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转世界》一条小河波浪窄

1、鲸鱼

　　六月十六日晴

　　我是被一阵巨大的哀鸣声吵醒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依稀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有一种动物在寻找同类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墙上的钟还差十分钟才指向十二点，严格来说，今天还是今天。

　　即使已经逼迫自己十点前入睡，还是没能在第二天的清晨醒过来。

　　今晚的月亮似乎没有那么亮，以往这个时候，月光都会透过窗户照在我的书桌上

　　我喜欢借着月光写字

　　月光会给我的房间映出粼粼的波光，使我好像置身海底。

　　可是今晚，我的房间一片漆黑。

　　我看向窗外，一只巨大而又沉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我。

　　一头巨大的鲸鱼漂浮在空中，我不知道它庞大的身躯是如何挤进两栋高楼狭窄的缝隙中，它轻轻摆动它的身躯，好像还在海中一样。

　　它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窗户。

　　它的头轻轻上扬，又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鸣。

　　沉寂的夜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和这头鲸鱼。

　　和它的哀鸣。

　　褚玉是被早上的第二个闹钟吵醒的，第一个闹钟是早上七点，她甚至都不知道第一个闹钟是怎么被自己关掉的。

　　她揉了揉发胀的头起床去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打开手机浏览早间新闻。

　　她心里还记挂着那头鲸鱼，她甚至都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一头漂浮在天空中的鲸鱼，这样的新闻怕是要引爆互联网吧。

　　到时候自己的家作为最佳观测位置，一定要狠狠收一大笔门票钱。

　　把早间新闻翻到底，也没有看到任何有关鲸鱼的报道。

　　搜索鲸鱼的关键字，最近的一条是两个月前，欧洲的某个国家有几十条鲸鱼集体搁浅在了沙滩上。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太阳就这样大咧咧地照进了褚玉小小的出租屋里。

　　她看着远方天空连绵的白云，感慨自己果然是睡糊涂了。

　　怎么可能会有鲸鱼漂浮在天上啊！

　　就算有，昨天晚上就应该成为爆炸新闻了，哪里还要等到今天早上。

　　最近果然是压力太大了，都已经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她这样想。

　　洗漱完之后，褚玉简单画了个妆，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作为早餐。

　　上班路过楼下的咖啡店又买了一杯冰美式，面包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冰美式拿在手里，杯子上已经结了一层水雾。

　　她深吸了一大口，苦得眉毛皱成了一团，她根本就喝不惯咖啡，加了再多奶和糖都觉得苦。

　　可是没办法，这东西消肿，而且合格的都市OL人手一杯。

　　褚玉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写字楼里上班，三十多楼的高度几乎可以让她俯瞰整个城市。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繁华写字楼中一名穿着商务风通勤装，一天二十四小时咖啡不离手的都市白领。

　　为了这个小小的梦想，大学毕业时，她拒绝了更好的offer，选择了在这座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消耗青春，只拿最低的基础工资。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褚玉是一个虚荣的女孩子。

　　恰恰相反，她是一个物欲极低的人，不然也不会只拿基础工资就能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养活自己。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想，纯粹是因为，小时候和妈妈看了一部电视剧，讲的就是都市女白领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褚玉理想的原型。

　　倒也不是说她有多喜欢在繁华写字楼里做一名精英女白领，只不过是因为她觉得体验到这种扮演某种身份的生活感觉会很有趣。

　　如果当年她看的电视剧主角是一位无私奉献的乡村女教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大学毕业的第一刻，就去支援祖国的偏远山区。

　　很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就像那头鲸鱼不可能离开深海出现在她的窗前一样。

　　褚玉到达工位的时间刚刚好，她非常享受踩着高跟鞋踏入工位的感受。

　　这会让她觉得她真的成为了一名都市白领，即便高跟鞋磨得她脚趾发痛。

　　实际上她也确实是。

　　不过她从没在心底里认同过这个身份，她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在固执的进行扮演，她也很享受这种扮演的感觉。

　　有些时候她也嫌弃这样的自己好像有些变态。

　　但是这个时代每个人都被生活的高压压得几乎透不过气，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变态的心理。

　　这就显得褚玉的变态实在是太正常了，简直就是第三次科技革命以来最正常的变态想法。

　　褚玉很快就忘记了那头鲸鱼的事。

　　因为一个合格的都市白领上班时间是必须要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的。

　　虽然她也搞不明白自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是怎么伴随着这家公司在运作。

　　不过既然老板雇佣了自己，每个月还会往自己的工资卡里打些聊胜于无的工资，多少也证明了自己的工作对这个公司来说还是有些价值的。

　　褚玉大学学的是经济，虽然她从来没有学明白过，不过还是顺利从学校毕业了。

　　其实她有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应该是文学，但是没办法，只有学经济才能让她朝着自己都市白领的目标更近一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褚玉这种人很可怕。

　　她是一个完完全全只受目标驱动的人，为此甚至可以牺牲自我。

　　但是大部分时候，褚玉只是茫茫人海中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存在。

　　如果有人无聊到想去做一个社会调查就会发现，她的生活成长轨迹，和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惊人的相似。

　　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人类，百分之八十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

　　当然，这种正常对于褚玉来说有没有演的成分存在，就无从得知了。

　　总之，在我们废话的时候，褚玉已经处理完了上午的工作。

　　公司楼下就是商圈，吃饭的地方不少，但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家便利店。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看上去更符合自己的OL人设。

　　这显然是有些刻板印象了，真正饱受工作摧残的ol当然是选择摄入大量碳水来保证自己下半场的精神状态。

　　不过谁叫她十几年前看的电视剧里的年轻女白领就是这样解决每一顿午餐的。

　　这个形象已经深入她的脑海，她只不过是在一板一眼地模仿罢了。

　　吃完午饭，褚玉总是会选择在公司楼下坐一会

　　繁华的商圈和高耸的写字楼把天空围城了小小的一块，褚玉坐在长椅上仰着头放松有些酸痛的颈椎。

　　忽然间，她好像又听到了昨晚的哀鸣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仅有幻觉，甚至还出现了幻听。

　　褚玉这样想着，开始盘算起还没用掉的年假。

　　不如就最近，找个时间休息一下，好像很久没有去旅行过了，上次计划想去大理来着。

　　手机的闹钟打断了她的思考，现在她需要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工作，准确地说是，扮演工作。

　　站起身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褚玉突然对这个身份有了一些厌烦。

　　她开始讨厌起自己早上精心搭配起来的通勤套装，讨厌踩在脚下曾经引以为傲的五厘米高跟鞋，就连中午吃下去的那一份便利店盒饭也在胃里闹了起来。

　　好像做一个OL已经没有那么有趣了。

　　可是那自己该做些什么呢?

　　自己的前半生都在以这个目标为导向，一步一步，从来没有出过错。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厌烦之后，自己该做些什么。

　　远处鲸鱼的鸣叫声，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