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紫月玲珑

1、石头记

　　引子：
　　“曲水流觞”又名“九曲流觞”。是古时上巳节玩赏的一种文人游戏。觞，为古代盛酒器，即酒杯。通常为木制或陶制。体小而轻，形制精巧，陶制的杯侧有耳，称“羽觞”，重于木杯。玩时放置荷叶，浮水而行，或吟诗，彼此相与为乐。“曲水流觞”习俗最早缘于周代，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就有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在会稽兰亭举行“曲水流觞”盛会的记载……

　　“曲水流觞”是一块石头。2000年桂林正阳街建设施工时发现出土的宋代文物。而她一早起来，就是要到正阳步行街南入口处去看这块石头。7月初的时候，她陪一个朋友去看过一次，可惜当时是夜间。。来之前，朋友说，再去看看那块石头吧，看看石头边上的茉莉是否还在……

　　早上起来，下雨了，于是她有些踌躇。等等吧，在宾馆的窗前望那灰蒙蒙的天，雨却越发大了。总共就那么半天闲暇，总不能让雨给绊住了吧，况且，是谁说过的，中国四景——秋北京、夜上海、雾重庆、雨桂林。那么，雨，倒是来的恰倒好处了……

　　走在街上，细雨如丝。金黄色的小小的桂花，被雨打湿飘落在地上，濡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是一种深秋的气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她心里隐约泛起这样的句子，转而又暗笑自己，都三十的人拉，还是那样容易无端的悲秋……

　　街上人很少，因为下雨，也因为今天是周一。各人撑着自己的伞，走在自己的天空下，伞下是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她喜欢这样，喜欢这种远隔尘世的感觉，心中暗暗感激起这场雨来，烟雨桂林，是别有一番情致的…

　　走在正阳街古旧的青石路上，米白的高跟鞋踏过之处溅起一朵朵小水花，米色长裤的脚边有些潮湿，她却毫不介意，径直向南端走去。经过意大利之星那家冰淇淋小店，两个老外友好的冲她笑笑。她莞尔……身材颀长，直发披肩的她，走在这样的朦胧烟雨中，是有点落寞的，浅浅窄窄的背影，在别人眼中，何尝不是风景？可她内心却在感慨，时光不再。十年前走在这条路上，哪家的冰花好吃，哪家的小玩意最精致……她是可以如数家珍的，可现在变化太大，当初曾一心一意融入这个城市的自己，如今，亦不过是一过客……

　　“曲水流觞”前没有人。不过是一块比较巨大的石头，上有九曲的水漕，依稀可以看见历史的痕迹。不过，古人的浪漫的确让人心动。如今静默在这的一块石头，当初是如何的风花雪月过的啊！

　　撑着自己的藕色小伞，她静静地看着，心里寻思要不要给朋友打个电话，把在石头上看到的文字告诉他。正看着，石头的那一端走来几个男子，听口音似乎是北方的客人。她并不奇怪，原来在这个城市，游客是天天都有的。既然有人来了，那就走吧。可这时，一个久违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块石头可是宋代的文物，几年前在……”她的脚步僵在那，下意识地弄低雨伞，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她不自信地悄然回首，透过伞沿望去，可不就是他，在千人万人中，他曾是她最初的真挚与爱恋……在时隔10年以后的重逢，中间隔着的只是一块见证过宋时风雨，清时明月的石头，一瞬间，有什么如潮水漫涌上来，淹没了她……

　　大学时代的他和她，是一个小组的成员。第一次见面，是在组长的宿舍开小组会，共同学习什么大学校规.他是那样冒失的闯进来，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和一双桀骜不驯的浓眉。满不在乎的扫视一周，或许是看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他冲她呲牙咧嘴地做个鬼脸。事后，他说她一脸的高傲让他第一眼就“恨”上了……

　　她是那种含蓄沉稳的女生，他却是贪玩调皮的。已记不清是怎样熟悉的，似乎很多个第一次都有他：第一次学跳舞、第一次学吉他……

　　在实验分组时，观察做图是这个专业的基本功。他可以厚皮的跟老师说安排一帮一的对象辅导他，他不会做图。他要和她一个组，以免学习掉队…而老师不知是不是被他所谓的学习热情打动，居然同意。然后在实验结束，她要画两份图，他根本不画，还说教她弹吉他交换，也不管她到底要不要学……

