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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间第一(一 ) 建元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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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宫,来人步步生莲。
卫婵相貌肖似其母容德先皇后,她生的明艳多情,眉目婉转之间自成一段风流,又被冷漠与威仪压下几分,不见柔情,却处处端庄,教人挑不出错处来。
若非名声早成一片狼藉,安仪长公主风姿,未必不能成一段佳话,配以仰慕或钦羡的口气传颂。
卫婵步步走近,发间步摇分毫未动,大红衣袂摇曳间却有一种凌厉之感。
青天白日,室内也算明亮,桌上灯火彻夜未熄,愈发称得红衣如血。
“参见陛下。”
卫婵向桌后的年轻帝王一礼,分明神色未动,平身时微垂的眼珠中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般的倨傲。
卫昭定睛看了她片刻,才笑着淡声道:“刘秀夫总跟朕说,说皇姐变了。可朕看却不然,皇姐还是一如当年,看着朕的眼神分毫未变。”
卫婵道:“臣惶恐。”
卫昭将折子随手放在一边,神色温和:“皇室子弟之中,朕从儿时起便最是钦佩皇姐,皇姐自小聪颖非常,极富天资,生来就高了旁人一截,是怎么也羡慕不来的。”
卫婵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再对付卫昭时早已笑不出来:“陛下谬赞了,臣如何天资,也不及陛下万一。”
卫昭却非要为难似的笑说:“朕仍记得宫宴上,皇姐告诫三皇兄,说嫡庶有别。虽不是对朕说的,但朕也在心中记了许多年。皇姐说的话,朕都不敢忘却。”
卫婵记得十年前那次宫宴。
三皇子卫昇一向自大,彼时他母妃萧贵妃正得宠,难免骄矜,宫宴上想越过二皇子,跟她和卫朗一道坐进上位,被她轻飘飘一句嫡庶有别给驳了回去。事后卫昇倒不曾提起此事,却不想卫昭一个旁观者,一记就是十年。
她不由心中冷笑。卫昭的母妃生他时位份尚低,只是个常在,即使后来生了位份,又打垮了萧贵妃,一路爬到贵妃之位,也从未做过皇后,因而卫昭直至登基都是庶子。嫡庶有别,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肚量狭小,卫婵是责怪卫昇逾矩,但卫昭受的打击似乎更大些,否则何苦一直记挂。
卫婵看向帝王温和的面容,端的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陛下记得臣说过的话,却忘了自己说过何话,更不记得对父皇的承诺了罢。”
先帝多年前也曾将几名子女叫到一处,告诫他们务必好好辅佐太子卫朗,在场几人都指天发了誓。
卫昭彼时言辞和神色都极为恳切,对卫朗也是暗表忠心,毕恭毕敬。
可也许他说着那些话时,心中早已将人暗自杀了百遍。
卫昭了然到:“先太子谋反一事证据确凿,是陈丞相查出来的没错。可皇姐不是也手刃了陈丞相以消心头只恨么?”
卫婵微微颔首,神色间更添几分阴翳。
前左相陈靖道一向拥护卫昭,若无他指意,怎会下诬陷太子谋反这样一步险棋?卫昭演技超群,无害的面孔骗过了天下人,却骗不过卫婵。
可那又如何。
她想搜集证据为卫朗翻案,可朝中大臣早被卫昭清洗轮换,便是有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臣,为着自己仕途与家族安危,也不可能与孤立无援的长公主结盟。
于是她那一番苦心折腾,又被有心之人打成了“作乱朝堂、蛊惑人心”。
紧接着她被迫接受了指婚,驸马乃是一朝状元陆清臣。由卫昭做主,二人大婚极尽奢华铺张,京中文武百官都前来观礼,热闹非凡。
这一天,她又添了一项罪行,——众目睽睽之下以毒酒毒死了左相陈靖道。
好端端的一场喜事,却落得个宾客慌散、城兵围府的下场。
陆清臣望着一府狼藉惨状,竟也没忘了安慰她,说了些既已结为夫妻,就一定一同承担的贴心话。纵使卫婵对这位驸马毫无情意,也不得不动容于这份体贴。
卫昭下令厚葬了陈靖道,给陈家赏了不少东西,又提了他两个儿子的官职,这才勉强安抚住陈家人。而对于始作俑者安仪长公主本人,竟只是处置了她身边一名侍女以示惩戒,又罚她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出府罢了。
但只卫婵自己相信,那碗毒死陈靖道的酒,与她并无干系。
私养精兵一事泄露,她本就寸步难行,卫昭登基后又进一步剥了她的实权。但从前忠于卫朗的死士尚且留有几人能够驱策。卫婵惊慌过后派人查过此事,只是每每快要触及真相时,线索便悄然断了。
能悄无声息地毒杀一朝左相并嫁祸与她,切断一切线索,手段之毒辣,心思之缜密,又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放眼整个赤燕,也只有当今龙椅上那一人能办到。
卫婵道:“左相一事,臣也万分痛心。只是旁人看不出其中蹊跷,皇上也看不出么?”
卫昭怪道:“朕从前可从未听长公主说过此事有蹊跷。”
卫婵扬唇:“臣以前也从未听过皇上叫臣‘长公主’啊。”
卫昭抬眸看她,眼中半分情绪都无。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向温柔的语调似乎显得有些阴冷:“皇姐都知道了什么?”
其中变化卫婵只当没有听到,她无所谓地笑笑:“臣估摸着当年那案子处处是蹊跷。陈丞相也算是三朝老臣,掌握这皇家密辛不可谓不丰富。又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告发先太子谋反。想来陛下登基时陈大人年事已高,若是其骸骨回府养老,陛下也一定会准许。但陈大人是位尽心尽力的好官,并不曾提过退出朝堂之事罢?”
