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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化为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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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们出去……”水鬼们企图挣扎,拼命甩动头发和舌头,但都无济于事,只能拼命求救,“大王,大王,快来救救我们……”
笼子囚着那些水鬼,还在飞往更高处,刚才还滔天翻涌的河水,忽然间像退潮一般,少了一半还多。
这招引蛇出洞,用得精妙。
水鬼王一时没了这么多下属,自是很快察觉异状,想不现身都难:“何人作乱?”
剩下的水波不住翻涌着,简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鬼气,在身前凝结——她终于看到水鬼王的真面目。
这水鬼王长得不同于他的下属,身子像是由各种东西拼凑而成。
它脑袋方而宽阔,头上顶着两根尖尖的犄角,面目黑成一团,长毛横生,宛如山间的野兽。
它裸露的上半身和常人无异,下半身则结成冰蓝色的水柱,水柱如破土的新芽般顶着他,让他不停蹿高,多了几分压迫感。
简恒早已准备就绪,毫不畏惧:“引你现身,当然是要收了你。”
要制服这水鬼,不能用先前那些应急的法子,须得引天火为狱,烧得他无处可逃。
简恒闭上双眼,念出火狱咒:“火炽风驰,变为狱院。蛇盘龟走,飞雷掣电。地暗天昏,乾坤俱变。天罗地网,剑戟周徧。降妖除精,妖尘荡灭。”
话音一落,她手中忽而现出一道火红色的符文。
天际间风声呼啸而起,灌入浮动着的火焰,她掌心的火符越烧越旺,形成一个个火圈,绕在水鬼王身上。
水鬼王此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根本不能挣脱,只能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低吼声。
“快夺回晶石。”简恒催着吴玉卿动手。
吴玉卿点头应好,将那贝壳移到一边的岸上,手上白光暂褪。
朝水鬼王走去,双眸中充满喜悦的光彩。
就在她抬手,要另施法术拿回晶石时,天际间忽然落下一道惊雷,劈在她身上,让她顷刻间身负重伤,口吐鲜血。
“谁?”她骤然心惊,抬头望去。
空中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搞这么大阵仗,收服水鬼王,莫不是想戴罪立功?”
“是那鬼差。”简恒一下听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那鬼差,直直站在眼前,手中依然拿着熟悉的三叉戟。
“他怎么会在这里?”简恒颇有些心慌。
不知道这个节点的他,会不会认出她来,她只好先装作是初次见面,并不说话。
这鬼差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调,他用三叉戟在地上几个圈后,身边就多出一个魂魄。
那正是曾婉儿的魂魄。
她嘴上贴着胶布,不能说话,只能无力地垂着头,头顶悬着大大的长钩,显然是刚勾来的魂魄。
“她怎么会……你又为什么……”吴玉卿备受冲击,语无伦次起来。
“这账,该是我来和你们算才是。”鬼差不理会她,而是高举起三叉戟,指着水鬼王,喃喃念咒,“邪魔归正,不得拒逆,收。”
话音一落,三叉戟脱手而出,直直扎入水鬼王身上。
“啊!”水鬼王发出一声惨叫。
它身形逐渐缩小,面目渐渐变得与普通水鬼无异,而后和其它水鬼一起,化作一团粘稠的浆糊,被吸入三叉戟中。
本以为今晚会闹得轰轰烈烈,最后竟是这样收场。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吴玉卿彷徨一瞬后,对眼前的鬼差动了杀念:“没人能拦住我。”
鬼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不自量力。”
他挥舞三叉戟,又引出一道天雷,直直向吴玉卿劈去。
吴玉卿如今是傀儡之身,加之先前消耗过大,如果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简恒额上的殈眼有了响应,抬手间,打出一股黑气。
那道黑气如箭矢般向前飞去,挡下那道天雷,碰撞出“轰”一声巨响。
鬼差见状,表情倏然一变,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简恒:“好厉害的小丫头。”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简恒不想和他起冲突,只是挡在他和吴玉卿中间。
陆佑裔和陆笙两父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打开贝壳跑出来,他们面对外头的突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鬼差无奈地摇头:“又多了两个碍事的。”
陆佑裔不通术法,还是挡在吴玉卿身前,放言道:“你若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你寿数未尽,我杀你做什么。”鬼差嗤笑一声,他目光仍是锁定在简恒身上,逼视着她,“说,你身上,怎么会有我们冥界的气息?”
简恒暗自思忖:“看来现在他还没看出我额上有殈眼,也没发现返去香的事。”
她总算心安几分,拿他曾经说过的话,含糊其辞:“我也不知道,我窥不破天机,自己都头痛得很。”
鬼差一时被噎得无言,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善。
陆笙也了解这鬼差的个性,立刻接口道:“鬼差大人,捉水鬼是件行善积德的好事,您若是为难我们这些寻常人,就说不过去了。”
鬼差冷哼一声:“闹出祸事了,再来弥补,顶多算是个将功补过,还好意思讨功劳,倒是我小看你们的脸皮了。”
陆笙捂住嘴,装作惊讶:“我们有闯祸吗?”
