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念林期》万里长绝

2、卷一·桑城 橘生 卷一

　　卷一 桑城橘生
　　浮动的热气蒸得人昏昏欲睡，阳光却遁去身形，灰色的天幕下，飘散着雨滴。
　　她在一阵潮湿中醒来，公交站前汽车鸣笛而过，耷拉着眼皮望望四周，零零散散几个人，目光全贡献给了手中发光的方块，和当下说不出的烦闷比起来，手机里的世界确实更赏心悦目。
　　南念抬起手腕，手表显示现在是下午4：38，太阳没有出来作歹，夏季的热浪搅拌在雨里，黏腻，沉闷，粘得她莫名烦躁，困意在脑子里萦绕，她也是心大，竟然靠着椅子打了个盹，也不知道错过几辆公交车。
　　四点下课的补习班，要步行几百米的站台，听不懂的方言，街道旁高大的榕树，她算了算，这是来到桑城的第38天，重复出现在眼前的事物，搞不清楚的方向，在简单的路线循环里，她依旧感到陌生环绕在周遭，无法融入进桑城的呼吸节奏，好像在看一部电影，她只是观望，不在故事之中。
　　这里的草木静谧温和，长江水小心翼翼地流过，无垠的平地上谷物生长，人们平和而从容。
　　南念想了想，能这样睡着也是一种天赋，依旧陌生的环境，她的眼睛却自顾自地闭着，夏天的闷热卷起的困意，简直不可小觑。
　　空白了一年的读书历程，她仍在思考，自己赶不赶的上高二的学习进度，补习班老师讲的挺好，就是同学一个二个都是刚刚迈向高中的准高一，有人问她考上哪个高中，她宕机了好一会，却想不出原来高中的名字。
　　仿佛时间被去年的秋天割裂开来，千里之外遥遥隔着的那个曾经生养她，承载她整个童年的地方，好像被遮住了起来，光阴依旧从容不迫，生命却辗转颠簸，将它的根系延伸到另一块土地中去，一个她早已知晓，却未曾涉足的江南地域，然后她开始在这片土地生活，去感受四季，消除陌生。
　　她陷入思考，那些文艺的多愁善感的神经无比活跃，好多想法涌入大脑，无厘头的忧郁悄悄生长，慢慢地在体内游走，等待酝酿成浓厚的情绪，于是她看看自己的手，给额头表演了个完美的弹指神功。
　　杨绛先生说的好，你的问题在于想的太多而读书太少。南念十分赞同这个观点，她短暂而平凡的岁月，只有那点可怜的人生阅历，她的思维依旧孩子气，许多事总想得太过简单，有些问题，她单方面地去刨根问底，最终只会走入死胡同。
　　可惜她这人实在矛盾，胡思乱想又自行打断也算她的一种“本领”。
　　她的脑门还在嚷嚷着疼，公交车总算来了，人们向车门口涌去，她感到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几分钟前还轻若游丝，现在却大珠小珠，砸到手心都清晰可见。
　　耳朵里嗡的一声，在她扫完钱的一瞬间，一条晾好的被单从她脑海中飘过。
　　喔豁。
　　她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被单在雨中凌乱的场景她马上就会见到了。
　　雨滑落在车玻璃上，一点一点模糊车外的世界，榕树叶成了雾绿色，雨伞在大街上晃荡。
　　南念没带手机，手表显示孟姨来了消息，说出差的时间在增加，离回来还有几个星期，叫她照顾好自己。
　　她拉着吊环，发语音太尴尬，没法立刻回，又看向窗外，已是大雨滂沱，房屋被虚化，嘈杂都淹没在雨声里。
　　她看着雨幕，她和周遭的人群穿行在桑城的雨里，车厢内只有细碎的声响，光线昏暗，人们在回家的路上安静等待着，等待机械人工音提示到站，走进外面的大雨中，走向家的位置。
　　南念的手表仍在振动，孟姨大概知道桑城下了大雨，催她赶紧回家，淋湿了容易感冒。
　　“你不喜欢带伞，但桑城天气古怪得很，塞一把在书包里总归有备无患。”
　　她总会先嗯嗯地应着，然后继续让雨伞寂寞地待在家里吃灰。
　　她讨厌打伞，从小时候就讨厌，她也觉得奇怪，可每次打伞，头顶上雨滴敲打不停，她就想把伞扔掉，去雨里玩个痛快，感冒什么地让明天的自己来承受吧。
　　后来不打伞成了习惯，玩水的兴致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继续盯着窗外，雨已经完全模糊了眼睛想要观望的景色，，一下车，就能感受自然带来的湿润，再走两步，就能变成落汤鸡。
　　可惜雨在一直下，车在一直开，她住的小区就在前面了。
　　“前方到站，桑榆北路。”
　　她硬着头皮下了车，脚步溅起水花，离开了车里的冷气，一碰到这架势甚猛的天降甘露，她直接打了个哆嗦，在铁皮棚下发抖，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叫喊，她一回头，看见一个男的，蹲在地上，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虽然她没看到脸，但从那一声尖叫来看，他挺慌的。
　　“老天！真的不见了！我全部家当啊”
　　穿着打扮，他像个学生，他旁边站了个人，两人应该差不多的年纪，南念望见他的侧脸，看得出皮肤偏白，注意到旁边人的注视，那个人扭头看了过来，直接和她对视了一眼。
