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夏余痕》昱子头

1、梦魇 （N）

　　“枍楠！”
　　不远处的人，看着躺在台阶上发呆的楚枍楠，呼唤了好几次他的名字。

　　少年穿着一件被洗得掉色的校服外套，手里握着一束鲜花，踏着阳光，逐渐走进。

　　但是不知为何，随着他的靠近，楚枍楠却是更加看不清他的面庞。那是一片模糊，就好像是因为很久没有见面而被记忆淡化了一样。

　　蓉城的夏日，风吹得沉闷，却带动了他的头发，显得格外好看。许是夏日烈阳刺眼，楚枍楠只能抬头艰难的半虚着眼才能看向他。

　　那人开口说了话，那是一句简简单单，却让楚枍楠记了足足六年的话。

　　“送你一束白玫瑰，代表我对你诚挚的爱。”
　　他还说，自己父亲在追求母亲的时候，每天都送一支白玫瑰，他现在不光送一支，他要送一束。

　　面前的人开怀大笑着，笑容灿烂明亮，让楚枍楠不想挪开眼。

　　少年的脸逐渐凑近，挡去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由于逆光，使得少年的脸上依旧一片漆黑。

　　这片黑的渐渐靠近，楚枍楠闭上了双眼。少年低声在楚枍楠面前说着话，吐息淡淡的喷薄在楚枍楠脸上，带着一丝温热，两人的内心都开始躁动起来。

　　届时少年的告白逐渐模糊，一阵耳鸣声随之在脑袋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楚枍楠有些承受不住。

　　他猛地再次睁眼，身边的景象却发生极大转变，也从校园转变成了机场。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楚枍楠独自站在安检口的入口。他透过身边嘈杂的人声，听着广播一遍又一遍的提醒。

　　这应该他出国的那天，他的视线追随在人群之中，期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最后逐渐失望，楚枍楠红了眼，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跑步的声音在耳边迅速接近。

　　“啪嗒啪嗒啪嗒…..”

　　然后紧接着一声鞋底与地面摩擦划出来的声音，响亮且刺耳。

　　身后突然有人抓住了楚枍楠的手，把他向后猛地一扯，楚枍楠失去重心的同时迅速转头，看到了心里一直期待见到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所有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向他涌去，他却唯独克制，喉咙哽咽着。

　　眼里的这个人，已经没有了那时的朝气，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没有光，不见底。

　　这个人第一次这么不修边幅的衣着，凌乱的头发，厚重的黑眼圈，都显得是如此的颓唐。

　　那人说了好多话，他让楚枍楠一定要等他，至少记得他也行。叮嘱了很多很多，楚枍楠点头回应，都一一记着。

　　他可真搞笑，他难道不记得我对他说过，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吗？
　　可能他以为我当时在开玩笑吧。

　　楚枍楠看着他，积攒了好久的勇气，可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喉咙继续哽咽着，因为楚枍楠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止不住的哭，他害怕丧失理智。

　　见我不说话，他红了眼。

　　“楚枍楠，我不喜欢你了。”

　　这是少年临走前，对楚枍楠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可能是攒够了失望，才让他终于脱口而出的吧。

　　越是记忆深处的人，就越是在记忆里逐渐模糊，就连这可怜的梦，都像是为了挽回心底的遗憾。但不管梦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是多么美好的开头，结局都是那么的不尽人意。

　　-

　　闹钟响起，楚枍楠从梦里惊醒，爬起身时，垂在眼角的泪倏而滑落。

　　喃喃道：“这是有多久没有梦到了？”他问自己，却早已道不清那人在以往梦境中出现过多少次。

　　常说梦到过一个人三次，可能就意味着自己可能被那个人遗忘。
　　那他，还记得自己吗？
　　楚枍楠扶额，想着这个问题，心中满是苦涩。

　　年少的过往，在记忆里慢慢淡化，又被无数个梦搅乱，真正的留下来的也所剩无几。在大脑里极力的搜寻着有关那个人的记忆，直到现在，连他的模样，都快要忘记了。最可笑的是，竟然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楚枍楠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淡，还有因为随着梦境哭过而泛红的眼睛，两者对比起来显得有些恐怖。

　　而昨晚上喝过酒，明明提前吃了解酒药，大脑却依旧不够清醒。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楚枍楠清醒了点，是胃病又犯了。

　　屋外传来敲门声。

　　楚枍楠觉得脱力，并不打算理会，趴在洗漱台上好一会儿。

　　“哇”的一声，吐了。

　　虽然昨晚已经吐过了，没什么可吐的。但现在依然感觉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滚着，让他感到无比难受。

