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靠近 这是她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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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下山了。
小院撑着一把落地遮阳伞，时璟的藤椅成了猫咪们的根据地。
狸花妹刚就玩了一小会，这会正趴在几只猫猫中间打盹，一听到有人过来，立刻开启了狂暴模式。
时璟自然的松开手，低头捞起狸花妹。
小猫大概是馋疯了，化身小马达，在时璟的掌心不端扭着蹭着，要讨口饭吃。
元月的目光也黏在了狸花妹身上。
她的掌心还保持着刚才被时璟牵着的姿势，
温度还存留着，但掌心却空荡荡的，像握住抓不住的风。
元月不由一阵失落。
但好在，她从未奢望过，眼下一点点安慰，恰逢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尽管虚幻，但也给了她望梅止渴的动力。
元月捏了捏指尖，还是堆上笑，凑过去，也一点点触碰着狸花妹。
班长怀疑自己受了冷落，傲慢地发出一声低叫，没一会，院内的其他小猫也晃晃悠悠地把两人围了起来。
元月打着胆子，弯腰抱起了一只担心的大白，学着时璟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挠着猫下巴。
大白很快就发出了呼噜呼噜声。
“糯米滋好像很喜欢你呢。”
叫糯米滋的白猫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叫了几声回应，元月的心也变得软乎乎地。
时璟把狸花妹放入笼子里单独隔离，这才去货架上挑了几款猫粮，按照猫咪的不同年龄、习惯，分别投放。
元月也放下了糯米滋，跟去帮忙。
猫吃饭的样子也完全不同，但很少有如狸花妹那样的狂放派。
吃货狸花妹隔着笼子看着开饭的猫猫们，急得发出凄厉的叫声，
元月有点心疼：“一点都不给它吗？”
“不行。”时璟用手时不时分开抢食的猫猫头，好似严肃的风纪委员，严格执行任务。
“可是……”
可是它好像很痛苦呢。
“它还小，幼猫很少有它这样的饭量，所以我每天都会让它多做点活动。”时璟解释道。
而同样被隔离的另一只小黑，就和狸花妹完全不同了。
小黑对食物完全不感兴趣，担心会有其他猫猫抢食，时璟投喂时，也总是把小黑关入笼中，再一点点引导，诱哄。小黑才终于愿意给一点面子，不情愿地挪过来，小口小口吃一点点冻干。
但不过几口，便又不感兴趣，时璟只好耐心地一遍遍重复着机械喂猫动作。
元月觉得新奇：“好神奇哦，他们两个的性格完全相反呢。”
“是啊。”时璟抬头看着她，慢慢地，语气无比自然地缓缓道，“就像每朵花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格，猫与猫之间也是一样呢。”
就像……
她和元珍一样。
元珍从小就挑食，这不爱吃，那不爱吃，每次吃东西都兴致缺缺的，元月就刚好相反，元月什么都不挑，只要能吃饱就行。
元妈总是斥责元珍那样不好：“完全就是浪费食物。”
元珍满不在乎：“没关系啊，元月喜欢就好了嘛，我们俩互补。”
那时还小的元月乖乖把碗推过去，接下元珍挑出来的各种芹菜、香菇、洋葱、青椒，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吃掉。
元妈称赞：“月月真懂事。”
扭头又瞪元珍：“你有你妹妹一半就好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呢。
猫和猫不一样。
她和元珍也不一样。
元珍说过无数次夸赞她的好饭量，羡慕她的乐观、鲜活。
小舞也赞叹着她的共情能力：“在月月身边会很安心哦。”
是啊。
她和别人也是不同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
时璟还蹲在地上喂猫，落日余晖穿过庭院外的银杏树，穿过院内的蔷薇花墙，温柔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元月却觉得好像听懂了他无声的安慰。
你无需羡慕任何人。
她看出时璟的眼睛，在冲她这样说。
猫猫们吃完了饭，围着时璟蹭了蹭，在班长的带领下，又开始在院子里跑酷。
小黑在时璟的引导下，也吃完了大半猫粮，成功离开了笼子，融入了猫猫队伍。
狸花妹还有点委屈，被时璟用几颗冻干安抚，也像一条小虫子慢慢蛄蛹着朝其他猫猫爬去。
元月精神吃饱了饭，也成功破开了困住心脏外的牢笼。
她也慢慢往前迈出几步。
“照顾这么多猫会辛苦吗？”
元月想再了解时璟一点。
至少，她想再靠近一点。
她承认，她确实贪得无厌，她想纠正那晚对元珍说得话。
她确实善变。
关于喜欢时璟这件事，有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隐藏起来。
但坚持没多久，又会在下个瞬间，重新燃烧起那团火。
为他沦陷。
为他赴汤蹈火。
非他不可。
所以会辛苦吗？
做木雕会辛苦吗？
