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鬼王也信唯物论·九】 ...
-
八道冥罚直接被压缩融合成了四道,极恶相有些出乎意料,看了眼身旁之人此时面无表情的侧脸,随即收回目光:罢了,愿意放下就行,死就死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上官离含看着原已准备散开的劫云再次聚拢,获得神泽眷顾后他对神力这方面有了特殊感应,这再聚拢的劫云显然比刚才天雷时还要恐怖。
那是神明的怒火。
可当所有人都以为四道冥罚后,闻白本应必死无疑,结果四道冥劫完全降下,他们却听到最前方的神明叹了口气,转身往阁内走去并朝身后摆手:“千年浩劫已过,夜琊,请地藏菩萨与你一同去趟阴天宫为酆都大帝疗伤。”
“酆都此时不可无主。”
一句“他没死啊”差点从在场众人口中脱口而出,鬼公子夜琊抬手低头:“夜琊接旨。”随即化作一道紫光消失。
“阿桃,离含。”
在场的两人被叫了名字,谢卿桃担心父亲连忙跟了上去,上官离含站在原地突然犹豫了,岁寂见他不动疑惑道:“主上叫你呢,快去啊。”
“唔。”
上官离含没有解释自己在犹豫什么,没走两步就听到极恶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嘴长着是用来说话的,别指望那家伙自己想明白。”
他回头就正好和站在人群前的极恶相对视,极恶相一双血瞳里是不同于容临城温和神情的冷意,明明面对容临城时眼里还是不加掩饰的温和与纵容,一换成旁人便只剩冷意。
上官离含来不及多想,快步进了幽冥阁。
一干殿王与司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浩劫已经平安渡过,北阴大帝也已受罚,他们好像不好再留着,纷纷同极恶相告辞回到各自山海,阴灵使也要去看看冥界众生可有人被误伤,一下子极恶相身后就只剩下黄泉河主一个人。
“冕下,”非常清楚极恶相脾气与实力的黄泉河主语气恭敬道,“可要移驾去休息片刻?”
“这卞城……心性如何?”
极恶相没有回头,而他的突然发问让黄泉河主先是一怔,作为亲自给上官离含授殿王令的她确实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六殿是一千年前主上在人界战场上救下的皇朝遗孤,在地藏菩萨座下养了两百年才渡去一身血戾,后被原六殿镜希相中,特意向主上请旨收为殿王传人,于两百年前游历归来继位六殿。”
黄泉河主大致说了下上官离含的来历:“至于心性,妾只知主上流离人世百年之久,全是六殿一人打点好人间之事,小姐也格外亲近六殿。”
身为三圣君,黄泉河主自是明白极恶相为什么问这个,虽不知另外两位同僚如何做想,反正就她自己而言,如果真的要主上再去开始一段新感情,上官离含此人她是认可的。
上官离含对亡神的赤诚忠心,不容置疑。
“两百年能看出什么?”极恶相嗤笑,“一千两百年的那个不也还是把他算计了那么多年。”
闻言黄泉河主却笑了笑:“妾知如此解释过于苍白,所以想请冕下看一样东西。”极恶相侧身看向黄泉河主,只见黄泉河主掌心凝成一面水镜,镜中出现一个场景。
阴天宫?
极恶相挑眉,是那次上官离含去阴天宫救谢卿桃的场景。
听到上官离含那句“我爱他爱得堂堂正正,我不觉得自己卑微”时,极恶相眼底神情微变,看了眼黄泉河主:“何意?”
“妾未曾经历过情爱,因而不能切身体会主上之感,但曾有人与妾说过这么一句话。”黄泉河主垂眸,“时间能消磨一切,亦能证明一切。”
对此极恶相嗤道:“他满打满算不过一千来岁,能证明什么?”
然而黄泉河主脸上神情变得温柔悲伤:“若六殿与主上的缘分,不止如此呢?”
“妾多年前曾占卜回溯,见过另一时空的九阴冥界。在那个世界里唯一不同的,就是酆都大帝计谋成功,妾在回溯中并未见到主上,只看到幽冥阁内长跪三千年的六殿。”
若真如黄泉河主所说的那样,那那个时空的亡神怕是凶多吉少。
“冕下,回溯中神位空缺三千年,皆因神泽之子为主上跪祈三千年不起,若另一个时空中的六殿真能情深至此,妾愿主上再赌一次。”
“……可他真的经不起第二次背叛了。”
那瞬间,黄泉河主似乎感受到这位满身凶底的神明透露出些许无奈:“如此看来,孤倒宁愿他当年入无情道,斩断情障。”
无情者,无牵无挂。
阴天宫内。
“……根基未损,好生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地藏菩萨收回手,半倚在床头的闻白苍着脸点头:“有劳菩萨与圣君来一趟。”
站在一旁的鬼公子不再是幽冥阁议上那副温和笑容,面无表情看着他,语气颇为讥讽:“十三道天雷都能没事,本君倒是很佩服你。”
“……”
鬼公子压根也没打算得到闻白任何反应,确定人不会死就回去复命。
“地藏菩萨,”闻白看着他,“临……他可还安好?”