　　水龙头依然开着，水流打在洗漱槽里哗啦哗啦作响，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

　　门外的敲门声依旧。

　　“楚总，我进来了？”敲门的人试探性的问道。

　　然后房卡刷在机器上滴的一声，是杨驰推开了房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纸袋。

　　刚走几步，皮鞋踩到木质地板上哒哒作响。杨驰粗略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人，紧接着他往里走了几步。

　　“我去酒店对面的店，买了几份早点，楚总？”声音渐近，杨驰走到了房间门口停了下来，等待屋子里的人说话。

　　“你，先等着。”楚枍楠咳嗽了一声，说着。

　　他擦了擦嘴，再次洗了把脸。随后关掉水龙头，整理好衣服，缓缓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杨驰耐心的等待着，只见门开了一道小口。他向地上扫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楚枍楠赤着的双脚，目光往上移动，杨驰看着楚枍楠那张脸，有些出神。虽然跟了楚枍楠这么久，但还是第一次见楚枍楠如此模样，有些惊讶。

　　面前的人头发滴着水，眼角微红，面色十分惨白。
　　由于穿着睡袍，锁骨的形状印在袍子上，肉眼可见的瘦弱，明明都是大男人，但是杨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的男人。

　　之前穿西装时都没有感觉出，现在看来，楚总好像又瘦了。杨驰想着，毫不掩饰地继续打量着面前的人。

　　楚枍楠把着门，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有点精神气，两人就这样耗了半晌。空气里散发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楚枍楠没想继续下去。轻咳了几声，让杨驰在沉思中惊回了神。

　　楚枍楠盯着他，深呼一口气，强忍着胃疼决定先开口，问了一句：
　　“愣着干嘛？有粥吗？放桌上。”

　　可能是被他这么凝视着，像是被无声的审问，杨驰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失，就连忙接话：
　　“哦，哦！有，放外面的桌子上了。”

　　随即举起手上的袋子：“楚总，我给你带了衣服，您先换上吧。”

　　楚枍楠借过袋子，转身把门重重的关上了。只留杨驰站在原地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自己刚才好像有点不对劲。楚总好像生气了。

　　最后只好在外面安静的等着。
　　-

　　“下午还有行程吗？”换完衣服的楚枍楠一边打着领带，从房间里走出来问道。

　　“没有了！”杨驰果断回答。

　　此时，他已经恭恭敬敬的站在餐桌旁边等着楚枍楠出来吃早点。

　　楚枍楠的视线对过去，一碗皮蛋瘦肉粥已经被打开放在桌子上了，旁边还很贴心地摆了一个勺子。
　　他迈步走了过去，没有说话。

　　”由于对刚才的事还耿耿于怀，杨驰试着探一探楚枍楠的口风。
　　“楚总，要不您先喝粥？”

　　楚枍楠依旧没说话，但是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勺子，舀起粥喝了几口。

　　顿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杨驰。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又再次埋头继续喝粥。

　　要喝粥，说明应该没有太生气。但是刚才楚总看了自己一眼，却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也有可能是太饿了，所以没心情和我计较了？
　　杨驰心想着，就算是自己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却还没有太摸清楚枍楠的脾气。好在有一点，他知道，楚枍楠生气不怎么说话。

　　“那个，楚总，这房间您还续吗？”杨驰弱弱问了一句。

　　“如果在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那今天就离开。”楚枍楠淡淡道。

　　“好的，我一会儿就去办理退房手续。”

　　“......”

　　再一次无言，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杨驰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叮”的几声。楚枍楠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
　　他没有立马去看手机，还是专心吃着嘴里的粥。
　　之后手机再次响了几声。

　　他拿起来看了看，是许久都没有什么动静的高中班级群发来了几十条消息。楚枍楠习惯把手机里面的群聊信息免打扰，但是唯独高中的那个群他没有。他随意拨动了几条聊天记录看了看，好像群里是在商量班级聚会的事。

　　那之后陈炑还特意发了消息过来。

　　——今年的同学聚会来吗？

　　楚枍楠回复到：“不去。”

　　——当真？

　　楚枍楠微微皱眉，“我从来就不参与这个，你不是知道吗？”
　　对方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停顿了一会儿，陈沐发来了信息。
　　——那好，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今年路澈也在。

　　看到陈炑发过来的最后一行消息，楚枍楠心头一震。
　　连忙退出和陈炑的聊框，再次点进了高中时期的班级群，向上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看见了那一个熟悉的名字。

　　路澈：今年我也参加。

　　盯着那熟悉的两个字，楚枍楠呆滞了一会儿。心中的疑惑骤然升起：他回来了？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因为那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楚枍楠回神，烦躁的“啧”了一声。

　　“小杨！”楚枍楠冲一旁喊着，应该短暂地忘记了杨驰就在他身边。
　　杨驰惊得“欸”了一声。

　　“酒店暂时不退了。再续几天。”楚枍楠呐呐到：“这几天你当放个假，有事电话联系。”

　　杨驰有点迷糊，刚才这人不是说不定了吗？现在又...

