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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陶常本想先把刘姐和车送回去,再骑摩托车把刘盼送到家门口,毕竟这么热的天,从车开不进的小路走到刘盼家,还有一段距离,但刘盼坚持自己回去,于是陶常把她放在路边。

      刘盼从后座拉开车门,说了句“谢谢”便下车。

      刘梦看着有些低落的刘盼,在车子重新启动后问陶常是不是说她了。

      “没有啊。”陶常回答得坦然。

      刘梦能看出陶书记对刘盼没那个意思,毕竟他年纪都可以当刘盼爸了。说来也奇怪,陶常来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官,看着一直都很年轻,也难怪刘盼会中意。

      “陶书记,你真不打算结婚吗?”陶常年轻时候不知道多少媒人上门求亲,但他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去田里路上,完全没想过成家的事。

      陶常听完淡淡笑了起来,“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成什么家。”

      “陶书记看着一点都不老,要想成家也不是没可能。”

      陶常对这番赞美很是受用,笑道:“不想了,趁身子还能动,替乡亲们多办点实事。”

      刘梦想起这些年村子里的变化,不免由衷感谢:“我们村造了大福才能有你这样的好书记。”

      “过奖了。”

      陶常把刘梦送回家,说是要去谁家看看秧苗,又骑着自己的摩托车顶着烈日离开了。

      刘盼没撑伞,路上又没个遮阳的,回到家时,大汗淋漓,她在手摇的压水井里打了盆水,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一头扎进清凉水里。

      呼吸停止,眼前黑暗,脸上像蒙在一张湿润的纸里,窒息感围住自己,四周好静,静到连蝉鸣都消失。

      外界没声音了,脑子里却有人在说话。

      “杀了他,他骗了你,杀了他。”

      “杀了全部人,杀了对你有恶意的人。”

      “刘盼,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别人可以读大学,你却只能去打工。

      你用低端的护肤品,穿货比三家的衣服,鼓起勇气去商场想试穿,都被店员看不起。刘盼,你一年到头拼死拼活赚的钱还不够别人买一个包,你看看别人过得什么日子,再看看你,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结果呢,他可能是个女的哦~哈哈哈哈,刘盼,你的人生就是个笑话,你活着没有价值,死了也没人在乎,那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把他们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不好吗?

      为什么他们能过好日子,凭什么?刘盼,幸福都是自己争取的,刘盼,要不要我帮你? ”

      “杀了他们,你可以得到他们的人生,这样不好吗?”

      “你很羡慕表姑家那个女孩吧,长得漂亮,男朋友也帅,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记得三年前,你厂里的男人怎么议论你吗?说你丑得让人硬不起来,你还记得吗?

      啧啧,好恶毒的话,为什么你只会哭不反驳呢?刘盼,你太懦弱了...

      为什么是你承受世界的恶意,而别人快活,这不公平,刘盼,你不想为自己抗争一下吗,刘盼?”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肺部紧缩到下一秒就要呛水,刘盼从水里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水像下雨,稀稀落落滑进领口,滴在地上,她憋红了一张脸,听到来自现实蝉鸣自身后传来。

      好吵。

      她抹了把脸。

      *

      刘锋一直到晚上都没回来,打他电话也不接,傍晚刚有点天黑的迹象,屋子里就需要开灯了。刘盼坐在静悄悄的老房子门口,看着路旁茂盛的杂草,它们好像一年到头都在生长。

      陶常的红色摩托车停在不远处,不过人不在,她把玩着颗一元硬币大小的白色珠子,珠子在指尖发出莹润的光。

      玩了一会儿珠子,有人来了,刘盼看着他们从电瓶车下来,身后的男人没有看路,把前面的人当作路标,亦步亦趋跟着。

      “你们怎么来了?”刘盼把珠子拽在手里站起来。

      “我想看看你家阁楼。”

      拾冬想了想,还是想趁晚上看一眼刘盼家的阁楼。

      “....好吧。”刘盼看上去有些为难,但人都来了,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白跑。她把储藏室屋里的灯打开,问,“要我陪你们一起上去吗?”

      拾冬看了眼已经爬上梯子的郁之,对刘盼说:“你在下面守吧。”

      “好,上面有灯,就在楼梯旁边,有根电线。”

      “好。”

      刘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四方的楼梯口。

      阁楼太矮,郁之整个人几乎无法伸展,他环顾了一圈,找了个矮凳坐下,沉默看着拾冬。

      拾冬知道郁之一直在看自己,但她选择忽视,两人这么别扭还是头一次,以至于她根本无法专心,瓦缸里的东西和上午看的无异,她都要怀疑刘盼说她爸见鬼的话了。

      除了几个瓦缸,没有其他容器,拾冬不死心在七八平的地方来回找,郁之看着她走来走去,举手投足间带着焦躁和不满。

      找东西的窸窸窣窣声代替两人交流出声。

      找不到算了。

      再又一次看完所有瓦缸后,拾冬当郁之不存在,一言不发往楼梯口走,郁之看拾冬这样,心里无奈,可她闹别扭的样子又实在可爱,舍不得真的跟她较真生气,想就在这里把话说开,但矮小的阁楼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儿。他跟着起身,忽然神色一变朝拾冬扑去。

      拾冬被郁之扑过来的抱住的时候还一脸状况外,惯性促使她往后退,阁楼实在太过逼仄,失去平衡的两人倒在地上,木质地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之后,刚还一动不动的瓦缸像感应到什么,瓦盖不停震动起来,“哐啷哐啷”声中,

      “我本来想明天再来解决你们的。”

      拾冬越过郁之的肩膀朝楼梯口望去,刘盼站在梯子上,只露出一个头,像砍断手脚塞进罐子的人彘。

      “你是刘蓓?”

