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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晴天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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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秋媛觉得爬山实在热不可耐,早早就坐到山脚等着回去,中午近十二点的时候终于看到田燕陶满头大汗的从山上下来。
“哎呦我跟你说,这座山菌真多。”田燕陶侧过身指着篮子,“你看看,都是好菌,能卖好几百呐。”
罗秋媛生的就是一副刻薄相,此刻硬是挤个笑容:“妈你可真厉害,我爬了半天还没您一半多呢。”
田燕陶:还好意思说,你这么大个人还不如江依呢。
“江依不是和你一起吗?人呐?”
“她说要去看看里面的山菌多不多,没和我一起。”
见田燕陶要坐下,她又补到:“妈,这太阳太毒了再晒要中暑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反正她又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田燕陶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顿了一下,立刻道:“走走走,我们走。”田燕陶抬手擦了把头上的汗,转身就往家走。“女娃就是麻烦又矫情,干点啥都这样磨磨蹭蹭的,比不上男娃啊……”
盛夏的天气最是变幻无常,可能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瓢泼大雨。
比如现在。
江依是被雨淋醒的,天气还是闷热,太阳也并没有被乌云遮挡,但下的却是大雨,重重地打在人身上。江依全身都淋湿了,晕眩感还在,她强撑着站起来,只知道要快些回去。
山本就陡峭,加上下着大雨,非常容易打滑。
江依很晕,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一路跌跌撞撞摔了好多跟头。小孩皮肤嫩,手掌磕破了好几处皮,还割了两道触目惊心的口子,鲜红的血在往外冒,雨水浇在上面,疼的江依有些想哭。
好不容易从山上下来,她解下背上的篮子看,发现因为刚才一直摔跤,篮子里的菌子烂了好多。
江依想着大不了被打一顿,但是要是再不回去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
走了几分钟后雨终于停了,江依全身湿的彻彻底底,明明还是闷热的盛夏,江依却冷得发抖,头也又晕又疼。
女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看上去十分艰难。江依觉得后面那段路她完全是凭意志力在支撑了,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倒在这儿,没有人会来找她。
江依到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看到江依湿淋淋脏兮兮地背着篮子进来,像是看到一个突兀又奇怪的陌生人,他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她。
最先开口的是田燕陶:“草包,跟你说中午走,连时间都算不好。”她咂了咂嘴,放下手中的碗,“你知道你现在有多脏吗?去洗洗澡换个衣服这些还要我说吗?”
好像所有看到的画面都是江依预料之中的,她像个旁观者,没有什么情绪,不觉得委屈,好像他们就应该这么对待自己。
江依把篮子放到后院,拖着沉沉的身子去洗了澡,她实在没有力气,随便冲了冲,把脏衣服放在盆里泡着。
终于可以躺到床上。
手上的伤口被泡的发白,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江依突然想起有一次膝盖摔破了,为了不让裤子碰到伤口,大冷天的她换了条短裤。
晚上在天台池秋看到了,又是跑下去拿药箱给她处理,又是贴创可贴,巴拉巴拉嘱咐了半天,告诉她以后不能这样,还给她塞了碘伏和一大叠创可贴,说什么不处理会感染。
其实平时她手切破了或者摔伤了,自己都不在意,反正疼着疼着就好了。也没想着说处理一下什么的,她觉得矫情。
现在她想矫情一下来着,可是手边没有碘伏,没有创可贴,也没有池秋。
头越来越沉,她终于可以放心的闭上眼睛睡一觉了。
没睡多久,江依就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的,伸手摸了摸额头……嗯,确实好烫。
有些想吐但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知道这叫发烧,得打针吃药才会好,她掐了掐自己的手,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用尽力气走到外面翻药箱,家里没有退烧药。
外面只有罗秋媛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济鹏带着江阳到村里的朋友家玩,田燕陶在后院里栽花。
江依站到罗秋媛旁边,耷拉着眼皮,声音软软的:“罗阿姨,我好像发烧了,你能带我去医院吗?”
罗秋媛哼笑一声,“你知道这离医院多远吗,发个烧去什么医院你有那么金贵?”
江依低着头站在原地,正在思考应该怎么办,或许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宕机的电脑,运转不过来。
罗秋媛转过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发烧你就找药吃啊,多喝点水不也就好了吗?”
