,我伸出手指往他的鼻前探了探:没有呼吸。
我突然明白了那时候怪物并没有对他有过多的注意。
货架后的女孩已经被吓软了腿,没有走出门去的那些人快,我去扶过她,回应我的只有双唇的颤抖,我们跟着前面的人东走西探走到了四楼,这里有一个斜的天窗,有人站在椅子上往外看,“是一个平台。”
大家突然喜悦万分,撬开了一个窗户,你先去,我跟上,看到头顶上还有一个棚子,更是选择了躲避在这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终于有人敢用正常语调说话。
“这个地方那个怪物应该一时间发现不了。”
“不知道宿监还在不在。”
宿监?是那对男女吧。
“你们有没有什么通讯工具?”有人问道。
“……飞鸽传书吗难道,希望这里能待得久点,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上面总会发现的吧。”
上面?除了未曾涉猎的五楼,这里也没什么“上面”了,他们更像是在说人。
那个女孩默不作声,坐在躺椅上,看着众人,如果没有这些该有多好,这么明媚的夕阳,是个休息的好时机。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串叩门声,众人惊恐地望去,只看到一个脑袋,现在没人有胆子往前去了,好在那个脑袋的主人自己现了身,是那个中年男人,或者说,宿监。
“下来吧。”他很镇定自若。
“但是那个怪物。”有人说道。
“你们在这里也不安全。”
“对呀。”那个女宿监也附和道。
是啊,这里是个平台,所谓的安全只是暂时的安全,一旦怪物破窗而来,就是退无可退。
“带你们去其他地方。”他招手道。
比起周围的小毛孩,似乎还是宿监更有安全感。
有了一个走过去的人,就有第二个,“上面知道现在这情况吗?”有个人赶忙询问。
“知道的。”男人微笑着,还是那般慈眉善目,“所以我才来带你们呀。”
那个女孩子也颤颤巍巍地往前走,看来她似乎还不能转化情绪,“差点漏了你了。”男人搭上她的肩,安慰道。
见此,我也跟了上去。
看着前面的人群,我突然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还有东西没拿。”我向中年男人说道。
“是么。”他说,“那你快去快回。”
我一离开他的视线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那条走廊,那么和平,却不像是人能待的。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远的缘故,我一时听不到那群人的任何声音了。
我扒着墙快速地跑着,这是我唯一能依仗的助推力,扑面而来的气流冲进口腔里,内壁一瞬间干燥,急促的呼吸带出了一股子铁锈气,而后面的怪物穷追不舍,似乎赶上来越来越快,就在我快要绝望了的时候,无名指碰到一张人像的画布上,那种空洞的回音使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推开画框——一条洞窟!我爬也似的钻进去,就在合上画框的那一刻,一个黏重的吸盘声赖在了画框上,“嘭——”
“嘭”按理来说像这种庞然大物不都是有着无穷的力量吗,正当我暗自庆幸找到了怪物的死穴,“刺啦”一声响,突然的光亮使我双眼震颤。
不是黑色,是一种墨蓝色,那粗糙的肌理在我面前一瞬清晰起来,转而又混沌模糊,哪里有过多的心神去更多在意,只知道摸到墙壁就往后仰过去。
我不知道哪里攒出来的力气,往身后扒拉,可只是抓起了几把灰,后面的位置越来越小,我一下被探上来的触手吓得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那个触手突然停在我的头顶上,难道,是靠感知我的呼吸才行动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挪到了口鼻上,而刚抓过灰的手掌心让我的脑袋此刻就像一个“流沙包”,灰尘撩拨我的鼻腔,划过我的唇缝,心里一万个后悔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想都不用想,脸肯定憋红了,但是这不是最要命的,凌乱的头发丝正翘着,我又不是神,呛灰还能一点不动,一根头发正挑衅似的在触手底下几毫米处随意飘摇。
两只眼睛就盯着看:一下扭腰,一下抬头,一下弯腰,一下——
这简直是挑战人体极限,我实在绷不住了,打了个喷嚏。
那只触手似乎也没料到我来这一出,猛地往那团扬起来地飞尘刺去,就是那全力的一下,一道光明在我脑后显现,石块和灰土纷纷扬扬地撒在抽动的触手上,一时的波动扰乱了它的感知,我顺势往后滑去,但怪物不是傻的,一只狰狞的瞳孔从糜烂的肉下显现诡异的光,那条洞对这庞大的身躯来说实在太小,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冲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来不及消化惊恐,心里默数着一、二、三,这是一场不及格就会赔上命的冲刺,哪敢往回看。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不敢停下,但双脚迈动又不敢过快,一是怕行动过快在这里显得过于异常,二是怕体力耗尽来得太快,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在四周仿佛有目光在打量着我,哪怕是天上,可是我不敢抬头,唯有脚底下才能勉强给我一瞬的安心,牙关不自觉地被咬紧,好像只要一泄口气,惶恐就要趁机曝光在阳光下。
之前拉开的距离竟然保有如此大的优势,望去,四下的街道一如平常,站在分岔口的我不知所措,青绿色的梧桐叶,灰白色的树干,青黑色的商铺顶棚,刷得白净的街道,一边仿佛通往高速,一边又通往闹市,这里仿佛只要再走几步,就能听到鸟儿愉悦自在的鸣叫。
