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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吃面的和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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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无涯慢慢习惯了眼前的黑暗,就像慢慢习惯了独处一样。
高处不胜寒,天下第一的名号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人群如潮水般后退,大孤山渐渐遗世独立,而山顶上的风雷门主,背影越来越飘忽,如鬼魅般追随着自己的刀锋上下翻飞,左右冲突,招式变换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完全无从捉摸。
听说但凡需要御器的武功,最高境界便是人器合一,但只有更少的人知道,器质独行而主人忘我,才是武功的绝境。
但思无涯才不会考虑这些,他每日练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因为师父当年就是这么交代的。
他自己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练功时的样子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
特别是他双眼盲瞎以后,听说有些山下的凡人已经把他缩小比例塑了像,摆在关二爷旁边镇宅。
风雷门一枝独秀,盲刀客称霸中原。
连西域人都对他的门派和名字耳熟能详了。
一个武士,练功是本分,思无涯只是按照师父的交代,每天晨起先练习挥刀一万次,哪怕做了门主后,也不会放弃这个习惯。
因为他一直以为门主这种东西是暂时的,铁打的门派流水的门主嘛,武士的称号才是长远的。所以发号施令的门主,只是人前的短暂过客,而轻松驾驭自己宝刀的武士,才是自己永远的身份。
再说了,什么发号施令?屁,谁能听他的?袁天赐叛出师门,至今没有回过一次大孤山,袁天纵倒是老实的,以前经常回来给他担水做饭,可从他嘴里一句紧要话也问不出来,他以为给师父做顿饭就算尽孝了?幼稚。而且饭做得极难吃。
还有思天赐,唉,不提也罢,思无涯开始头疼起来。
一个人过就挺好的。
思无涯脱了练功服,只穿着里衣,在大孤山巨峰的那块突出山体的巨石上坐下,不必睁眼,他也能感觉到日头正冉冉升起,因为温暖的天光透过蒙住眼睛的白绢,正抚过自己的眼皮。
黑暗早已没有那么黑,因为光是会穿透一切障碍的东西。
与光的奇妙接触是一种绝妙的体验,要不是因为眼已盲,思无涯恐怕永远也体会不到。
就好像,有个人永远忠诚地等着你,在你风雪夜归家的时候,帮你脱去湿漉漉的外衣,温暖的手指不经意蹭过你的下巴,就是那种感觉。
思无涯摘去蒙眼的白绢,双手抱头在巨石上躺下。然后就听见熟悉的笛声在耳边响起。
习惯独处,并不代表思无涯是孤家寡人。
思无涯有一个要好的朋友,一个认识超过十几年的朋友。
小何。
何所以。
小何喜欢穿白衣。他穿白衣还挺好看的。
照思无涯的想法,一个男人好穿白衣,不是有洁癖,就是自命风雅。
巧了,小何两样都占。
思无涯有时候好奇地问:“你们仙极门很闲吗?你这个掌门人整天就是风花雪月,而且在大孤山一住就是好几天。”
小何也不急,也不愠,拿一块白帕子仔细擦拭他的玉笛,慢条斯理说:“别怕,我自己带了米和肉。还有,你吃面的时候,就不要说风花雪月这四个字了。”
是的没错,小何出身江南世家,一辈子只爱吃大米,对于爱吃面条的思无涯总是抱有一种不敢与君同伍的小念头。照思无涯的理解,这不是面条的过错,可能是自己吸溜面条的声音太过豪放,而且还就着大蒜。
这可就怪不着他思无涯了,吃面不吃蒜,滋味少一半不是吗?
小何上到大孤山,总是先让有风把米袋子和山羊安置好,然后吩咐他去厨房洗锅。对了,有风是他的万年跟班,之所以跟随来大孤山的总是有风有花有雪有月中的有风一人,不是因为他聪明伶俐武功好,是因为他会做水盆羊肉。
出身江南的何所以,做了这么一件离经叛道的事:他爱上了西安的水盆羊肉。
思无涯说:“羊肉,我也爱吃啊,但你干嘛非得指定是澄城的羊羔子?你吃肉还要看羊的脸色不成?”
小何就笑:“你管我,你反正是‘拉黑了灯都一个样’的品味!”
思无涯就懵懂:“难道不是吗?哪里有错?”
小何就耐心地说:“思掌门没有错。哎,羊肉做好了,你尝尝。”
思无涯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嚯,好香!差点连舌头也咽下去。
然后他就拖过盆子去,两手作势端起,小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因为每当面条碗里最后剩点汤时,他都是这样端起,忽啦倒进嘴里的。
小何急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一种近似哀怨的眼神看着他:“非得这样吗?就不能慢慢品?”
思无涯回之以更加无辜的眼神:“不行吗?”