当天晚上江依没有去医院,第二天早上田燕陶想叫她起来干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江依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床前围了一大堆医生,他们注意到她睁眼,都看了过来。
她明明可以看到好几个人的嘴都在动,可是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什么也听不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时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想,江依不哭也不闹,她安安静静闭上眼睛觉得再睁开的时候肯定会回到那张小床上,听到村里的公鸡打鸣。
她再次睁开眼,还是那些嘴不停动着的医生,这是医院,她听不到,也说不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向她袭来,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伴随着一种强大的无力感。
江依第一次体验到一种比梦魇还可怕的感觉。
池秋这个暑假挣了五百多块钱,他到批发市场买了几种新奇的解暑神器。
有小风扇,冰凉贴,降温喷雾,夏日必备花露水……,还卖冰棒,每次从家里的冰箱里刨些冰块来埋着冰棒,虽然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但每次都能在冰棒化之前卖光光。
这个夏天出奇的热,虽然大院外面也有小卖铺,可是池秋把小摊支在院儿的长廊里,大家都会想省那几步路。
他总是挑中午的时候出来半个小时,每次都能卖掉一大半。池秋的外公外婆开心又骄傲,天天都给他做好吃的,池秋看着那些好吃的总可惜江依不在。
今天中午,吃完饭池秋照例出来支摊儿,高量过来买冰棒,一脸神秘,“池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高量把脸凑池秋面前,声音放低:“昨晚啊,我妈大晚上睡不着说要去找宋姨她们打麻将,出去的急,院里又没灯,出单元门拐了个弯刚好撞到江依,大晚上的江济鹏他们一家人从老家回来,脸色特别不好。”
“然后我妈就蹲下来拉着江依的手和她道歉,你知道的,我妈喜欢女孩,每次见到江依都会和她讲话,那小姑娘也很有礼貌。只是昨晚不管我妈说啥,她都不吭声,最重要的是,当时我妈凑近一看,她明明就蹲在她面前,那姑娘的眼神像看不见似的。就是睁着眼,跟丢了魂似的,特别渗人。”
他吃了口冰棒,又补到:“我妈说江依那脸苍白得像个小僵尸似的。”高量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虐待她了,好好的小姑娘整成这样。”
池秋垂眸,带着浅浅的笑意:“别到处胡说,人可能就是晚上太困不想说话,你看看被你说成这样。”
高量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喊:“我也没胡说啊,我妈描述的绘声绘色的,我妈不会那么无聊乱说的。”
池秋轻轻推着他往外走,“好,知道啦,快回家吧,外面太热了。”
高量转身朝他挥手,“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中暑了。”
“知道啦。”
池秋了解江依,她虽然话少,但是不会这样不理人,肯定出了其他事。
他专门留了两支冰棒,想着收摊后看看江依。
池秋站在江家门前,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个光溜溜的脑袋,“你有事吗?”
池秋笑呵呵:“叔,我找江依。”
大叔:“今早他们一家就出门去医院了。”
“去医院?谁生病了吗?”
“哎呦造孽啊,他家那小姑娘发烧烧成聋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
像被雷劈了一样,池秋愣在原地,手上的冰棒没拿稳,双双掉在地上。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大叔垂下头叹了口气,“我倒希望是。”
池秋呆呆地望着关上的门,心里姣着痛。
他不敢想象江依该怎么面对这些。
池秋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外公外婆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
老两口都是教师,现在退休了每天唱唱歌喂喂鸟。胡蓓向来温温柔柔,“小秋今天不开心吗?”
池秋声音有些哑,“外婆,我听说江依发烧……烧成聋哑……”少年漂亮的狐狸眼染上红晕,眼睛里蓄了一层薄薄的眼泪,他好像真的很难过……
池元青和胡蓓都很惊讶,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对池秋说什么好。
池秋给江依带饭是外公外婆知道且支持的,他们都很想帮助这个孩子,可是能做的也很有限。
现下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帮江依。
池秋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他不知道晚上江依会不会去天台,吃饭之前他还是用饭盒装了菜。
他一直心不在焉的,出去的时候都没注意外面下起了小雨。
彼时夜色降临,空气清新,飘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
女孩果然在天台上,她撑着把小伞,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个小小的背影,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孤独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