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脑洞》lianxiqu

1、肆意 他长着

　　他长着一张好欺负的脸。

　　眼睛大大的汪着水，眼圈淡红，眼角狭长，下眼睑尾部翘起如波纹。一张小嘴如淡粉花瓣，长在一个男生脸上模糊了性别。

　　一笑就露出一颗白白的虎牙，如温顺可亲的小兽，让人没了防备，只想摸摸他的下巴，照顾他，保护他。

　　捡到这个小东西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梅雨时节。南方的6～7月份，雨水充沛，大地如被玻璃罩罩着，闷不透风，身上的汗液浸湿衣衫。

　　苏晓意打着雨伞疾步走回家，裹着一身黑色西装，夜色笼罩下衬得他的脸更白了，金丝眼镜上细细密密一层水珠，是大地和身体的热气蒸腾所致。

　　脚步很快，溅起水花，踩花了霓虹灯的五彩光影。

　　嗒嗒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到一个男孩蹲在小区的草丛旁。

　　男孩十八九岁的模样，双手抱着肩膀，嘴角带着血。若不是这孩子生得可爱，无人的黑夜遇到这样的情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鬼魅。

　　那双眼睛像钩子，让他生出许多怜悯。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帮他找到自己的家。

　　“弟弟，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这么晚了，回家休息吧。”

　　“我没有家。”沙哑的声音撕扯着耳膜。随即又听到一阵咳嗽声。

　　这孩子怕不是和父母闹别扭跑出门的吧，帮人帮到底，不如让他住自己家一晚，明天再帮他找找家人。

　　“如果不嫌弃，可以……可以在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帮你找家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嗯。”

　　声音轻而肯定。男孩就这么相信他，也不怕他是个骗子。

　　“别人对你这样说可不要答应哦，我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

　　苏晓意带着男孩回到了自己的家，路上一阵教育。

　　无论苏晓意怎么诱导他说出这么晚在外边晃荡的原因，都死不开口，嘴闭得严严实实。

　　男孩衣服不知怎的被撕破了，从锁骨到胸骨一览无余，苏晓意看到的是深浅不一的紫红色。

　　衣服是不能穿了，为他找了一件自己几年前的旧衣服，稍宽大一些，不过也算合身了。

　　洗过澡的男孩换上了白衣黑短裤，整个人乖巧可爱。漆黑的眼眸多了他那个年龄应有的少年气，一下子生动真实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伸手理了理那柔软的头发，就像挠着自己心爱的猫咪“奶茶”，不过它早已死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叫，司南。”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好羡慕你们的生活。”

　　声音低低的，渗入内心，是酸楚的感觉。

　　司南生活的世界四处黑暗不见光明，奴隶遭受奴隶主非人对待。

　　他的主人，把他看作自己的所有物，逃不掉的魔爪让他痛苦至极，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理上的彻底奴役，那些奴隶主高高在上，把他们压在下面，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司南的父母从小就告诫他，奴隶就是nuli，生来就该被奴役。

　　生得一双瑞凤眼含情夺人，眼角的泪痣是悲戚幻化而成，天生的丽质佳人让人心生妒忌。

　　主人老来得子，生的儿子和司南年龄相仿，却一脸横肉，丑陋不已。这老爷每次看到司南温顺乖巧的服侍他，心里就生出许多怨恨。

　　一个奴隶的儿子，是劣等人，不该有这出众的相貌。

　　小少爷知道父亲嫌弃他的长相，更是暴戾待人。一次将司南叫进房里殴打，那感觉是野兽用爪牙撕扯身体，无穷无尽的痛苦让他叫不出来。

　　每次被殴打，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滴落，他不想示弱，是真的太痛了。

　　不敢反抗，反抗也无用，只会变本加厉。无需告诉父母，他们只会叹息，不该把你生出来，怪只怪你的长相。

　　如果我生得丑，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样的事了。那么，就毁了这张脸，毁了这个身体罢了。

　　回过神来，司南发现自己站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只稍稍往前倾，就溺水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小少爷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逃不掉的噩梦。

　　还是被他拉走了，力气实在比不上高他一头的小少爷。

　　轻生换来的是更可怕的虐待，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趴在墙上，可怕的冰冷手指在身上制造出“撕拉——”的声响，耳边的讥笑夹着嘲弄与恶毒话语。

　　越挣扎那人就越愤怒，更用力地掐着他的脖颈。

　　恨只恨自己力气太小，在小少爷手里，所有的挣扎都如螳臂当车，无济于事。

　　他不能接受，这感觉让他毫无人的尊严。

　　“不要！放开我！……”

　　“放开我！混蛋！……”