画扇子会辛苦吗？
这些问句黏合起来，也不过是十八岁的灵魂，在笨拙的向着她的心之所向祈祷。
“向我聊聊你的生活，我想听。”
扇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成品要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完美。
但元月此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扇子上了。
时璟拿着示意她往后站，而后戴上口罩，拿起定画液均匀喷了一层。
十秒后，扇面上很快便形成了一层薄膜。
时璟对光检查，确认这一层没有斑驳，便均匀又覆上一层。
“等彻底干透，扇子便做好了。”
元月远远站在一边，乖乖点头，还是很在意刚才的问题。
时璟还没回答呢。
但时璟怎么可能忘掉。
他总是用行动给元月答案。
扇子把放在一个猫猫够不到的地方晒干，两人再次回到书房。
时璟开了室内暖光灯，重新打开收纳柜，取下那些木雕，一个个为元月讲述和那些猫发生的故事。
“它们都或长或短的陪伴过一程，看似是我在照顾它们，实际上，是我需要它们需要我。”
“这话好拗口哦。”元月小声嘟囔。
时璟也跟着笑。
“是啊，可能是青春期综合征吧。家长们对我太过放心，偶尔会让我有种……’啊，他们是不是并不需要我’的诡异心情。但其实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又或者爷爷，他们无疑都是爱我的，都在引导我，也全方面信任我。可奇怪的是，在这种信任下，偶尔也会激发一些逆反心理。”
“所以你就养了好多猫？”元月无比震撼。
这算什么逻辑啊。
时璟摇摇头：“也不算是。比起收养，这里更像是猫咪们的据点，可能是它们的圈子里流传着，有个笨蛋人类会帮它们打猎，有个院子会定点刷新食物，慢慢地传出了口碑，猫猫们便主动凑了过来。”
“说来惭愧，我的出发点并不纯粹，也不是因为善良，和足够爱猫才伸出援手。刚开始也只是单纯觉得可爱，想靠近、想触碰。后来有次下雨，意外捡到了一直猫崽，便想当然的把自己当成了大英雄。”
“可在猫猫眼里，救下他们的你就是这样啊。”元月纠正。
这次，时璟迟迟没回答。
元月敏锐察觉到哪里不对，想了想，主动抛出自己的故事。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养只小宠物，但是以前住的地方太小，我妈总说不方便，一直不让我养。后来，姐姐套圈套中了一条小金鱼。小金鱼多好啊，也不占地方，我把它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每天开门关门都能看到它。就这么养了一年多，姐姐帮我换水，不小心把金鱼冲到了下水道，我伤心了好久好久，还催着我妈请人来通下水道。”
“可它那么小，没有后，就真的没有了。姐姐很愧疚，买了只乌龟安慰我。我还和她闹别扭，说小金鱼没了就是没了，就算有了乌龟也无法安慰我啊。”
“我那时好过分啊，我赌着气，重重地把装有乌龟的盒子砸了地上。那时姐姐也很不高兴了，丢下一句‘你爱要不要’，就摔门离开了。我蹲在地上一直哭，觉得愧疚，又觉得如果我愧疚便是对小金鱼不公。可我又看着挣扎的小乌龟，更愧疚我这些想法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因为无论是姐姐，还是小乌龟，又或者小金鱼，它们好像都是无辜的。错得是我这个嘴上说着喜欢，却没有履行责任的人。”
易泪体质真的太讨厌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内就慢慢要出现东西了呢？
她说这些，不是想要安慰时璟的吗？
怎么自顾自地，搞起了煽情。
元月低着头，懊恼她好像又搞砸了。
她把原本很轻松的话题，带得无比沉重，像天上的阴云，不受控的砸了下来，快要把他们包裹。
时璟拿了张纸巾递给她：“然后呢，后面你有养好小乌龟吗？”
元月点点头，又快速摇头，表情更悲壮了。
“那会我读小学，姐姐也才初中。那年冬天特别冷，老房子那边没有空调，有天放学回家，我照例去看它，它一动不动的，硬的是石头。我哭了好久，把它埋在了小花坛里，还请了朋友一起为它祈祷。但一周后，姐姐发现乌龟不见了，问我龟呢？”
“结果可想而知，那天我被姐姐按着，科普了好久的动物冬眠。后来我还不死心，拿着小铲子回去翻找，但龟已经找不到了。再往后，我就没养过宠物了。”
元月干笑几声，仰脸看着一直都在认真倾听她的时璟，第一次如此坦荡地和他对视。
时璟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满满都是她。
距离太近了。
元月的脸在时璟的注视下越来越红，几乎滴血，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等等。
好像不太对。
她原本……
原本只是想再了解他一点，怎么傻乎乎地，先把她的过去交代了彻底。
好在时璟并不吝啬，稳稳接住了她的情绪：“我收养的第一猫，只陪伴了我七天，我试着给它取了名字，叫福团，希望它能被幸福团团围住。”
“真是个好名字。”元月感叹道。
“可惜，还没等它习惯那个名字，它就先离开了。”
