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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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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每周五、周六休息,通常这两天她会返回市区上课。
她报的英语班是一对二精品课程,包括雅思应试和口语两部分。
和她一起上课的是一个在大厂从事IT工作的男人,姓谭。
上课第一天,老师让他们做自我介绍,陈瑜听到的是Tán Jǐngyán。
除了课上会进行一些口语训练,两人私下交往微乎其微。
陈瑜很庆幸对方不是性格活络的气氛组,否则她会要求培训机构给她重新调整上课时间。
或者,干脆多加些钱,换成一对一教学。
她到现在还记得,读大二那年,有一个比她高一届的表演系学长喜欢她,为了吸引她的注意,甚至“贿赂”她室友,打探了不少关于她的讯息。
学长在系里人缘很好,性格阳光开朗,身上是少年的赤诚天真——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反正我喜欢你,我要追你。
那时,她每天下课都能在教学楼前看见他。
他追女孩的方式很笨拙,高调又热烈。
她拒绝过,但没用。
后来这事也不知道怎么被顾津生知道了,没几天传来学长休学的消息。
再然后,她听说学长毁容了,遍地求医。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宿舍饮水机前接水,没拿稳,马克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不止是因为惊吓,更多的是恐惧。
为此她和顾津生吵了一架。
她并非喜欢学长,只是觉得顾津生做的太过分了。
但他不以为意,甚至嘲讽追她的学长不自量力。
于是这场战争变成了冷战。
又过了一个星期,顾津生给她发信息,让她回家。
那天晚上她被顾津生折腾得一宿没睡,最后他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说:“好啦,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我以后会注意的。”
能让他道歉的事不多,她咬唇不语,最后翻身抱住了他。
*
这节课主要是英语听力,老师放了经典爱情电影《泰坦尼克号》。
电影没有字幕,需要他们边听边把台词写下来。
陈瑜写得磕磕绊绊,心里有很多不确定。
窗外,盛夏惊雷“轰”的一声。
不消片刻,大雨滂沱。
从二十三楼看出去,乌云坠在对面楼宇的顶上,有一种末日来了的错觉。
下课后,陈瑜把听写本交给老师,顺便向她请了假。
来这种教育机构上课的多半是都市白领,大家工作繁忙,老师心里清楚,问也没问,只是“嗯”了一声。
“老师,不好意思,我明天也请假。”
陈瑜和老师一同向身后看去。男人收拾好东西,起身向她们走来。
他长得高,走近时让陈瑜有压迫感。
她的视线迅速从男人脸上掠过,而后转头向老师颔首:“你们聊,我先走了。”
雨还在下,她走出教室,隐约听见男人说:“我明天出差。”
乘电梯下楼,门外已是水帘洞。
很多没带伞的路人正在一楼大堂避雨,还有一些人,可能赶时间,冒雨冲向街对面的地铁站。
陈瑜站在檐下,翻遍背包,确定早晨出门时忘带伞了。
她看向对街,又看了眼门前积水,还未做好决定,一把黑伞倾到了她的头顶。
“陈小姐住哪儿?我送你。”
陈瑜恍然回头,正对上男人深邃清亮的眼。
她脱口而出:“不用。”
“我刚看了天气预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男人说话不疾不徐,“你明天不是请假了吗,也是因为工作?”
陈瑜不想多说:“嗯。”
“就不怕感冒把工作进度耽误了?”男人一句话戳中她的痛点。
像明天那种场合,如果感冒会惹顾津生不高兴。
她只好妥协:“那麻烦你送我到附近便利店就好。”
她想去买把伞。
男人没回答,同时将伞又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走吧。”
停车场并不远,可是短短一段路,积水已经逐渐没上小腿。
相比外面的疾风骤雨,上了车陈瑜瞬间觉得温暖了许多。
身上湿了大半,她看车内布置干净整洁,觉得给他添麻烦了。
“谢谢你啊,谭先生。”
男人有些意外,笑了一声,侧眸看她:“你知道我名字?”
这话把陈瑜问愣了,她理所当然说:“我们不是做过自我介绍吗?”
“那你知道是哪几个字吗?”