到底哪边才是虚假和平,或者都是,我只知道我不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选择了那条无人的路。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迎接我的是一片疏疏密密的树林,半阴的天气并不给人以压抑,很快就看见了人群,好在我的出现似乎没有在他们心里激起波澜,一时间逃亡的经历就要脱口而出,我渴望得到保护和救助,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说出口的只有“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看出了我的风尘仆仆,一个服饰奇异的老人将我拉了去,让我换上和他们类似的服装,打量着他的举手投足,我并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和善让我稍微地放下了戒备,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能对一个非亲非故甚至可能伤害他们的人如此好?对上他和善的笑,我也不好意思推辞,不自觉地回笑过去,而当一个年轻人来催促他时,他又向我这个外乡人伸出加入他们活动的橄榄枝,但逃亡后的惊魂未定使我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于是我用一个借口推脱着再次走远。
接下来的这一路,我并不敢回头,但是这样一块几乎与外界切断大半联系的土地,这样怜慈的人也没有使我产生过多的惧怕或者留恋,只是,这样的地方,摧毁起来,真的很快吧。
我暗暗吞了口水前进。
很快走到了黑夜,在这里,我对黑夜是恐惧而期盼的,毕竟这个黑夜来得太迟了不是吗,像是走进了什么小区,有零星几点光芒从某几扇窗户透出来,那种混凝土和沙砾组成的方正匣子才是这里的常态,好在还有些低矮的灌木点缀,让这里不至于失去生气。
这里的楼房布局杂乱中又有着规律,我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块大草坪,不远处也有些低矮的棚屋,有着专门停放小车辆的车库模样,很快我看见了几床大厚被子,铺开摆在地上,花花绿绿的,花纹不过是鸳鸯和牡丹,底下似乎睡着人,毕竟有些被子除了显现人形,底下还垂露出来一些头发,我并没有觉得什么异常,大概是流浪汉吧,他们睡在哪里都不奇怪,这些草皮总归比水泥地舒服些。
但是走着走着,裤脚好像勾到了什么,还是两腿走路走拧巴了,裤子一边耷拉下去,好在没人瞅见。
但不是,我拉裤头的时候一抬眼,一个矮小的小孩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裤子,或者说那稍稍裸露出来的身体,我一时间被这豺狼似的目光给威胁到了,他的一只手掌磨着自己的破烂的裤子,上面脏污不堪,不知道沾的是什么。
我连忙扯上裤子,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掏肛似的。
靠着强装的镇定,从他的身边走过。
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我哪怕耷拉着眼皮也不敢再合眼,终于知道黑暗到光明的长度。
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走身边的环境越加熟悉,这不是,通往那栋楼的路吗?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奇怪的,在后怕的同时,我又有着好奇,好奇那栋楼现在究竟如何,街道依旧是静悄悄的,总给你一种接下来会有人走过的感觉。
越是靠近,好奇越是强烈,我走近了它,这时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那个初见的高中生,还有那个女孩,看来一切都是我癫狂时的一场梦吧。
“你来了。”男孩对我说。
“里面的人呢?”我试探道。
他没说话。
我感觉到了不对,又问道:“宿监呢?”我深深地知道,那对宿监带走他们是不怀好意。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只是想活下去。”那个女孩终于开口了,话音里有着无奈与心酸,但都是淡淡的。
阳光下,她的胸口闪着一点微光。
“什么意思。”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的声音那么熟悉。
不用想都知道是宿监。
我刚想跑,余光中就出现了黑影——怪物!居然真的不是梦!
“No god's men——”它开始发出了声音,让人惊讶的是那狰狞的面孔居然能有歌剧演员般清澈的歌喉,但是它此时被压得低低的,是悲凉还是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Where will we go——”它仰起了脖子,那是脖子吧,不好说,但是放在人身上,那圈赘肉也算是了,“Who can see……”不像什么吸血鬼怕大蒜,僵尸怕阳光一类的,光芒照在它身上,似乎不痛不痒,獠牙被敛在大口之中,任由一身棘皮沐浴在阳光中,而此时的声音也终于被我找到了合适的形容:
像是一个被宣布释放的囚徒依旧倚栏自述,不渴望也不冷漠,铁栏之外不是他的依托,也不佯装希求自由,暮气是他的衣衫,麻木是他的心脏。
我一时间忘了逃跑,却不知这畜生看似黏附在原地,实则从未停止过蠕动。
一张大嘴突然在面前张开了。
我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