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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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秋老虎威武凶猛，肆无忌惮地吃掉了天空中所有的积云，仅余一片干净的蔚蓝。
午后金轮高悬，高温无节制地攀升，宁县新修的水泥马路几乎要晒化了，偶尔走过三两个行人，皆是凉拖短袖，穿着清凉。
尹令椒一身及至脚踝的粉色防晒衣，搭了件将小腿遮得严严实实的长裙，头上还有一顶宽如小伞的防晒帽，整个人几乎包成了一个木乃伊，在大街上分外扎眼。
她感觉自己像个红孩儿，每一次呼气都是喷火。
防晒相当到位，但人也快闷熟了。
尹令椒从路边小店买了一瓶冰饮，忙不迭地贴住白皙的脖颈和下颌，凉气在发烫的肌肤上凝结成滚动的水珠，尽职尽责地进行物理降温。
裤兜传来一阵振动，尹令椒全身除了脖颈和脸，唯三露出来的葱白指尖划动手机，“小艾？”
“椒椒，你竟然从京市转学了？你都不告诉我一声！”熟悉的嗓音穿透耳膜，尹令椒几乎能想象到赵艾不敢相信的表情。
“...事出突然，我真给忘了。”
她走进公交车牌投落的阴影里，整个人就像一颗糖衣融化的草莓棉花糖，萎靡地黏在透明的站牌上，使劲扯也扯不动。
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解脱般地摘下帽子，软绵绵地往脸上扇风。上扬的凤眼水光潋滟，右侧眉尾处缀了一颗几乎不可见的红痣，被汗水浸透后愈发鲜艳欲滴。
“咱俩没爱了，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能忘记跟我说！”赵艾重重哼了一声，突然间又压低了声音，似是怕被旁人听去，“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你爸把那个私生子接回来，你生气离家出走了？”
尹令椒帽檐下的双眼暗波流转，扇风的动作随之一顿，道：“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方和竹呗！你们两家私交甚笃，你家一有风吹草动，方和竹全给打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方和竹爱凑热闹的性子，尹令椒眼中暗潮褪去，泛起无奈，头疼地叹了口气，“就知道是他，你给我转告他，别人家的家事他少掺和，更不要添油加醋乱造谣啊。”
赵艾抓住重点道：“所以你转学离开京市，真是因为家事啊？”
尹令椒喉咙一窒，瘫软的身体僵在原地，本就晒蔫了的脑子更加混乱不堪，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初见尹栎的场面。
发白的校服松散地罩住少年伶仃的骨架，尹栎背着陈旧的书包，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中央垂着脑袋。
把人领进门的尹业山，在尹令椒清冷如冰的视线里，心虚地说出了尹栎的身份，并声称他以后要跟他们一起住在家里。
少年瘦削蜡黄的脸庞映入眼帘，形似鹰喙的鼻尖和略薄的唇形，与尹业山如出一辙。
盛夏酷暑难耐，偌大的别墅早就开起了空调，丝丝冷风透过尹令椒后背轻薄的衣衬，钻进皮肤直达骨子里。
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她闭上眼重重吸了一口气。这一瞬，她的脑海里犹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景象，小时候父母恩爱的场景，妈妈知晓丈夫出轨后抑郁寡欢的神情，以及她去世前的决绝不复相见。
桩桩件件如同锋利的尖针戳着心脏，尹令椒一双上扬的凤眼里满是讥诮，如利箭般刺穿了尹栎僵直的身躯，“瞒得可真好，我妈临死都没发觉这个人的存在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带嘲讽，尹业山面上挂不住，神色青红相接的，仿佛在表演川剧变脸。
一高一矮、十分相像的父子并肩而立，尹令椒莹白的小脸面无表情，心底的五味料肆意翻搅，最终如潮水般尽数退却，只剩下厌烦。
这栋房子，这片空间，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尹令椒向来随心所欲，当场提出要转学去外公外婆所在的宁县。尹业山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纵容，默了半晌点头应允。
“大概就是这样，呆在家里闹心，我来外婆这儿求个清静。”尹令椒淡淡道。
赵艾直接嚷了起来，“你分明在逃避！私生子都鸠占鹊巢了，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岂不是将你爸的家产拱手相让？”
“哇，小艾，你一下说了三个成语，最近语文成绩不错吧？”尹令椒声音轻快佯作惊讶，啧啧称赞道。
“这么明显呀嘻嘻，我爸请了个家教，贼帅超斯文，教语文读古诗词的声音巨温柔！”
赵艾说着说着察觉不对，连忙拉回话题，“哎？扯远了，你别打岔，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尹令椒低头闷笑了声，正色道：“我说过的，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爸的产业，而是成为顶级演员。”
赵艾默了会儿，道：“照你这么说，做演员得先参加艺考。京市的培训资源数一数二，你跑宁县那犄角旮旯去，能考上哪个电影学院呀？”
几道急促的喇叭声传来，远处有2路公交车缓慢驶来，尹令椒不欲多说，重新戴好帽子，忙道：“这才刚上高二呢，你要未雨绸缪也太早了。不说了，我有事先挂了啊。”
尹令椒收起手机后，却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喘息声，发现不远处有一位眼镜少年半蹲着靠在另一头的站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捂着脸，苍白的脖颈无力垂下，虚汗涟涟。
“你没事吧，中暑了？”尹令椒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上前问了一句。
没等到回应，尹令椒试探着将手中尚有冷意的冰饮，贴在季骅裸露的手臂上，激得他身子一颤。
一丝淡雅的月季花香缠绕鼻尖，季骅仿佛得救般深深喘了几口气，笨重镜框后的一双眼倏地睁开，是深邃多情的桃花状，“我没事，谢...”