“……”
她不知道。
男人也没为难她,系好安全带,随手从储物盒里翻出驾照递给她。
陈瑜从善如流地接过,打开后最先注意到男人的证件照,白底一寸照片上是一张热情洋溢的少年脸庞,对比现在坐在她身边稳重驾驶的男人,这照片应该拍很久了。
再看姓名栏。
原来他叫谭景言。
她第一个反应是,人如其名。
谭先生给人的感觉就很斯文。
她把驾照还给他:“我叫陈瑜,耳东陈……”
“瑕不掩瑜的瑜。”她没说完,谭景言抢先道。
陈瑜微愣,很快面色如常。
用“瑜”起名字的人太多了,猜中并不难。
谁知谭景言下句话让她如坐针毡:“其实我英语还不错,近期也没有去国外的计划,那天原本带我表弟来报名,结果在报名处看见了你。”前方路口红灯,谭景言缓慢踩下刹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瑜如遭雷击,不敢接话,比起继续这个话题,她更想假装没听见。
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别人带来灾难。
她紧攥安全带,目光凝视前方,思忖要不要过了这个路口就下车。虽然,外面雨很大。
沉默无言的车厢好像密闭的太空舱,谭景言转头看她。
陈瑜今天用法式复古发带扎了一个低马尾,浓烈的油画图案把她衬得更加明艳。剪裁得体、款式简约的白色长裙和她的气质很搭,知性干练。腕上戴了一块香槟色手表,此外再无其他装饰。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确定她没戴过戒指。
迄今为止,他们在同一间教室上了七次课,但每次看到她,他都觉得惊艳。
察觉她好像很紧张,谭景言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和失言。
他试图解释:“陈小姐,你别误会,我没有吓你的意思。只是每次上课,你都是来去匆匆,所以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可能对你一见钟情了。”
陈瑜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露声色,放回膝上的手却攥紧了包带。
不是没遇到过比这更难以招架的告白,但是不管经历多少次,她还是会烦躁不安。
交通信号灯终于变成了绿色。
汽车驶过十字路口,陈瑜沉吸一口气:“谭先生,谢谢你的欣赏。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谭景言似乎早有这方面的准备,他并不意外,笑着点头:“猜到了。”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优秀的女人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有男朋友很正常。
他虽然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坦然,至少他说出了喜欢,得到了答案。
“今天我原本想找机会加你微信的,既然你有男朋友,就算了。”谭景言声线沉缓,听不出喜怒,“陈小姐不必困扰,如果你觉得我们一起上课会让你不自在,从下周开始,我会退掉剩余课程。”
话都让他说了,陈瑜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景言或许是她遇到的所有追求者中,最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的。
还没等她想好劝退他的说辞,他已经很懂分寸的避嫌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她向来讨厌无畏的纠缠,诚恳道:“谢谢。”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她推门而下,迎面一阵疾风吹起她的裙摆。
她下意识按住裙子,听到谭景言喊她名字:“陈瑜。”
她一时有些狼狈,仓皇回头。
男人唇畔噙着微笑,由衷道:“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
这是一句多么简单朴素的祝愿,对她来说,却异常艰难。
她莫名鼻酸,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进了避雨的屋檐。
买了雨伞,又在便利店吃了泡面,陈瑜才打车回锦绣未来城。
这小区出门就是地铁,对面是商场,还有配套学区,当初刚开盘抢破头都未必能买到,顾津生却在这里有三四套房产。
其他几套都是底商,只有她住的十号楼二单元901是正儿八经的loft户型的住宅。
家里的装修和家具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墨绿色背景墙、进口木纹砖、从意大利海运过来的家具,以及挂在墙上的每一幅装饰画全都由她亲自挑选。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衣帽间的包包和首饰早就满仓了,随便一件翡翠手镯都是普通人努力大半辈子的积蓄,戴出去一定风光无两,但她很少佩戴。
除非去见顾津生,她会刻意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打扮。
陈瑜洗了澡,收拾好去上海的行李就睡了。
*
第二天,顾津生派了助理楚阳来接机。楚阳一看见陈瑜吓得直叫姑奶奶。
陈瑜知道他怕什么,语调懒散:“坐飞机好累的,穿舒服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现在素面朝天,身上这条黑白格纹裤和睡裤没什么区别。
楚阳不敢和她顶嘴,心里却急:“梁总过生日,请的都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
“你放心,快到地方的时候你提醒我,我会换衣服化妆的,绝对不让你难做。”
她随手把行李箱塞给他,径自上了车。
梁偲勉比顾津生小几岁,两人从小玩到大,但性格脾气迥异。
顾津生沉稳内敛,梁偲勉跳脱又闹腾,论纨绔,他排第一,无人敢与他争高下。
生日会说是在上海,实际顾津生为了给他庆生,投其所好,在海上包了一艘游轮。
从机场到码头辗转又是两个小时,期间经过服务站,陈瑜要求下车吃点东西。
等她吃完,楚阳小心翼翼提醒:“陈小姐,咱们快到了。”
陈瑜拿纸巾擦了下嘴角:“你把行李箱拿到车上吧。”
再上路时,楚阳瞄了眼内视镜。
陈瑜不知何时按下了挡板按钮,车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楚阳不由放慢车速:“陈小姐,您好了吗?”
