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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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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盼在呜呜呀呀的唢呐声中等陶常过来,到目前为止,她一大早六点不到发给陶常的稿子,现在都还没得到回复,原本中午在祠堂吃饭的时候想问,但刘锋催她回去喂猪,无奈只能提前离席。
陶书记怎么还不来,他今天不来了吗?
刘盼在厅里百无聊赖坐着,正想起身走走,一抬眼,看到供台上的刘蓓,她飞快移开视线。
她转身往外走,厅里人多,为了避免好事的村民来问东问西,她尽量小心翼翼避开他们,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刘盼...”
被叫住的刘盼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当没听到。
“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刘盼头也不回走出大门。
“应该不是吧。”面对刚刚刘盼有意识避开她们的行为,红头看着刘盼的背影猜测道。
绿头盯着刘盼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拾冬等人到的时候祭奠仪式已经开始了,司仪拖着嗓子唱着听不懂的丧词,跪在两旁的刘家姐妹尽心尽责地负责哭,唢呐声一会儿停一会儿响,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香灰和鞭炮残余的气味,屋里又闷又热,怕蜡烛被吹灭,所以连风扇都没开,来祭奠的人一拜完,就纷纷到院子外的几个大风扇下吹风。
拾冬和郁之一开始就没进灵堂,在最佳吹风的位置下乘凉,郁之捏着拾冬指尖,问要不要进去拜,拾冬看着缠在自己指尖的手指,不甘示弱顺手捏住,回答:“拜他干嘛?一个垃圾。”
郁之顺从摊开手,任由拾冬的手指像条小鱼在自己手里来回游走,拾冬玩了一会儿玩腻了,正要撤回手时,郁之拢手扣住。
“干嘛?”拾冬试图将手抽出。
“不想你走。”
拾冬感觉郁之话里有话,但没有深究,他们现在各自都需要一个平衡点,不然脆弱的空中楼阁很容易塌。
这时,眼前走过一个女孩,第一印象是瘦,而且是病态,不自然的那种瘦,她双眼无神,摇摇晃晃穿过人群往灵堂里走,拾冬拉着郁之起身,跟着走了进去。
一件意外之事发生前,没有人能预料到它的发生。
于是司仪依旧按照帛金名单唱词,家属哭不出来在应景地干嚎,腿跪麻的长子心里抱怨到底还要跪几次,一边又不得不在“长子,拜~”声中又一次跪了下去,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亲戚拿着香,敷衍地三叩首,在最后一次弯腰叩拜中,耳边传来“哐啷”一声,紧接着一个坛子滚到自己脚边。
这什么...
“哎呀....哎呀...爹啊!”
混乱的号角在这刻吹起。
有人把刘根的骨灰坛摔了。
原本在外纳凉的人纷纷涌进来,把灵堂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
“铃铛,你作孽啊!作孽啊!!”认出罪魁祸首竟是自己孙女的顺子,拨开人群一拐杖接一拐杖打在女孩瘦削的背上,打完不解气,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押着一动不动的孙女往正在手忙脚乱用手扫地上骨灰的刘家面前,“跪下,给你刘老师跪下!白眼狼的玩意儿,小时候刘老师给你补数学你忘了,你哪是得什么抑郁症,你是发了疯中了邪!”
“我不跪!我不跪!”铃铛在奶奶手里挣扎,眼泪流了满脸,“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刘芳听到这话,骨灰也不捧了,撑着胖乎乎的身子起身,气势汹汹朝铃铛冲来,还没走两步,不知谁伸出一只脚,她“哎呀”一声,身子往前倾,扑倒了本就是用一张小桌子拼凑成的供台,上面的东西叮里哐啷倒下来,香案里的灰和刘根的骨灰掺杂在一起,让还在抢救骨灰的刘家人张着满是骨灰的手呆愣着,不知接下来该不该捡。
这时方欣从人群中走进来,拎着暖水瓶,冲地上还在燃烧的蜡烛,拔开木塞子倒了下去,热水稀里哗啦倾倒下来,怕被热水溅到的刘家兄妹骨灰也顾不得捡,不约而同起身散开,灵堂里诡异的只剩热水溅在地上的“哗啦”声。
热水很快流向骨灰,香灰,灰质颗粒被水流托在水面,四散开去,这下再也分不清是骨灰还是香灰了。
方欣大笑起来。
“方欣!你他妈的!”