“滴滴——”公交车已到站，尹令椒见人似乎无恙，不再耽搁功夫，把冰饮往他手里一塞，脚下生风般地飞奔上车。
“是新的，送你了。”
季骅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公交车，回神后将视线投向手中的粉红色汽水瓶。
好一会儿他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木然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拧紧，汗涔涔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草莓味，甜得发腻。
宁县一中高二6班，丁维维一进教室，就被蜂拥而上的一群人抢走了书包。
“哎？干嘛呢！”
众人混战中，季曙浑水摸鱼，直奔丁维维的数学试卷，偷偷拿走后飞速跑回自己座位上，马不停蹄地开始复制粘贴。
“英语在我这儿，我第一个抄！”
“刘哥，我排你后面，抄完给我！”
“奇怪，班长的数学卷子去哪儿了，你们谁拿啦？”一寸头男生翻了半天，都没找着自己的目标，郁闷地大喊。
丁维维好心地指了下季曙，“在那儿。”
季曙正奋笔疾书，冷不丁被寸头男一记锁喉，手下还不忘紧紧护着试卷。
王熊咬牙切齿道：“你放着家里一个年级前十的作业不抄，跑来跟我们这群和尚抢班长的一碗粥，快把卷子交出来！”
季曙被勒得直咳嗽，抽出一只手拼命拍着对方的胳膊，连忙道：“你说我哥啊，他上次数学得了年级第一，老师直接免了他暑假作业。”
“就算他写了，依他六亲不认的书呆子性格，打死都不会借我抄的。”
王熊迟疑了，回想了下学霸冷淡得直反光的眼镜，不自觉赞同地点点头。
季曙乘胜追击，眨着无辜的小眼睛，恳求道：“王哥，您看离交作业只有一小时了，要是数学没写完，洪老七会像折断打狗棒一样把我咔嚓掉的，救救孩子吧！”
“再给我十分钟，我很快的！”
洪老七是6班的班主任洪老师，常年拿着一根五指粗的竹棍当教鞭。
王熊闻言，竟然爽快地收回钳制他的手臂，意味深长道：“我相信你的速度，加油。”
季曙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空多想，继续埋头苦干。
站在一旁，好像参与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参与的丁维维：“......”
“叮铃铃——”沉寂了一个暑假的上课铃再度响起，洪老七一手捧着保温杯，一手执起眼熟的竹棍教鞭，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锃亮的眼镜片掩不住五十年的风霜皱纹，即使眼睛被发福的脸颊肉挤成狭小的两道缝，依然锐利得不可直视。
洪老七扫视过每个学生，开口依然是一贯的语重心长，“同学们，从这学期起就是高二了。由于新高考的分科制度，咱们班有些同学去了别的班级，同时也迎来了不少新面孔。”
这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留在6班的老生们不再悄咪咪、暗戳戳地瞅，而是大张旗鼓地打量着邻座的新同学，胆大的甚至聊起天来，空气中充满了躁动。
“安静！”洪老七用手敲了敲桌子，见大家安分下来重新坐好，余光瞥向门外，“除了分班过来的同学外，我们还有一位从京市过来的转学生。”
“尹令椒同学，进来吧。”
尹令椒应声而入，长腿一跨，讲台离门口不到两米，还没帅气地走两步，她就站到了洪老七身边。
坐在下方的同学们仰头望着这一幕，内心复杂。一个又矮又秃如同PLUS版哆啦A梦，一个冰肌玉骨恍若天女下凡，两人简直不在一个次元。
洪老七敏锐地发现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变得略微奇怪，好像带有...同情？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难以捉摸，洪老七没在意，转头向尹令椒和蔼道：“新同学，跟大家认识下吧。”
尹令椒一米七的高个子站在讲台上，底下或好奇、或惊艳、或友善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红唇微启，不动声色道：“初次见面，我是尹令椒，发号施令的令，朝天椒的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