　　而且本来这次回榕城处理分公司事物，就不用楚总亲自动身，又听闻楚总原来是榕城人，但是来这边居然不回家住，却住酒店。有钱人的世界真的不理解啊。

　　　杨驰点头答应，走到房门准备开门。。

　　楚枍楠叫住他：“昨天的合同呢？”

　　“噢，按照您说的，我又复制了一份，放在车里的。”

　　“嗯，知道了，你走吧。”

　　话罢，杨驰就关门离开了。

　　楚枍楠看着自己面前剩着一大半的粥，还有旁边纸袋里好一些没有动过的早点，觉得有些可惜。

　　这时他想到一个人，拿起手机拨了电话出去。电话那头接电话的速度到是很快。

　　“喂？大少爷，您有事吗？”陈炑那边有些敷衍的问道。

　　“你吃早饭了吗？”楚枍楠问。

　　“还没呢，这几天忙死了。”

　　“那正好，我给你发个地方，你来拿早点。”

　　“啊？？？？？”

　　陈炑惊地从沙发弹起来，这人突然这么好心？怎么还给自己备了早点？

　　正当他还准备问点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陈炑看着手机发过来的定位，在榕城，酒店？看来这人回来了又没和他说。

　　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楚枍楠收到了陈炑发过来的消息。

　　——到了，在哪？

　　楚枍楠随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件外套，带着那几个纸袋出门了。

　　楼下大厅里，陈炑正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了一个妹子，两人间有说有笑，更多的是陈炑一直凑过去和人家小姑娘说话。

　　楚枍楠看到此景，无言的摇头轻笑，这人真是什么都不缺，就缺一颗专一的心。

　　陈炑就是典型的看着谁好看，自己都要厚脸皮凑上去的那种，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快。虽然楚枍楠这几年不常回国，但是每次点开朋友圈，就看到陈炑各种玩乐的照片里，都是不同的女生。

　　楚枍楠再看不下去，重重的咳了几声。

　　陈炑闻声看了过去，笑着把手举起来挥了挥，然后起身走过去，走之前还不忘和那姑娘再打个招呼。

　　“怎么，今天突然舍得叫我啦？回来这几天，小少爷终于忙完啦？？”陈炑也是非常自觉的伸手，接过了楚枍楠手上的早点。

　　“少贫”，楚枍楠倪了他一眼：“别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看着比你小多了。”

　　“哪里有，人家就比我小四岁，我有那么老吗？”

　　“你车呢？”楚枍楠问他。

　　“刚让人小司开停车位去了。”

　　“那开我车，走。”

　　“.......”

　　合着我陈炑今天被你叫出来，就来给你当司机了是吧。直到他人上车后，还一直怨气重重。

　　“去哪啊！？”

　　陈炑坐在驾驶座上，刚上车就点了一根烟，带着怨气问道。

　　“去车库。”

　　楚枍楠就这么一说。陈炑便来了兴趣，突然坐直了问到：“你的，还是我的？”

　　“你想呢？”

　　“去你家，我都好久没去过了。”

　　楚枍楠没反驳，陈炑就直接开车了，绕了一段路，但是好比堵车。

　　到了楚枍楠家之后，车子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可能因为好久没有回来了，这所住宅也没有特意雇几人打理。车库里的车上，灰积了厚厚一层。

　　陈炑随手在这篷布上摸了一下，手指上就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楚枍楠走进，伸手掀开一辆车的篷布。灰尘四起，他捂着口鼻，快速后退几步，却还是呛了几口。

　　“我知道你不常回来，这灰不至于吧。”陈炑躲过灰烟，重重的拍了几下西装，不禁吐槽几句：“牛还是你小楚总啊。”

　　楚枍楠皱着眉，嫌弃的猛挥了几下手。后悔自己鬼使神差地听了陈炑的话来这，还不如直接去娱乐赛车场。

　　“算了，你检查一下这车还有没有油，我上楼去换一声衣服。”

　　陈炑听了这话打心底无底的佩服，朝着楚枍楠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摆手催促着他快去换衣服。
　　“那你快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