卫昭利用陈靖道的人脉和权势除去太子,扫清他登基之路上的一切障碍,完满之后,又对陈靖道起了忌惮之心。
卫昭谨慎毒辣,却并非嗜杀之人,能用言语和利益拉拢的决不用刀剑解决。或许他也曾私下里暗示过陈靖道,该从丞相之位上退下来了,拿着赏赐的珠宝,守好皇家的秘密,平顺地过完晚年,也算两全之法。但陈靖道以助卫昭登基有功自持,料想这位新帝只是有所图谋,并不敢真的对他这位长辈做些什么,装聋作哑地搪塞过去了。
但卫昭的野心令他从一个平庸皇子坐上新帝之位,绝非如面上那般和气。
所以他命人将陈靖道毒死在了公主大婚,彻底封住了这位老臣的口,嫁祸给卫婵,同时对长公主的从轻处理也收获了好名声,可谓一石三鸟。
卫昭停顿片刻,复又温声道:“皇姐说得也不错。只是当年之事纷争太多,又是草草结案,朕也觉得疑点重重。皇姐若是有法子自证清白,朕必然全力相助,为皇姐沉冤昭雪。”
卫婵眸色暗了暗。她如今在朝中可谓人人不耻,清白一事若能自证,早在卫朗受人陷害时就该舌战群儒证了个干净,何来如今?
卫婵道:“怎敢劳烦陛下。臣今日不过随口一提罢了,皇上忙于朝政已是辛苦,实在不必为此挂怀。”
卫昭盯了她半晌:“说到底,皇姐还是在怨朕。”
卫婵垂首:“臣不敢。”
年轻的帝王兀自静默片刻,接着像喃喃自语一般道:“大皇兄能给皇姐的,朕样养都给了。论荣华富贵,放眼整个朝野,孰人能及安仪长公主府?论地位权势,皇姐不知道,朕为了保住皇姐长公主之位,费了多少心思。
“想来父皇也希望皇姐有个好归宿,陆清臣是位良人,对皇姐也是十分忠心,性子沉稳。朕瞧着他值得托付,才做主为皇姐指婚的,日后也少不了要重用提拔他,令他羽翼丰硕,如此,皇姐也能过得舒心安稳。可饶是如此,皇姐仍有诸多怨言。朕只想知道,皇姐究竟何处不满?”
他忽而又抬头,眼中满是恳切,似乎还有些旁的情绪一闪而过:“皇姐若是能安分些,别成日想些不切实际的,那自然是最好。皇姐想要什么,朕都会给的。”
卫婵紧紧蹙眉,不曾答话。
卫昭似在等她回答,又似在暗自思量某种决断,固执地望着卫婵敛起的眼眸,偌大的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这一番无声的对峙,卫昭看似温和从容,实则步步紧逼。终于他堪堪收了势,眼珠微垂,面上浮现一股莫名的笑意,深沉地令人胆寒。
他让步道:“罢了,朕的东西再好,料想皇姐眼界,也并不能看得上。”
卫婵垂首:“陛下言重,臣当不起。”
卫昭朝她笑笑:“朕与皇姐,总归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当不当得起。”
他状似愉悦:“哦,皇姐没忘了下旬的春猎吧?朕记得皇姐擅骑射,成婚后却是极少再上马了。这春猎是朕登基以来头回办,届时皇姐不必拘束,朕还等着一览皇姐风姿。”
卫婵顺从道:“有真龙天子坐镇,春猎必然圆满。”
卫昭颔首:“借皇姐吉言,朕也盼着一切圆满。还有些旁的事务,朕会一一嘱托陆清臣,有他照料,皇姐可要趁兴而去,尽兴而归。”
卫婵淡声说:“谢陛下体恤。”
卫昭并不在乎卫婵与他说话时是否恭谨,却是笑意不减地望了眼殿外:“朕瞧着时辰不早了,皇姐可要留在宫中用午膳?”
这话里赶人的意味实在有些明显,卫婵退后一步拱手道:“臣不打扰陛下用膳,先行告退。”
卫昭点点头:“也好。今日恰逢休沐,想来陆驸马已经在府里等着皇姐了。车忠禄,”
是时,一名圆脸太监打外头小心翼翼地迈进殿里,先后对二人见了礼:“奴才在。陛下何事吩咐?”
车忠禄乃是卫昭一手提拔上来的御前随侍总管太监,手脚麻利,是个八面玲珑的,也间接帮卫昭成了不少事,因此很受青睐。
先帝在时,做御前随侍总管太监的还是周福海,然先帝驾崩后,周福海也不见了。卫婵只听容德先皇后赞誉他办事周到,与他并没有很深的交情,故而几年来也从未问过旁人周福海去往何处,不过想来多半是追随先帝而去了。
卫昭吩咐道:“送长公主回府。”
车忠禄哈腰应是,雪白拂尘被甩地一晃。
卫婵深深瞧他一眼,向卫昭拱手一礼:“臣告退。”
卫昭点点头:“皇姐路上仔细些。”
卫婵略一颔首,随即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辉煌空荡的大殿归于平静,年轻的帝王端坐,眉眼间渐渐染上倦怠之色。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分不清是狠戾还是痛意的神色滑落眼底,消失不见。
修长有力的指节按上眉心,抚平了那里几丝浅淡的沟壑。
死一般缄默的寂静里,有人喃喃自失。
“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