话音刚落,挡板落下。
楚阳下意识去看内视镜,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各归各位。
陈瑜身上是一件改良版翠色欲滴的绿旗袍,领口是挂脖设计,珍珠链将衣领和裙身连接在一起,恰好将她冷白的锁骨处肌肤露出来,有一种半遮半掩的风情。
长发被木簪随意绾成慵懒发髻,几缕碎发松松垂落鬓边,看似无意,实际却是恰到好处的妩媚。
除腕上一只冰透翠镯,周身再无其他装饰,方才还是素面朝天的女学生,转眼就变成了迷惑众生的绝色。
楚阳喉结无意识地动了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狂蜂浪蝶往顾总身上扑,顾总唯独对陈小姐痴迷了。
车停在码头,放眼看去,晴空万里,周围连一个能遮阳的建筑物都没有。
从冷气充足的车上出来,陈瑜眯起眼睛:“热死了。”
楚阳福至心灵,马上撑开阳伞举过她头顶。
陈瑜睨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她就是随口抱怨一句,没那么夸张。
生日会晚六点正式开始,现在还早,宴请的客人还没到,游轮也没布置好。
上了船,楚阳先带她去房间放行李。
陈瑜穿了双新鞋,短短一段路磨得她小脚趾生疼,原以为能歇一会儿,刚换上拖鞋,楚阳又接到了顾津生的电话。
等电话结束,楚阳说带她去棋牌室找顾津生,她只好重新穿上那华而不实的高跟鞋,继而戴上温柔又多情的面具。
走到棋牌室门口,里面传来男人们的嬉笑怒骂。
楚阳作势敲门,陈瑜快他一步,直接推门入内:“顾总手气怎么样?”
这小黄莺般甜腻清透的嗓音瞬间吸引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顾津生连赢三把,心情正好,闻声抬头,看见她这身惹人瞩目的装扮,眸底潋滟一闪而过。
“我就说怎么手气这么好,原来是我的吉祥物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烟,等陈瑜风姿绰约地走近,一把将她拉到身前。
看她额上浮起薄汗,男人语气不掩宠溺:“热不热?”
不待陈瑜回答,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酸梅汤。
梁偲勉看不下去,忍不住打趣:“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陈瑜一来你眼珠子都要粘到人家身上了。”
都是自己人,顾津生没什么避讳的,眉眼间都是笑意。
他手指牌桌对面的男人,给她介绍:“这是春风传媒的靳以酒。”
陈瑜朝那人颔首:“靳总。”
“百闻不如一见。”圈子里都知道顾津生金屋藏娇,只是没几个人见过,男人看到陈瑜眼睛一亮,“陈小姐,有没有兴趣当演员?我让公司的金牌经纪人带你,用不了两年,保你名扬四海。”
陈瑜跟在顾津生身边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她笑盈盈道谢:“多谢靳总抬举,可惜我是条咸鱼,只想靠美貌不劳而获,让我起早贪黑拍戏还不是要了我的命,就不浪费您手里的资源了。”
“咸鱼?我看是条美人鱼还差不多。”
靳以酒身边陪着一个二线女星,陈瑜上星期还看过她主演的电视剧,女星喂了颗葡萄给他吃,靳以酒就着女人的手将葡萄咬进嘴里,同时颇有几分怨念地看向顾津生。
“怎么美女全让你碰上了,你干脆来我们公司给我当星探吧。”
顾津生笑:“你怕是请不起我。”
大家也跟着笑,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聊什么这么开心?”
梁偲勉循声看去,咋咋呼呼问:“你接个电话怎么这么久?都快半小时了。我今天过生日,能不能把你的工作放一放。”
“不是工作,是我妈,她最近痴迷帮我牵红线,怎么劝都不听。”男人一边说一边低头给母亲发信息,再三强调别给他安排相亲,他没时间也没兴趣。
等按下发送键,他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顾津生身边的陈瑜,神色微怔。
有那么一霎,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不止是他,陈瑜看到谭景言也很意外,眼底都是惊诧。
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理清头绪,就听顾津生在她耳边道:“这是我从美国高薪挖回来的技术大佬谭景言,也是偲勉的大学好友。谭先生上个月刚入职品欢,你最喜欢的品欢社区,以后就交给他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