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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国 ...

  •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家小姐。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散着长发,走进了王帐的漫天火光里。

      我家小姐是个闻名天下的美人,当然更多人喜欢称她一声妖姬。

      她叫顾湄,顾盼生辉,在水之湄。

      许多年前,南国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话——天下风华十分,顾家独三分。

      那一年的顾家,钟鸣鼎盛,老爷、夫人和三位公子都还在,文拜上柱国,武统千万军,小姐也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南国第一美人。

      我曾见过她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成新月,穿着京城最时兴的衣裳,凭栏揽落花,澄澈皎洁如明月。

      那一年的小姐,也常会顽皮的爬上后院的围墙,坐在墙头,靠着那遒劲的海棠树,扯下一朵朵的花往隔壁的院子里扔。

      而那一端,有一个打马长街,便能接了一捧红袖的少年。

      我没见过他几次,不过,京中的女儿大抵都听过他的名声,那白衣赤马的小将军,足够惊艳许多闺中时光。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小姐与他是一早定下的姻缘,郎才女貌,是那繁华京城里最美的一段佳话。

      直到那一天,前线的战报送回了京城,整个顾府都变成了一片素白。

      那一战,无人生还。

      老爷,年仅二十一岁的大少爷顾清,十八岁的二少爷顾沉,甚至那位才堪堪十二岁被老爷抱上马的小少爷顾澎都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面染了血的军旗。

      在顾家待了许多年,我也看过顾府常常挂起的白,儿时宗学堂里那些少年人十不存一,我认得的只剩下了一位常年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郎。

      顾家的富贵,是一代代白骨累起来的,而往后……倒是没了支离着顾家骨的男儿。

      那一天,小姐抱着那面破损的旗,哭得没了声息,夫人更是当场昏了过去。

      顾家的天,塌了。

      小姐的天,也塌了,隔壁那位小将军的忠骨也埋在了异乡的黄土。

      与追封和抚恤一起被送到府上的,是一道圣旨,是册封,更是羞辱——小姐被封为了公主,即日送往北地和亲。

      胡人杀她父兄,而名动天下的她却又被当成了求和的礼物被送给了自己的杀亲仇人。

      夫人喊着“狡兔死,走狗烹”一头撞死在了祠堂,那位隔房的少爷拖着仅存的一条腿跪在了宫门前,武官们一个接一个的请战。

      可天日之下,小姐还是在父兄尸骨未寒的时候被迫穿上了红纱。

      那一天的天很晴,万里无云,万人送嫁,十里红妆,往后很多年我还能听过往的客商提起那一年的盛景。

      婚服加身,凤冠霞帔,小姐美得不可方物,车架之内,她未曾落泪一滴,只安静的挽着我的手。

      她同我说,莫回头。

      走过热闹的京都长街,路过从前不曾见过的山川河流,精致的食物逐渐变得粗糙,她仍旧仿佛不曾回头看过一眼那顾家人守过的山河。

      出玉门关的那一日,她第一次落了泪。

      有人扶灵柩回京,棺椁之内唯一件血衣,一把佩剑,还一块……她亲手送出的鸳鸯佩。

      对面的队伍让了路,小姐第一次落了泪,泪水打湿了那红纱盖头,拿着刀子逼着送嫁的使臣听了车马让了路。

      那是她第一次挑起的帘子,回头望了过去,眼中一片苍凉。

      那一日,天地为媒,风月为聘,我为宾客。

      她向着南方扣了三次首,亲手碎了腰间鸳鸯佩。

      大礼已成,何须媒证。

      那日之后,脸上有了笑模样,笑得越发的美,或者说是……媚。

      小姐改了名字,顾媚,顾盼妩媚的顾媚。

      昔年,老爷和夫人定情的湄水终究是一离难回。

      那一路上,她常问我,她可美?

      她自然是美的,苍凉荒漠中,她比长河落日更坚强,比落霞孤鹜更凄美,她美得仿佛是这一片天地中唯一的风景。

      初到北地的日子有些苦,或者说是屈辱。

      那位年近四旬的老单于无时无刻不在炫耀他曾经的功绩,甚至带了她去看那一片埋骨地。

      可她仍旧是笑的,笑得格外潋滟,在那群粗俗的男人面前赤着无暇的足,跳着最艳的舞。

      人前,她在老单于怀里承欢,人后,她躺在了左贤王的臂弯。

      她被无数人觊觎,又在觊觎无数人。

      她穿南国衣,挽南国髻,在一片荒芜里活色生香。

      只偶尔午夜梦回,她依偎在我身边,迷迷糊糊的问着她是谁,我又是谁?

      我的回答始终如一,她是顾湄,流着顾家血的顾湄。

      那十年,不止一个男人死在了她的床榻上,甚至包括两代单于。

      可那又如何呢?

      继位的单于仍旧在一片酒色里将她揽在了怀里,她仍旧是草原上最显赫的阏氏。

      可我记得她脸上染了血的模样,飞溅的血是热的,可她是冷的。

      她的身体因为常年服药变得格外的凉,笑靥里也染了寒霜。

      她坐在北地的王座上,媚眼含笑,将那张绝色的小脸乖顺的贴在他的掌心,在男人纵容而得意的目光里,一次一次的撕了南国的国书。

      她是南国的罪人,是北地的妖姬。

      南国战事未休,北地劳民伤财。

      而她骑着最烈的马穿着最昂贵的衣裙,哼唱着连我也听不懂的曲儿,盛开在了那一片土地上。

      我以为,她会这样过一生,直到宴会之上,我见到了一位英俊的驸马。

      他穿着故人的衣服,饮着胡人的酒,安静的坐在一边,而腰间佩戴的……是胡人的匕首。

      篝火的暖色里,小姐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可我以为,那是地老天荒。

      那一夜,王帐起了无论如何都扑不灭的火,她拆了发髻,脱了衣裳,素衣黑发的走进了火光里。

      我听到了她哭,听到了她笑。

      哭得仿佛旧时伏在我肩膀上委屈的说着丢了一条多难得的帕子,笑得似乎是她及笄那日跑马次长街时的畅快。

      那夜,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而只有那个胡服男人解脱一般的冲进了火里,和她一起被吞没。

      她离开得干干净净,在烈焰中做回了她自己。

      不是南国臣,不是北国妇。

      不是名动天下的祸水媚姬,只是顾氏阿湄。

      她的故事就结束到了这里,而你或许会问一问我是谁?

      将军许国,我许将军。

      她为顾氏女,我亦顾氏妻。

      九泉之下,我与他,仍旧海晏河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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