早在骨灰被洒开始,刘功就憋着一股熊熊怒火,但他是长子,是村里人都要高看一眼的县里高中主任,他不能失了大度,更何况那个铃铛还不是本家人,但方欣不一样,她是他弟媳,长兄为父,今天他就要替死去的父亲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
方欣看着怒气冲冲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刘功,即使知道自己几秒之后会遭遇什么,但她依旧没有丝毫回避,从倒水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没想到,两个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你们谁?滚开!”刘功伸手推,面前的男人纹丝不动,甚至被男人嫌弃往后推了几步。
“我们找方欣有点事,你先等会儿。”
刘功不可置信瞪大眼,看着说话的女人,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滚开!”说完冲身后的刘强吼道,“愣着干什么,你老婆做了这种事,你还在那站着,过来啊!”
被点到名的刘强畏畏缩缩挪上前。
啼哭声,村民的窃窃私语声,外面高速旋转的扇叶声,此时没一个人抱怨热,在夹杂着汗味,烟味的房间里,他们像看电影似的,饶有兴味等待后续发展。
拾冬和郁之并肩站着,对面是气势汹汹意欲上前的刘家一群人,身后是一动不动的方欣,被刘姐从顺子拐杖下解救下来的铃铛,和供台上,刘蓓的遗照。
“大家听我一句...”来晚的陶常在听村民说完前因后果后,拨开人群走到两拨人中间,脸冲向为首的刘功,“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要是打起来,不管打伤谁,都得惊动警察,不如大家心平气和把话说清楚,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书记说得对,这到底怎么回事?”
“多大仇能在这种时候把人骨灰盒扔了,铃铛,你说说怎么回事...”
“是啊,书记会给你们主持公道的。”
铃铛抑郁发作,此时躺倒在刘姐怀里不停抽搐发抖,掐着刘姐的手臂用力到指甲发白,眼泪无意识流了满脸,刘姐之前在宿舍也处理过这类事情,她看着眼前这个小时候还抱过的小姑娘。眼泪止不住跟着流了下来,
“铃铛不怕,没事的,深呼吸,我知道你难受,听姨的,先深呼吸..”刘梦擦着她大汗淋漓的额头,一旁于心不忍的一个大娘在旁帮忙扇扇子,“铃铛很棒,铃铛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姑娘,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真的都会过去吗?
铃铛看着头顶朦胧的灯。
爸妈给自己取小名“铃铛”,就是嫌自己吵,天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八音盒,一打开,旋转木马开始旋转,里面流出《铃儿响叮当》的童谣,她一天到晚地听,直到八音盒坏了。
“奶奶,坏了,再给我买一个。”
“坏了就坏了,天天放,我头都昏了。”
“我不要,我要听歌,我要听歌...”
“别吵了别吵了,你去蓓蓓家,刘老师会修,你看看他能不能修好。”
她捧着坏掉的八音盒去了刘蓓家,那天下午,刘蓓不在,刘根坐在屋里抽烟,在得知她的来意后,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粒水果糖,说:“爷爷会修,来,我带你去拿起子。”
铃铛接过水果糖,跟他去了房间。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那天下午,铃铛捧着不停唱歌的八音盒懵懵懂懂回家,正在喂鸡的奶奶看到自己,一脸给了好建议的得意表情,“我说了刘老师会修吧,还想花钱买新的,钱那么好赚啊,把你卖掉都值不了几个钱。”
可是...他摸了我。
那一天后,八音盒再也没有唱过歌,即使它已经修好,铃铛却觉得哪里开始坏掉了。
“铃铛,开门啊!刘老师来给你补数学了,你再不考好点,去县城怎么跟得上,你弟弟马上出生了,别给你爸妈添乱。”
“铃铛,爷爷给你带了好吃的,奶油小蛋糕...”
“铃铛,爷爷摸一下就让你吃一口好不好..”
“铃铛,来,看看它..”
那些污秽的,不堪的,由于懵懂无知而被迫接受的触碰,在一天天的成长里,终于变成了一条条缠在自己身上的毒蛇。
原来那不是奶奶口中长辈表达喜欢的方式,那是猥亵,是暴力,是摧毁一个小孩之后人生的糖衣武器。
他巧言令色用糖衣包裹着毒药,逼自己懵懂吞下,等回过神,铃铛已然被毒哑,再也不会响。
所以那些要怎么过去呢?
在我一天比一天清醒得认知到自己曾经遭受了什么后,到底要怎么才能过去?
铃铛在刘梦怀里大哭起来。
“这事我们不追究了,你们回去吧。”
愤怒冷却后的刘功反应过来,眼神带着心虚想把人轰走。
“为什么?”拾冬盯着刘功,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追究了?你不追究,可我们想知道..”
“你别没完没了,赶紧走!”
“我说。”
说这话是身后的方欣,拾冬回头看她,她没哭也没笑,脸上是捶打过后的麻木与平静。
“刘根他是□□犯,刘蓓就是他害死的。”
在一片哗然声中,刘功怒不可遏大喊:
“方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