直到冥劫降下的那一瞬间,他才真正害怕禁术会伤到那人,他还深爱着那个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亡神一切安好,大帝放心。”地藏菩萨道,“不过有一事,本座觉得应提前知会大帝一声。”
“菩萨但说无妨。”
“此次亡神降下冥罚,足见其愤怒之极,酆都犯下此等滔天大错,若亡神无换主之意,想来便是要派圣君前来摄政。”地藏菩萨道,“这已是亡神最大的让步,大帝切莫再触犯神威。”
地藏菩萨倒不是站在酆都这边,他普渡血海亡魂,是最不忍看到生灵涂炭之人。
“……他已经不信本帝,还要留着本帝作甚?”闻言闻白笑容有些惨淡,“倒不如让本帝死在冥罚中。”
降下冥罚,说明那人已然放下过往情谊,要为死于他手的生灵讨一场公道。
若自己死了,便是一报还一报,可自己却没死,不仅没死就连帝位也没被夺。
这是余情未了吗?
不……不是。闻白在心里反驳自己:他不过是还没找到一个适合继位的人罢了。
“可先失去信任的人,原是大帝自己。”
地藏菩萨虽然久居血海,却也通晓界内诸事:“若非大帝一意孤行,您与亡神何至于此?即是缘分已尽,又无需强求。”
“可我是为了冥界!”
闻白突然情绪激动,攥着地藏菩萨僧衣颤声道:“我都是为了冥界啊!”
普渡过无尽亡魂的地藏菩萨眼神悲悯:“大帝究竟是为了冥界众生,还是只是为了不用自己亲身封印万鬼台,也只有您自己清楚。”
闻白身子一僵。
“神明用尽一切庇佑子民,子民却质疑神明心中无众生,当真可悲可叹。”
地藏菩萨叹道:“降神谕予神祝,亡神对您已然是偏心到极致,当初既已相恋,您就该给他多些信任。”
“可……可明明他也变了……”闻白喃声道,“他和上官离含……”地藏菩萨不赞同摇头:“相恋之人为旁人而迫害自己,您又怎能要求他一心不变?”
这世间最无理取闹的指责便是“你变了”。
没人有义务活成你所熟悉与期待的样子,没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当年亡神离界,现六殿尚未继位时他曾来过一趟血海。”地藏菩萨回忆起多年前旧事,“六殿曾问本座,是否只有以身殉道,才配得上那一声声神明,是否神明都应心怀众生,不存私念。”
无人知晓那年上官离含远在三千界内,得知亡神神陨的消息后立即归来,归界后发现早人走茶凉。
他很快就从原六殿镜希夫人那儿了解到一切来龙去脉,来血海一趟不是为了解惑,而是为了压下杀障。
“亡神若还在,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他动杀障。”
“十殿阎罗与三十六司主因神谕不可与酆都起冲突,但我不是,我没有神谕在身。”
“谁说你没有?你要活着继承本王这王位,这就是主上给你的神谕。”
镜希夫人和地藏菩萨的劝诫让上官离含压下滔天杀念,选择了继位殿王。
闻白皱眉:“可他认识临城不过千年,安能保证他始终如一而终?”
“可您与亡神的千年情谊,不也还是烟消云散。”地藏菩萨起身离去,“时间是最好的证明,亦是最无力的解释。”
“满了。”
看着悔意值封顶,池小池感慨不已:“算他命大,十三道天雷都没给他劈死。”“许是老天爷觉得,他更应该活着赎罪。”娄影回答。
此时他们三人正在幽冥阁内阁,如何处置酆都的旨意已经颁布下去,待酆都大帝伤愈,由三圣君之一鬼公子亲自下界摄政,直至新帝出现继位。
“我需要沉睡一段时间去修复神魄,离含和阿桃那边还要麻烦二位解释一番。”容临城心知二人将要离去,“回去后见到凌开也劳烦两位替我道声谢,这些年多谢他的照顾,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会再回去看他的。”
池小池点头,这会儿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是上官离含和谢卿桃。
“阿桃,过来。”池小池招手让女孩过来。“爸,您还好吗?”谢卿桃眼神担忧不已,“您脸色好差。”
“爸没事。”池小池摇头,“单独把你们两个叫来,是有事要告诉你们。”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上官离含有些意外,“为何这般突然?”
“并非临时起意。”
池小池插头道:“离界多年,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自身与神位之间的联系,恐怕不能陪阿桃回家了。”
谢脚张-脸紧张道:“那会很久吗?”