　　南念顶着黑框眼镜和模仿熊猫的黑眼圈，尽管只有几秒，她观察到对面脸上有着一双典型的杏眼，算命的老先生说，这种眼型，表现不出凶狠，威慑人毫无杀伤力，对面其实只是瞟了一眼，确实毫无威慑力，但尴尬还是能瞬间感受到的，她一个转身，对着雨幕假装不存在。
　　“先联系交通公司吧，说不定掉地上了。”
　　“我总觉得是被偷了……”
　　她听见了深深的绝望。
　　“也是，这样，张望你用我手机，先挂失手机sim卡，然后登录你的平台账户，想办法定位。”
　　他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其中一个倒霉地丢了手机，沙沙的雨声，糟糕的天气，连带着糟糕的心情。
　　“也只能这样了，先试试吧。”
　　公交站的台阶下，从棚顶滴落的雨水，在落地的瞬间飞溅，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稍微阻挠了夏天张牙舞爪散布热气的计划，等到下次有雨，天气预报也摸不着影子，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会儿下雨很好。
　　只是那位仁兄，运气不太好……
　　“今天真倒霉，先是坐错公交，然后手机失踪，两个周没下雨，偏偏挑我唯一没带伞这天来，还这么大，门铃，我不会快乐了。”
　　“别慌。”
　　可能水逆吧。
　　南念回头瞧了瞧，地上蹲着的那位已经坐着打电话求助了，他旁边的人站在路边试图拦辆的士。
　　她抬了抬手臂，17:10，离快递站下班还有50分钟。
　　孟姨寄回来的包裹还没有领，雨还要下多久？
　　她的视线投向远处的朦胧。
　　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她也懒得等，干脆：抱紧书包，冲向小区。
　　好奇怪，明明带伞就可以避免的事，她却固执地不做，因为讨厌，因为情绪，她有时被情绪主导，有时又格外理智，想到这一点时，她在雨中奔跑着，几米外快递站的房檐留出了躲雨的空间，而她全身湿透，感到布料贴着皮肤，眼睛里混进雨水，狼狈又矛盾。
　　却并不慌张。
　　后续不过一包感冒药的事，或者再惨一点的话，发烧，那也没事，只是会难受一阵，别拖慢补习进度就行。
　　她和自己的身体充满矛盾，她的骨骼在生长，向着十七十八岁伸展，她却好像停在十六岁，关心这副躯壳的安危，又在许多时候，无动于衷，连偶尔驱动它去完成一些事，都只是三分钟热度。
　　她处在一片空白之中，时间的摆钟发出刺耳的鸣叫，试图轰散眼前的白色世界，她的手指无力地垂着，无事发生，又疲倦得不行。
　　她的停在快递站，留下沾满水的脚印，管快递的老头儿见了，忙 递过纸巾，抛出几句话，语气像是关心，但是本地的方言，她是听不懂一点。
　　“爷爷，你又忘了，这姑娘不是本地人，听不懂咱说话。”货柜后走出个人，是老头来帮忙的孙女，她笑着跟南念打了个招呼，把孟姨的包裹放在桌上，叫南念签字。
　　“我爷爷刚才是问你咋不打伞”，她转头对着老头儿，后者正盯着南念签字，“爷爷，人家当然是忘了带伞啊，你问这问题，是不是有点憨？”老头儿爷也不生气，接过快递扫码出库，说了一句混杂着方言感的普通话，语气乐呵，“这小姑娘字比你的好看，横平竖直的，你看看你那鬼画符。”
　　他孙女充耳不闻，在包里翻出一把伞给南念，“少淋雨，下次再来的时候还我。”
　　“谢谢。”
　　南念感觉自己应该再热情一点，身体做不出一点反应，面对人群，还有空气中漂浮的陌生。
　　于是她再次道谢，撑着伞离开了。
　　老头儿望着她的背影，继续整理新收来的货物，慢悠悠的，“这孩子有点怕生，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人家才来多久啊，时间长了就好了，人嘛，总得有个熟悉到陌生的过程。”
　　南念打开门的时候，落地窗外的被单在院子里悲伤地站在雨里，她拿上睡衣，决定等雨停再拯救它，反正湿都湿了。
　　等到她灌下去感冒药，一个趔趄摔在地板上喊疼的时候，雨停了。
　　高天之上穹宇同下午一般的低沉，地面上的世界，在雨后，她目光所见，却格外清明。
　　即使泡在黄昏里，也洋溢着分明的高兴。
　　她知道明天还会回归炎热，夏季还在蔓延，但此刻的惬意，兴许只属于这平平无奇的夏日黄昏吧。
　　她想起来一个梦，更像是一段回忆，一个宿雨过后的清晨，她被人牵着，走在一条石板路上，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小手藏在一只大手里，之后她被那人抱起来，她看见一条小巷，一棵高大的树，突然远处传来狗吠，她怕得大声叫起来，那人轻轻拍了拍她，梦里她的声音混杂在风里，在春天，抑或夏天，万物生长的季节，南念听见她说——
　　“念念不怕。”
　　“我们马上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