　　全班出去尧山踏青，他神出鬼没的，偶尔冒出来会给她一大把红杜鹃，害她下山时被罚款……

　　她的生日是早春时节的27日，他的生日是初夏的27日，于是他说，27日是一个幸运吉祥的日子，每个27日他们都应该见面庆祝云云，还很认真的样子说：“这可是缘分哦”……

　　当然，他也有认真的时候，比如足球场上，前锋的他是拼命三郎形的，让对体育一窍不通的她居然成了足球的球迷；文艺汇演时，吉他弹唱的他也不是不深沉的；考试的时候，实验操作的考核他总还是最棒的……

　　平时毛躁的他，也有很细致的时候吧：比如小组外出野外实习，她是晕车的人，而他总是适时拿出晕车药，还说是他母亲硬塞进他背包的，还好有人晕车，派上用场……考试前夕，她的实验操作是弱项，总是一个人呆在冰冷的实验室反复的做，而他总会出现，说不能让实验搭档丢他的脸，要来给她强化训练。在他逼着她去碰那个用来做动物生理实验的癞蛤蟆的时候，他得了一个“魔鬼教练”的绰号。可是，考试的时候她正好抽签抽到这个实验，因为有前面的训练，她也终于能面不改色的作完，于是他戏称她是“温柔杀手”……

　　尽管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有一种感觉叫“默契”。他，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男孩。默默的。温柔的。全心全意的。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最终令他们分开的是什么呢？似乎也记不太清楚了，也许是他少不更事，在同宿舍的哥们的撺掇下去约班上那个冰山女孩的事情伤了她的心？或者是他那做高官太太的母亲的挑剔眼神让她却步？而她记得唯一醉过的那一次，是因为自己内心有一个伤口，除了痛，还是痛。她是固执的，尽管不是不爱，可在毕业那年，他恳求她留下来时，她是那样断然的拒绝。也许，是因为不想再受伤？…..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做一个梦，唱一首歌，爱一个人，就可以过一生。可现在，当她身边又有了呵护她的人，她知道让生命美丽的不一定是最初的那朵玫瑰。只是，难以忘怀的总是已经不再的纯真岁月。

　　呵，是啊，时光不再！当初那么讨厌约束的他，也开始穿西装了；眉宇间总有点不羁的神情也开始变得中规中矩。今年的他，三十有二了吧……而今，在这一块大石的两端，站得很近的两个人，心，却已在千山之外拉。原来，这世间，真的是有咫尺天涯这回事的。

　　他记忆中的她，应该是10年以前的模样：与他对峙时，清亮而又倔强的眼神；运动场上老是跑不动的瘦瘦弱弱的肩膀；听他弹吉他时纯真清浅的微笑；生气时虚张声势的大呼小叫……

　　人生易老天难老，红颜总如韶华一现，多少过往总被雨打风吹去。就算现在的她，仍笑如春花，那又怎么样呢？心情已不是当日的心情，人，也不是旧时的模样。不必招呼，不必相认，就让他永远记住的是她青春的岁月，是她不老的红颜。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再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邂逅，是冥冥中的注定？今天，10月27日，是谁说过的？27日应该是纪念日啊。可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她的内心竟似乎云淡风清，曾经以为如倾城一样的爱恋，永远留在过去的岁月，而今愿意呵护她的也并不是曾许诺永远的他。原来，年少的梦也会褪色，青春，原就是一本，翻阅得太仓促的书……

　　是那年那月的字句吧：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别说你将去何方/共同拥有的/只是一瞬的光芒/就象交错而过的流星/沿着的轨迹，依然/是自己的方向……

　　没有人，注意一个独身女子的犹疑，她轻轻转过身，平静而淡然地往回走，街角，是名典咖啡吧，音乐如水一样的流淌。她折起伞，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给我一杯玫瑰红茶吧”，一反往日的习惯，没有要自己习惯的哥伦比亚咖啡。

　　当那已如干花的玫瑰，在红茶中慢慢的浸润舒展，她凝望着那朵玫瑰，在水中绽放的花朵一如18岁时，她那皎洁温柔的容颜，顷刻间，在那茶香萦绕的雾气里，有什么内心的东西幻化成漫天的杏花丝雨，沾湿了她的面容。而身后的音乐，恰好是那首“烟雾迷蒙了我的眼”……

　　曲水流觞啊，曲水流觞，一切风花雪月最终不过是一在世间静默的石头。百年前，你记录的是什么样的红颜故事，百年后，你身畔的红颜又该如何老去？在你身边，是多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离合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