“不会。人间十载,地府百年。我应该会在阁里躺个几年,估计在人界也就小半年时间。”池小池的话让她松了口气,“好好读书,爸肯定在年底之前回家。”
谢卿桃认真点头:“爸您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自己!”
嘱咐好谢卿桃,池小池让她先去休息,内阁就只剩下他和上官离含。
“我闭关时一切交由三圣君代掌,关键事项你有权抉择,最迟三千年,这位子终究会交到你手上。”池小池看着他,“到时候你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亡神。”
“这是何意?”
明明面前这个人,才是冥界第一位亡神。
“创造亡神神位的是我,身为创造者,我自然不算第一位亡神。”
按照容临城的意愿,池小池决定在此坦白:“我与冥界同根齐寿,是天地共育之子,承载冥界气运,自我降世起便是始神之尊。千万年前为封印万鬼台,我剥离极恶相,设亡神神位定神泽传承,只为有朝一日见后辈能真正从我手中接过冥界。”
这个消息让上官离含久久不能回神。
难怪有着近伪神级修为的三圣君会一心盼着他归来,那盼的不是一界主神,盼的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父神。
他看到面前的人朝自己温和一笑:“很震惊是吗?”
上官离含老实点头。
其实细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被推下万鬼台却没有神格俱灭,名义上的堕神却还能动用冥力,还有一位实力旗鼓相当的恶念分身,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整冥界根本无人记得这位亡神到底存在了多久,哪怕是知晓他始神身份的三圣君,也都记不清在更久远以前的事情。
他存在的太久,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冥界曾有过一位始神。
如果当年闻白知道这件事,他真的还敢忤逆神谕吗?
“告诉你这些,算是把我的底交出来了,所以做为交换,”她小池与他对视轻笑道,“你愿意跟我交挽一个秘密吗?”“.您想知道什么?”,
“是你想告诉我什么。当然,如果觉得有些为难,你也可以反问我一个问题。”他眼神温和带笑,像是在看一个缺少勇气的孩子,鼓励他能说出心里话。
青年眼神复杂,张了张口却一字不发,半响才道:“我……想知道,您对北阴大帝可还有情?”
这个问题已然算得上冒犯,可那人却是毫不避讳:“我若对他还残存半分情谊,刚才接天雷的人就是我了。”
说着他笑了笑,语气释然道:“你先回去吧,待出关那日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里面会有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是。”
上官离含走出幽冥阁来到阁外时,就只剩下极恶相一个人还站在那儿。
闻声极恶相回头,那双血眸里不含半分情绪:“他选了你,你赢了。”
“……”
上官离含不言,只是与其对视许久,片刻过后他抬手朝极恶相深深一拜,再起身时,那抹如黄泉河畔彼岸花般的红色已然消失不见。
开满彼岸花的黄泉河畔乍一望去鲜艳似火,连带着那正翻涌的河水都染上几分红意。
“两位准备走了?”容临城问道。
天劫刚过,整个冥界连个鬼影都不见,奈何桥头也是格外平静。
“对,你这边已经安定下来,我们两个是时候回去复命了。”
池小池牵着娄影的手走在花海里:“我们走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池小池对外说的闭关,实际上是为了让容临城有足够时间去修复神魄,以及想清楚一些事。
“回人界,继续当教授。”
容临城的回答非常干脆:“我觉得在人界教哲学挺有意思的,建议可以试试。”
池小池:“……算了谢谢,还没那方面的就业想法。”
“那上官离含呢?”娄影道,“他可还等着你的答复呢。”
提及上官离含,容临城眼底笑意温柔,“二位放心,我只是想以最真实的我将这份感情告诉他。”
听他这么说,两人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回去了。”池小池说着伸手把容临城往身上一拉,容临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以本相现身的娄池二人,而自己已经回归原身。
容临城抬手朝二人深深一拜:“临城感谢二位圆我此生夙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此身并无所长,唯有祈福一事尚有几分实效,便祝两位恩人来日万事顺邃,一生康乐无忧,更愿二位情比金坚。”
“这是神明给予的祝福,不是给系统主神和系统061,是给池小池和娄影。”
话语虽轻,但这份来自神灵的祝福,已然值万金之重。
这是来自神灵的赐福。
池小池不说话只是冲他笑着点头,一旁的娄影也在笑:“有劳。”
目送着两人手牵手走在花海里,身形渐渐与彼岸花海融为一体,容临城转身往奈何桥头缓缓走去。
他们未言离别,只因他们深知重逢不会太远。
走到奈何桥,容临城站在一块漆黑石头前,仔细看可以看到上面刻满了一个个人名。
看了片刻,他抬手在那儿上面刻上两个名字——娄影,池小池。
三生石上姓与名,奈何桥头君不悔。
十殿阎罗走一趟,黄泉彼岸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