      拾冬感到镯子发烫,她从郁之怀里挣开,转向走上来的刘盼。

      “我是谁很重要吗?”刘盼坐在楼梯口,缓缓抬起手,带血的手掌里躺着一颗白色珠子。

      “反正从没人在意过我,我是谁,在干什么,今天吃了什么,开心吗?难过吗?没有一个人在意。”刘盼把玩着手里的珠子,自言自语般说起话来。

      “不知道你们在靠海的城市生活过没有,冬天特别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有一年冬天,房间的电路坏了,给房东打电话,他说忙,过不来,会找人来看,我等了两天也没人来。我上完班回家,没热水,没灯,当时很想在网上下单一个师傅来帮我看看,可上门要50块钱,如果加上修理费,就要一百多,我没舍得。

      你们能理解吗?在别人觉得一百块是小钱的时候,我却因为不舍得这一百块而冻得晚上睡不着。”

      拾冬看着刘盼,眼泪盈满眼眶,一眨,簌簌而落。

      刘盼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打工,上班,好像就是为了给别人付房租,水电,活着就是在别人觉得自己很差的时候,说上一句,总比刘盼好。

      刘盼成了所有人的一个挡箭牌,她麻木地,被动地,被人拉过来拽过去地挡枪,她被扎得透透的,流出透明的血液,没一个人看到。

      刘盼坐在楼梯口,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拾冬看向她手里微微发光的珠子。

      “是从陶书记肚子里挖出来的。”刘盼把残忍的话说得轻巧,“没想到陶书记竟然是动物,其实我挺喜欢小动物的,我养过一只仓鼠。”

      是一只白色,背上带点灰毛的仓鼠。

      那只仓鼠是厂里离职的人留下来的,没人要养,刘盼便带回了家。

      明明自己都活得捉襟见肘,刘盼却给仓鼠买了一个小别墅,上楼梯,有个可以钻进去睡觉的小房子,她还买了老鼠粮,木屑,跑轮,还有小玩具。

      住的地方很小,不过十平,即使经常通风,仓鼠排泄物也还是在开门的那瞬间隐约可闻。不过刘盼不觉得难闻,反而认为那是同伴的气息。

      刘盼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看小仓鼠,有时在睡觉,有时在滚轮里跑酷,有时团在木屑里,一听到开门声,便跑到笼子边,小小的两颗眼睛盯着自己,嘴边的胡须轻微抖动。

      刘盼太喜欢小仓鼠这样欢迎自己的模样了。

      那一年刘盼没回家,在出租屋里和小仓鼠过了年,她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虾,清水煮熟后,切成小段给了小仓鼠一只,她把笼子放在折叠桌对面,看小仓鼠抱着虾嘴巴一努一努嚼着,罐装可乐轻轻碰了碰小鼠的笼子。

      “新年好,我的朋友。”

      刘盼以为小仓鼠的寿命很久,没想到春天还没开始回暖的某天,她回到出租房,手里拿着刚到的鼠粮,发现仓鼠躺在木屑堆里,一动不动。

      它死了。

      刘盼后来再也没养过任何动物,她又回到一个人吃饭,睡觉,上班的日子。

      今年三月,她被厂里的人污蔑偷东西,百口莫辩,被辞退几个月她一个人躲在出租房,山穷水尽不得已回到了家乡。

      可是家乡也不是她的家,村里人用异样眼光看着你,揣测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一身拿得出手的行头,他们只会认为你没出息,回村逃避现实。

      刘盼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精怪没有元丹很快会死,拾冬想起上午刘盼眉眼含情的模样问她:“你不是喜欢陶书记吗?为什么要伤害他?”

      刘盼听完拾冬的话笑了,她捏紧手里的珠子回答:“可她是女的,我不喜欢女的。”

      拾冬震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拾冬看了一眼刘盼,和自己一样有影子,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为什么像人又像鬼?

      “你们玩过捉迷藏吗?”刘盼也不管两人的回答自顾自说起来,“有次玩捉迷藏,我躲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他们都找不到我,后来干脆不找我,又开始新的一局。我真的这么可有可无吗?为什么是我呢?”

      刘盼看向拾冬,她被身边的人半拥在怀里,顿时有种对牛弹了琴的自嘲:“我猜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毕竟你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了。

      拾冬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评价自己,有点新鲜又觉得好笑,她凝视着刘盼自怨自艾的面孔,问:“你从哪里看出我什么都有了?”

