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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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色，北风狂。
街边一位老人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在残留的雪里，不时停下来咳嗽几下。
身材消瘦的少年披了路灯的光晕倚在灯柱下，叼了根烟。
街角有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饭店，已经要坏掉的店门在风的拉锯中吱呀作响，晃动不止。店里一张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人，皆是一身黑衣。
“这只是个开始。”一人放下手中的咖啡，瞥了眼窗外破败的城。
另一人大约是笑了笑：“明晚零点，‘银行’地下。”
“等那些‘珍宝’重见天日……”
“这个城市就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们了。”
在饭店距他们不远的角落里，黑色兜帽遮到一人的下巴，将那人完全融在黑暗里。
她按下手中的录音笔，兜帽下的黑色眼眸闪着微光。
她的右手里是一捆绳索，绑带上刻着一个精致而坚定的“许”字。
所谓“银行”门前，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搬了几个货箱，装进一辆货车的车厢里。货车行驶在昏暗路灯下的街道上，绕过沉默的建筑，停在一间厂房前。
“这是最后一批了吧？”厂房里有人前来接应。
“是，”副驾驶那人跳下车，“剂量都不高，等着混了明天那些也好传播开。”
厂房里，工人们在数排机器前加工包装着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毒品，以流水线的形式赶工，几个一身黑衣的在巡逻监工。这些产品不愁销路，因为在地下市场，它们自有产业链。
毒品已在一点点侵蚀着破败的城，从暮年老者到少年孩童。
但厂房窗沿外架了一台相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闪了下光。
窗下那人蹲坐在疯长的荒草里，亦戴着黑色兜帽。他的脖颈里挂了一只口哨，侧面刻着一个力道遒劲的“方”字。
这是个笼罩在夜色里的城市。风云将起，暗潮涌动。
日升，又日落。
街旁的路灯暗去再亮起。
两道人影卷着北风从窗口翻入了“银行”——不，准确来说是毒品交易所。他们绕过会客区，乘电梯来到地下。
电梯门打开，许扯下兜帽扔向面前未知的路。有两秒钟的死寂，随后，一张铁网猛然从天而降，闪过银白色的冷光，将黑色兜帽紧紧扣在下方。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许说。
方挑了下眉，同她一起毅然踏入这龙潭虎穴。
才走出四五步远，两人脚下地面忽然向下一沉。
巨石似是缓缓落在了坚实之处，触发了某种机关。石块与石壁轻微地碰撞、摩擦，在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仿若整个地穴都随之挪移。于是，他们面前敞开了一条道，有阴冷的光照亮。
这条道本是私□□品的地方，如今却已经被搬空了。
在它的尽头，是在地下沉睡了千万年的远古坑洞，藏有毒性最强、危害最大的烟雾毒。
这个坑洞在大概两小时后的零点将被开启，此后再无挽回的余地。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对方之前，毁掉这里。
重重机关将厚重的黑色石门紧锁，锁扣嵌在其中。正中央是一眼锁孔，却不见钥匙。
锁扣上方，石门被分成数不清的不规则石块，以拙劣的笔法刻有远古时期的图样。
“天，地，雷，泽，山，火，风，水……”方仰起头，一块块看过去。
“对应八卦。”许回应道。
“洞生在地下，地为坤卦，至柔亦刚，应是突破。”
“‘锁’字以金为旁，坤卦对应五行为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则以锁扣为始，走坎卦水、震卦雷、离卦火，至坤卦地。”
两人的目光沿着各个图样一路望去，锁定右侧的“地”。
许解开手中绳索，绑了一块坚石挥向那图样。坚石撞在石壁上，刻有图样的石块向里滑去。“啪”的一声，钥匙从内陷的石块缝间掉出，方急忙冲去接。
但石块凹凸不平，钥匙在下方一处“山”的图样上磕了一下——
原本照明的光灭了，方和许之间的地面瞬间裂开一道豁口，石板向两边挪移。山状的巨石从中生出、隆起，几乎要占据整个地穴，将两人分隔两端。
许借着绳索之力攀到高处栖身，掏出传音石，便听到方的声音。
“我拿到钥匙了。”
“哗”一阵响。
紧闭的电梯门打开，一支黑衣的队伍从中走出。他们见洞中情况有异，忙提起精神。
方和许在那一瞬间望向电梯处，不曾犹豫，立即扔出手中的传音石。几乎是同时的两声响，两枚圆石一枚撞在“雷”上，一枚砸在“火”里。
一枚在电光下迸裂，一枚在火焰中烧成焦黑。
传音石销毁，两人无法再对话，但也不致被作为要挟。
那是属于他们的默契，一场隐秘却绚烂的烟火。
这番动静不小，对方的队伍立即兵分几路前来搜查。