　　大声叫喊让他的嘴被捂住。整个人被狂风一次次推倒在墙上。

　　痛得灵魂离开了身体，看着自己的身体经受如此凌虐，灵魂在一旁也哭了，不忍再看，那个自己已经不省人事。

　　司南的魂灵来到屋外，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空气很湿润，伴着泥土青草的味道，一阵风将他吹了起来，在空中飘荡。

　　原来死后，人可以变得这么轻盈。

　　随着风来到半空，那个让自己痛苦的庭院愈来愈小，直到消失不见。

　　一片云接住了他，云朵柔软如棉被，不小心睡着了，再醒来，就是漆黑一片。他躺在路边，衣着还是死前的那件。不过，脖子上多了根金色项链。

　　衣服是被撕扯过的样子，脑海中的记忆相互打架，好像记起自己是个小混混，和经常偷窃的狐朋狗友打了一架，又回忆起另外一个世界里，自己被一个人nue dai致死。

　　比起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自己，幸福多了。

　　抬眼就看到斯斯文文的苏晓意，在这他第一个遇到的人，也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从这一点，他断定苏晓意是个好人。才敢跟他走。

　　“家里只有一张床，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真的纯净如白纸，我喜欢你的世界，单纯美好，充满善意。”

　　苏晓意被他少年老成的话说得不着头脑。挠了挠脑袋。

　　“那——你生活在哪里呢？难不成是外星人？”

　　我是另一个时空的人。

　　可这话，司南不想说出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美好的人，肮脏苦痛的过去不说也罢。

　　“谢谢你收留我，我其实没有家，靠偷盗为生，这个金项链是刚抢来的，衣服是和其他小混混打架撕破的。”

　　这一番话确实让苏晓意怔住了。

　　不过随即又噗嗤地笑了。

　　“弟弟，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做这一行，明天我想想办法，帮你找个正经工作。”

　　“你放心，我不会另眼看你的，只要你以后不再这样做就行了。”

　　司南被他镇静的笑容惊到了，本以为，对方会立刻报警或者轰他出门。

　　“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苏晓意捂着嘴打哈欠，拍拍他的肩膀就去客厅了。

　　这动作温柔得让他想哭。

　　这个人还真是心大，不怕他把东西卷走离开吗？

　　月光洒在平整的床面上，这张床足够两个人睡了。拉起薄被，这么享受夜晚还是第一次，不用害怕被打，不用去偷盗，不用去打群架。

　　这么信任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被当做人好好对待。对方袒露真心全然相信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正想着，一个人影自动躺到了一旁，睡得昏沉沉的苏晓意全然忘了昨晚的事，习惯性的躺到卧室的床上。

　　司南的眼前正是他紧闭双眼的脸。

　　去掉眼镜的脸更加可亲。伸出手指描摹他的面庞。

　　如果，能和他一起生活该多好。

　　一夜不够，想要更多时间。

　　天边泛白，雨还是下个不停。

　　昨晚想清楚一件事，他要赖在苏晓意家。

　　用现有的食材做了三菜一汤，这对奴隶身份的他不在话下。想要留下来总要有所表示。

　　苏晓意还在为自己躺在床上的行为自责。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才在半夜又躺过来。”

　　“没事，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

　　“我睡得很好，好久没这么安心了。”

　　“哦——这样吗？”

　　夹了饭菜到嘴里，意外的好吃。

　　“你手艺这么好！好好吃。”

　　司南笑了笑，这不过是他求生的必备技能，那个世界的他，想尽法子讨好老爷和小少爷，满足他们的刁钻口味是最基本的。即使这么努力，还是会被无来由地殴打。

　　满足苏晓意简单多了。

　　“谢谢你的款待，我收留你一晚，你为我做了一顿佳肴，我们扯平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

　　“你不需要讨好我，如果能为你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好好生活，不用想着报答。”

　　“我们是朋友，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朋友，这个词很陌生，以前只知道一起盗窃算“朋友”，一起打架惹事算“朋友”，这些“朋友”还会相互算计，自私自利。

　　他和苏晓意是朋友，是温柔细语与轻柔的触摸；是雨天带你回到安心的小家；是同躺一张床睡的安稳觉。

　　“我们是'朋友'？”

　　“那，我可以留下吗？”

　　他的脸总让苏晓意回忆起猫咪“奶茶”。怕不是怕他孤单，奶茶投胎为人，来找他了吧。

　　很难拒绝。

　　这几天司南在家也没闲着，把他整洁但毫无生气的屋里布置得淡雅舒适。

　　饭菜亳不重样，还特别好吃。

　　“你真的不用做这么多，明天去面试工作吧！”

　　“我……没钱租房子，可以再住一段时间吗？这些……就当作房租了，等挣钱了一定还你。”

　　“放心吧，就是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帮你到底。”