鬼差指了指身旁的曾婉儿:“这就是你们闯下的祸。”
原来这水鬼王借了几百号人阴债,曾婉儿就是其中之一,她这一世短命,本就是要还债的。
这笔债刚好是水鬼王阴账上的最后一笔,一旦还清,冥界就有理由派人收服它,反之,若阳间阴账未平,水鬼王就能继续作乱,后患无穷。
吴玉卿如遭雷击,窝在陆佑裔怀中,浑身发颤。
她和陆佑裔当年直接远走,不知道一个曾婉儿背后,竟有如此渊源。
而她如今所受的苦果和煎熬,都是咎由自取。
□□不是她以为,今晚过后就能扭转乾坤,给一切制造新的起点,不至于有此疏忽。
她满脸泪水,喃喃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陆笙不忍她如此自责,跪倒在她身前,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水:“没事的,娘,在这里收手,是最好的。”
“可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吴玉卿怎么舍得放弃。
陆笙明白她的苦心,柔声劝道:“你既然了解我的个性,就该明白,我最不希望自己得来的东西,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我不想你自苦。”
吴玉卿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发了疯般推开父子两人,扑倒在那鬼差身前,不停磕头:“鬼差大人,求您行行好,能不能把晶石还给我?”
“不可。”鬼差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这么久以来,晶石早已和水鬼王融为一体,就算你磕一千个,一万个头,都拿不回来。”
吴玉卿闻言,身子瘫软,两眼放空。
“你们做事不公!”陆佑裔扶她起来,激动之下,指着那鬼差鼻子痛骂。
“的确不公。”鬼差难得没有动怒,“若是做事公正,就该连你们一起处罚,不过你们算是帮了忙,也没酿成恶果,我暂且就不计较了。”
他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仿佛是俯瞰着不起眼的蝼蚁:“转命要真有这么容易,世上就没有运数这回事了。”
他的话,残酷到不留一丝情面,却字字句句,都彻心彻骨,痛入骨髓。
他不再多做停留,敲了敲三叉戟后,就消失在天地间,只剩一道冷冷的声音,还回荡着:“小丫头,我总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这一走,不仅带走了水鬼,带走了晶石,也带走了此间所有的希望。
简恒捏紧拳头,手中胀痛。本来心中还有百般疑惑,想从他口中套话,这下只好都闷进心里。
但她很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把力量渡给我的?我好原样还给你。”简恒蹲下身,摇了摇吴玉卿的肩膀,“这样起码能让你这具傀儡的身体,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不必了。”吴玉卿摇了摇头,凄然一笑,“已经……来不及了。”
陆笙的手腕上,已经亮起一道白环,看起来竟是那样刺眼。
过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结果还是一样。
顷刻间,简恒和陆笙都觉得身子一轻,魂魄正在急速抽离现在的躯壳。
“爹,娘……”陆笙有些哽咽,一时除了不住唤着他们,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就是我的报应吧。”吴玉卿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悲痛欲绝,“想不到,我最想改变的时刻,却成了此刻最想留住的瞬间……”
但一切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还是残忍的顺着轨迹向前。
返去香彻底失效,就在一刹那间。
护镇河边的所有,统统淡出视野范围外,明暗交界时,两人手腕上强烈的白光,刺的人双眼生疼。
在一股强烈的冲力下,他们终于回到自己的身子里。
再睁开眼睛时,他们没看到浸在黄泉水中的彼岸花海,没看到任何阵法,只看到冷冷清清的陆府,还有比先前苍老了数倍的吴玉卿和陆佑裔。
吴玉卿力量耗尽,先前那令人惊叹的美貌,如朝夕间枯萎的玫瑰那般,迅速凋零衰败。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变得苍白如雪,光洁的面容上,多了几十道深刻的皱纹,让她看着,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妇。
“失败了,都失败了……”吴玉卿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接受了这个现实。
“玉卿,你怎么样?”陆佑裔心知一切失败,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当时我就该强硬些,绝对不要这孩子!”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吴玉卿更重要。
他感觉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只好把她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是我不该缠着你,不该非要跟你在一起,否则,你现在都还好好的。”
“傻瓜。”吴玉卿抬手,抚着他的脸庞,“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快乐。”
虽然这份快乐,很快就要到头了。
简恒看着她这奄奄一息的模样,握住她手腕,只觉得她脉搏微弱。
吴玉卿摆了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也明白的,不是吗?”
执念破灭后,她反而看得透彻:“水鬼王能吸收晶石的力量,我的力量恐怕早已被你体内另一股力量的化用了,所以你出手,肯定会有反效果。”
简恒叹了口气,忽而有些厌恶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本想缩手退开,但吴玉卿没有松手,一边还唤着陆笙:“笙儿,我的好笙儿,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娘。”陆笙闻言,连忙凑得更近了些。
“我的儿子……”吴玉卿枯瘦如柴的手,一点点抚过陆笙的面庞,像是要将他此时的模样,深深铭记在心。
然后她半是欣喜,半是心酸的,把他和简恒的手,交握在一起:“我不知道你们将来还会面对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和陆佑裔,陆笙足足分开这么多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的遗憾,她不想自己的孩子走她的老路。
陆笙眼圈一红:“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那……我就安心了。”吴玉卿的手已然无力地垂下,她含笑闭上双眼,离开了这个人世。
“不!”陆佑裔痛失所爱,已是泣不成声。一旁的陆笙和陆笙,亦是悲戚万分,不敢相信,吴玉卿就这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