方很快被他们发现，跌跌撞撞退到石壁处。他一只手举起那把钥匙，镇住他们不敢贸然向前，另一只手拾起脖颈里挂着的口哨，放在唇边吹响，又侧身迈开一步。
他想，以刚才的碰撞声听来，身后的石壁大约是空心的。
所以他以口哨为号，赌上他们的生死与未来——
一，二，三……
“砰。”
石壁应声破开，名为“夜”的黑豹循着哨音从地道那边冲到方的身边。方立即一翻身骑上它的背，转身奔向它所来的方向。
世人常说，人的两肩正如一台天平。一端是所得所有，一端是所期所望。在万千变幻中求得两盘平衡，方能不跌倒地走下去。
大概这忠与信的分量足以抵过万千期许。
一路在黑暗中疾驰，直到北风忽然灌了满身。
地道的出口在一片荒草中，方指引着夜绕到一座小土坡后，回头见对方还未跟上，便从它背上跳下。
他摘了口哨，蹲下来戴在夜的脖子上。“别跟着我一起，”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常带在身上的笔和便签纸，撕下一张，“我自己带钥匙跑就行了。”
方对着空白的便签纸，摸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戒指，在北风荒草里犹豫了许久，却又似乎只有一瞬。
他最终只草草写了几个字。
追捕他的队伍已冲到了地道口，方迅速将便签纸粘在口哨的挂绳上，最后深深地望了夜一眼。
透过漆黑的豹眼，他似乎看见了许。于是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他忽然好想见她一面，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程究竟要有多么遥远、多么漫长。
“去找她。”他对夜说。
随即从荒草中跃起，转身奔逃。
许藏身高处，却被石山挡住视线。她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几人绕过石山，将她堵在石洞尽头。
钥匙已被方拿走了好久，于是整个石洞开始向下沉。
她被逼到绝路。
方跑着，跑过荒草，闯过街道。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站在悬崖尽头，面前便是深渊。
原来这亦是条绝路。
方转过身来，追捕的队伍已逼到他面前。
夜色里，北风依旧凛冽，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方用手指转着那把钥匙，偏头向他们一笑。
然后，他纵身一跃，坠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那一刻，许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钻石瞬间碎裂。
她甩出手里的绳索，似长龙腾跃，一端钩在那几人上方的洞穴顶上，猛地一拽——
顶部的石壁猛然断裂，随着不断沉陷的坑洞坠去，地面上“银行”的建筑物也紧随其后坍塌。于是，不见天日的石洞里终于漏进了光。
许再以绳索钩住高处的建筑，攀上地面，拍去身上的尘土，带着几道伤痕在废墟中站起身来。
整片地面仍在下沉，那早已罪恶满身的人与毒带着来自远古时期的恨意与未得逞的阴谋一点点被掩埋在破败的城下，演绎着一场壮阔风云的终结。
曾笼罩着城市的无边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日初生，洒落万里曙光，仿佛是在这破败的城里许下憧憬的未来。
那是长夜后的黎明。
直到接近正午，夜终于跑回到许的身边，几乎快要撑不住身子。
许从它的脖子上取下挂绳，把方的口哨紧紧握在手里。她踌躇着打开那张便签纸，看到上面的字：
“走下去。方。”
许瞬间红了眼眶。
她张开双臂抱紧了夜，把脸埋在它柔软的黑毛里。
也是在那一晚，莫按照他们的计划，将许提供的录音和方拍的照片连同他自己调查得到的证据一并上交政府，终于让贩毒机关得到应得的罪刑。
警察从抓到的队伍口中问出了方的死讯，转告给许。他们本打算安慰她几句，却见她似乎是笑着的。
“那是他的抉择，我不会替他后悔。”
她说，这就是她所认识的方。
后来，那片废墟被工程队清空，于是平地起高楼，一座禁毒纪念馆建成于那片土地。
莫和凌主动帮忙设计建造，甚至还参与讲解。
黄昏的夕阳染红了天，完成工作的凌和许一起靠在纪念馆墙外等着莫。
凌看着许伸手帮路边的孩子捡了掉在地上的玩具，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
“你的戒指这是被摔过吗？钻石怎么碎了？”
许从她手中抽出手来，在斑驳的树影里取下无名指上戒指，看着。
她在恍然间回忆起当初。
那天窗外下着雨，她和方一起在首饰店里挑他们的戒指。店员说，这款戒指是可以有灵的。于是两人各在无名指尖放出一滴血，融在对方的钻石中。
“血与心相连，如果将来对方遇到什么状况，那么这颗钻石将会第一时间反应给你们。”
死亡，大约是最严重的状况罢。许看着戒指上的碎钻，这样想。
但她不觉得他已经死去。
他们曾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和向往，被逼上绝路，却不曾犹豫，不曾后悔。
她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而他，不过是继续走着那条绝路，然后，在未来的某个地方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