      刘盼被问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指了指旁边的郁之,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反驳:“难道不是吗?你有工作,男朋友又好...”

      “我不是她男朋友。”郁之蹲在拾冬旁边,对上刘盼意外的眼睛,诚恳回答,“我是她的狗。”

      拾冬&刘盼:......

      “你这种时候胡说八道什么!”拾冬怒瞪一眼郁之,耳朵边红了一块。

      “师姐本来也没给我名分。”郁之看上去颇有意见。

      “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有空?”

      “郁之,你别没事找事。”

      “为什么师姐总是逃避问题?”

      “是谁在逃避问题?”

      刘盼看着莫名其妙吵起来的两人,眼睛眨啊眨有点没搞清状况,“那个....嗯...你们....要不别吵了...”

      “关你什么事?”

      “我....”刘盼还没说完,一阵风袭来,脖颈贴上什么冰冷的东西,刘盼视线朝下,竟是一把红色的剑。

      “言言在不在这里?”假意争吵,实际是争取靠近刘盼机会的拾冬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眼前的人是刘盼也好刘蓓也好,她想做的是把言言带回去,剩余其他,拾冬并不关心。

      “你们刚刚也在骗我?”

      刘盼的视线离开剑尖,不顾刀刃会划伤皮肤,扭头看拾冬,他们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位置,神情冷漠,恍然间,他们又变成别人的脸,他们将自己围成一个圈,义愤填膺说“就是她拿的,我亲眼看到了。”“是啊,是小刘拿的。”

      不是我,我没拿。

      “就是她!是她!”

      不是我!

      “看上去老老实实,没想到做这事。”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像是压抑了很久,刘盼对着拾冬两人大吼出声,“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因为我穷吗,因为我不漂亮没学历吗?到底是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有钱人,长得漂亮的人,即使做点出格的事,都会说成爱自由,生性洒脱,勇于做自己,可如果是自己呢,是满脸油光,衣着普通,长相普通的自己做和他们同样的事,为什么就会被说成丑人多作怪,装货,恶心。

      原来是我不在他们设定的标准之内。

      我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了。

      刘盼哭着笑了起来。

      “言言真是个没防备的小姑娘,我一说,她就跟我走了。”刘盼的眼泪打在掌心的雪白珠子上,“陶书记也是,我说家里电路老化,要他过来看看,他骑着摩托就来了,没想到被我杀了。”

      “真的是你带走了言言?”

      刘盼不语,因为哭太多,原本内双的眼睛肿成单眼皮。

      拾冬有点分不清刘盼此时的状态,如果她没有被附身,手里的剑不应该对她有反应,可如果她被附身了,那是谁在控制她?

      刘蓓吗?

      刘蓓已经杀了刘根,仇也报了,她为什么带走言言,而且刘蓓高中就死了,按照时间线,她不可能认识言言。

      更何况,刘盼从头到尾都在说她自己的故事,丝毫没有提及刘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盼打断拾冬的思路,问:“还记得我刚刚的话吗?”

      “哪句?”

      “捉迷藏,我藏起来,你们来找我好不好?”刘盼红着眼看向拾冬和郁之,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期待大人加入她的游戏,“找到我的话,我就告诉你言言还有陶书记在哪?”

      拾冬刚想反驳没兴趣参加你的无聊游戏,感觉有什么东西箍住了自己的腰,没等看清腰间缠着的是什么,整个人被一股力迅速往后拖。

      “拾冬!”郁之眼睁睁看着拾冬被拖进瓦缸里,再打开瓦缸,里面是发酸的咸菜。

      刘盼坐在楼梯口,整个人开心地晃着脚,磕出有节奏的“吨吨”声,她看着面无表情的郁之,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快意,“你找不到她的。”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失去自我控制,身子被狠狠甩向一旁,又重重落回地面。木质地板不稳固地摇晃起来,刘盼忍着后腰传来的剧烈疼痛,不可置信撑起身子,一抬头对上一双不寒而栗的眼。

      “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把人放出来。”

      比起疼痛,刘盼此刻感受更多的是害怕。她见过郁之好几次,从未觉得他像现在一样,看自己就像看随时能碾死的蚂蚁一般轻易。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很快,她想到什么,眼里含泪,拽紧手里的珠子,说:“你要不就杀了我,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是人是鬼有区别吗?有些人活的和鬼没什么两样,甚至不如鬼。

      “不过...就算你杀了我...她也不一定出不来。”刘盼盯着沉默的郁之,他没有看自己,陷入某种自我意识里,也不知道在不在听,她讽刺一笑,“那么喜欢她,干脆进去一起陪她,在里面做对鬼鸳鸯。”

      郁之抚向胸口。

      最后一颗明心丹此时正在跳动。

      刘盼看着郁之,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终于他从矮凳上起身,一眼都没看躺在地上的自己,屈身往瓦缸方向走。

      “你真的要进去?”

      郁之消失前看了一眼刘盼,

      “你最好保佑她安然无恙,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哈....”刘盼仰躺在空无一人的阁楼,眼泪自眼角流进发间,她望着眼前模糊不清的灯,丝毫没有把郁之的警告放在心上,她哭得很平静,“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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