元月倒抽一口冷气，表情无措起来，懊恼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流浪猫大多都存在生理缺陷，再加上没有及时打疫苗，很容易就会夭折。可惜道理都懂，但真的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在手中冷却，看它慢慢僵硬，还是觉得很难过。
“也是那会儿，突然我很想为流浪猫们做点什么。也算安慰我自己吧，后来看到其他猫猫，我也总会想起福团。总会想……如果我在救下它的第一天，就带它看医生，或许后面就不会那么难过。”
元月心都快要碎掉了。
她好想说些什么安慰时璟，但嘴太笨了，话至嘴边又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你现在就很好呀，现在帮到了更多波妞。”
“嗯。”时璟轻轻点头。
“现在已经好多了。前两年在爷爷的建议下，我去了宠物医院做义工，他们每个月都会组织宠物领养活动，我坚持了几年，慢慢地，小院也形成了规模。可惜很多猫猫野成了习惯，无法被圈养，只好定期带它们去店里打疫苗或者绝育等等。”
元月脑补了一下那种画面，一定很威风吧？时璟就像是猫猫队队长。
时璟看出她的想法，也跟着笑：“不过，以后就不能这样了。”
为什么不能？
元月的心咯噔了一下，没开口，用表情问出了这个问题。
时璟盯着她，好久好久。
久到时爷爷下班归来，同两人打了招呼，晃悠到厨房准备晚餐。
久到狸花妹又来疯狂讨饭。
时璟才慢慢开口。
“嗯，因为我们毕业了。”
这句话很短很短。可元月却自行填补了留白。
是啊，因为毕业了。
毕业后，他们将要迈向新的世界，或许几个月后，便要去往新的城市读书。这么多猫猫，时爷爷一个人怎么照顾的过来？
没多久，时璟就要和猫猫们说再见了。
恐怕到那时，她也要和时璟说再见了。
元月的心里突然坠落了一块石头，高考结束那天的不舍和恐慌感像不断翻滚的黑水，再次将她淹没。
元月紧紧攥着掌心，胸腔不断起伏着，感觉似乎比上次还要难受。
这就是被困在沙漠中的人，终于意识到那前方的绿洲，只是海市蜃楼的绝望吗？
望梅止渴，只适合短期，长久来看，真的没什么用。
元月笑不出来了。
时璟也静了下来。
气氛瞬间跌到了谷底。
又过了很久。
时璟才起身，邀请：“去看看扇子吧，应该完成了。”
元月坐在小凳上，没起身，像已经睡着一样。
时璟突然有点恐慌。
像是又回到了失去福团的那天。
他永远都记得那天。
那是少年第一次经历死别。也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难过。
怪自己太软弱。竟在最无能力的年纪，遇到了最像保护的东西。
好在他的行动力一直还不错，也善于总结经验。
所以即便时刻铭记着那段过往，却从来不会惩罚自己，而是以此为参照，希望能做得更好。
想要承担责任，想要在意的猫猫、甚至在意的人过得更好，想要他们能被幸福团团围住。至少，他需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于是在陪伴元月同学这条路上，也是这样做得。
可此刻，他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认真可考虑太多，固然是对对方负责。
可倘若，因此而让她不安呢？
如果，她也像蒲葵叶一样，并不想变成折扇呢？
时璟慢慢转身，很想在此刻说点什么。
但元月却先开口了：“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吗？”
时璟有点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元月却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像下午时璟安慰她那样，慢慢地说：
“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些猫，去参加领养活动，看着它们奔向更好的生活。至于那些无法被圈养的小家伙，我想一定也有办法让它们也能被幸福团团围住。一定可以的。”
时璟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怔怔盯着面前的女孩看了好一会，机械到，只剩下了本能的点头。
元月只当他是答应了，放下了一个心结，整个人也畅快多了。
“那么，我们去看看扇子？”
蒲扇已经完全制成了。
一面保留了原生态。是蒲葵叶存在过的证明。
而另一面，则是她和时璟共同完成的猫猫嗅梅花图。
时爷爷煮完了饭，也过来凑热闹：“怎么只画了单面呢？两边都装饰了多好。”
时璟从元月手中接过蒲扇，两手握着中间的扇柄，轻轻一转。
扇面在手中旋转，朴素的草本原色和写意猫猫嗅花图在不断地翻滚、重叠、混合，直至快要看不清。
“这样就挺好。”时璟轻轻说，“可以做普通的扇子，也可以鲜亮。”
这样就很好。
元月轻轻想。
这是她遇到过最好的扇子，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靠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