　　这孩子小小年纪经历很多，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不能再走歪了。

　　雨，滴答，滴答，把城市浸泡。天边一片云被吹散，露出一道阳光。

　　不喜欢做饭的苏晓意也向司南学习料理，这项累人的工作瞬间变得有趣了。

　　“啊——张嘴，尝尝我做的。”

　　司南张嘴接过一块肉，酥脆外皮和着松软的肉质，酸甜可口。

　　“嗯，很不错。”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敷衍。”

　　“真的——你尝尝。”

　　“是诶，是司南师傅教得好。”

　　“是我这个徒弟好学——为师觉得这掌勺大权可以交付给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是谁说要报答我，拿这个抵押房租呢？”

　　两手伸到那张少年脸上，轻捏着脸蛋摇着。

　　“所以你教我是为了自己舒服，啊？小机灵鬼。”

　　“晓意哥，我是真的没钱，才工作不到一个月，还没发工资呢？”

　　坏笑的脸还是清丽可人。脸上冷不丁感受到湿暖的气息。司南起身用手支着桌子，用嘴唇去触他的脸。

　　“嗯——”

　　抓着毛茸茸的小脸贴近脸庞，鼻蹭着鼻，唇贴着皮肤。

　　“你是'奶茶'吗？”

　　“不是，我是司南。”

　　不过没事，司南这段时间给他的温暖足够幸福了。

　　苏晓意知道他有足够的钱离开，只是一再推脱。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他毕竟是爱他的。

　　天空的灰色云朵散开了，拨云见日，心头的阴郁也消散不见。

　　两人的生活有彼此，更加的安定了。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是司南将一杯红酒饮尽时说出的话。

　　借着酒劲儿一下子倾倒出悲苦的过去，如葬礼上哀怨的乐曲，如泣如诉。

　　苏晓意哭了，他的心里承受不住对面少年的悲伤。

　　替他流泪，替他祭奠死去的人生。

　　“可以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世界怎么了，人这么渺小，如何经受命运车轮反复碾压。

　　太苦了，太苦了。

　　如果和我在一起很快乐，如何不呢？

　　“当然——可以。”

　　男孩小狼似的扑倒他身上，拿下碍人的眼镜，嗅着他眼角的泪珠，舔舐着他的气息。

　　报恩，让我替猫咪“奶茶”报答你。

　　痛到极致只能用爱来弥补内心的创伤。苏晓意箍住他的后脑勺，按向自己。

　　吻是剪不断的雨丝，绵延不绝。气息充斥耳旁。

　　柔软的唇不住地贴近他的下巴、脖颈。身上人经受的疼痛在他心头千刀万剐。相比之下，司南在自己身上制造的痛毫不足惜。

　　让我来感受，这世界对你的暴力。

　　太温柔太好了，只想索取更多爱意，只想，永远这样。

　　司南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追求爱，他是被世界唾弃的人，爱着苏晓意的他，也和对他施暴的人一样，充满占有欲。

　　爱会教人自学成才，用各种技巧让爱人离不开，逃不掉，甘愿臣服。

　　苏晓意醒来，温暖的阳光洒满床铺。怀里是可爱的少年人。

　　自己和他——好像做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身体酸痛，又重新躺回去，心里的满足感胜过一切。

　　就像拥有猫咪“奶茶”的时候，被需要让他充满干劲儿。现在有了司南，还要更努力认真地生活。

　　搭在腰上的手动了动，醒来的人手肘压在他耳边，低头给他一个吻。

　　“我来做早餐，你再休息一会儿。交给我。”

　　关于司南的过去，他不再去想，此刻在忙碌的司南是属于他的幸运。

　　又重新躺回床上。苏晓意这人甚是长情，“奶茶”去世很多年还是很思念它。

　　所以司南决定要好好工作，好好活着。他年龄小，总要活过苏晓意，为他送终。

　　将鸡蛋打进锅里，刺啦——香气传到卧室。

　　或许，在另外的时空，他就是猫咪“奶茶”吧，遇到苏晓意，就是切不断的缘，他要来报恩，还愿。

　　不管怎样，现在的生活都是淡淡的喜悦。

　　“来，饭菜好咯……”

　　“司南，照理说，我是你哥呢，你怎么对哥哥做这样的事？”

　　“不然今晚让你来。”

　　“你……”

　　“好啊！你小子今晚等着，看我……”

　　“我都愿意”

　　“你想怎么办，我都愿意。”

　　苏晓意哑口无言，自己虽在年龄上胜出，怎么每次都像他在无理取闹？

　　“好啦，我让你——”

　　“你够了，司南。”

　　“……”

　　近日的天气都是晴空万里，人的心也跟着舒适了。

　　肆意去爱吧！在这个充满爱的世界，

　　珍惜身边人吧！毕竟，没有人比他更爱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