两人僵持片刻,终于小何松了手,思无涯高兴地大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端起汤盆,稀里呼噜哗啦,盆中物统统直奔肚腑。他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得意洋洋地看向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汤的小何。
没想到小何一点也不懊恼,眉眼含笑地问他:“好喝吗?我这里可以再分你一勺。”
思无涯问他:“你怎么就牵了一只羊来?”
其用意昭然若揭。
有风只管做羊,饭后端茶送水的是思无涯的人。大孤山山高势陡,抬头见日,自产一种香气独特的白茶,思无涯对茶叶无甚偏好,所以这点数量有限的茶一般都用来招待了何所以。
傍晚时分,喝着茶水,看着星星,这时候小何会吹一气笛子。
他喜欢在高处吹笛,于是两人骑坐在墙头上。
思无涯听着笛声就感觉星星好像在眨眼表示吹得不错嘛!
思无涯就对今天的演奏做了一句话总结:“嗯,一首羊肉味的曲子。”
小何气得差点从墙头跌落下去,收拾了玉笛就去睡了。
不过第二天,他就原谅了思无涯。
谁和老粗一般见识呢,说不定会短寿的。
要知道,这可是小何哎!江湖上能有几个人有机会听他吹曲子?能有几个人有这个资格?且不说仙极门近几年风头日健,他掌门人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就单说他这个人,怒目含情粉面俏,一曲凌云笛中仙。意思是说连他发怒的时候都是好看和迷人的,有幸看他微笑着吹笛的人,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幸运感激涕零和顶礼膜拜吗?他思无涯凭什么这么暴殄天物?
可是小何不介意,这就够了。
拿起笛子,他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目光似水的小何,这时候,谁也无法想象,他竟然同时还是那个拿起扇子,杀人如麻的伤透楼楼主扇公子。
仙极门是暗器门,而何所以的暗器就是扇子。准确地说,他的暗器是以扇子发射的。
他练习暗器的地点都是在伤透楼。其实这楼一开始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是经年累月,暗器击发的太多,导致整个楼上没有一根椽木是完好无损的,所以改名叫伤透楼了。
这楼很有震慑力,但凡对仙极门动了歪心思的人,一旦被领入伤透楼,往往士气大跌落,胆子小的自动就放弃了。
楼伤成这样,因为毕竟有那么几根硬气的柱子顶住,所以还能立在原地,要是一个人被伤成筛子样,还能活吗?
但是思无涯很喜欢这里,他说:“这里四处透风,夏天必定凉爽啊。”
不过他也只是嘴上说说,他当然离不开他的大孤山,因为那里离天近,手可摘星辰啊。再说,城里人都穿得道貌岸然的,他一个山人哪里讲究得起。
日光普照的大孤山巨峰顶,两大门主时隔一个半月后再度聚首,寒暄的话还没说,一首笛曲已经把山顶的寂寞荡平。
一个用心地吹,一个无言地听。直到一曲终了,思无涯才开口问道:“小何,明明是同一首曲子,你说为何看着太阳听到的笛声和看着星星听到的,就不太一样呢?”
小何一时没有回话。看来思无涯问了一个好问题。
小何稍微思考了一会才说:“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同样一个时辰,你和一个美人独处一室,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而你和一个老翁相处,就觉得漫长得难熬?”
思无涯道:“没听懂,那太阳和星星,哪个是美人,哪个是老翁?”
小何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思无涯撇撇嘴:“人家打比方,是为了让事情变得容易理解,你这倒好,搞得更复杂了。”
小何一想,也是。
小何在思无涯躺着的石头边上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说:“同一首曲子,听起来感受不同,可能是心情不同吧。而流年飞逝,一个人的心情总是在不停地变换的。”
思无涯有点赞同:“心情这个东西,捉摸不定,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啊。”
小何说:“凡人嘛,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啊。不知道你现在心情如何?如果看得见我手上的东西,不知道心情会不会大变?”
思无涯躺着纹风不动,懒懒说:“说来听听,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大约是小何带给他的惊喜太多,渐渐磨平了他的好奇心,以至于他都波澜不惊了。
小何稍一顿,就接着说:“是你师父的鹤羽笺。”
思无涯腾地坐起,力道过猛,险些掉下巨石,摔出山崖,幸好小何眼疾手快,迅速拉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同时腾空飞起,在大树上几个起落,才稳稳落回刚才思无涯练功的地方。
两年了,思无涯再次见到了师父的鹤羽笺,当然非常惊讶和激动。
思无涯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快,给我看看。”
小何想说:“你又看不到。”可还是乖乖递了过去。
思无涯双手接过,拇指轻轻擦过信笺的右下角。虽然看不到,但是他知道,师父的名字一定是写在右下角那个位置的。
小何等了他一会才轻声说:“我给你念念吧?”
思无涯这才把信笺还给小何。手却依然搭在小何的手腕上,仿佛这样就离着师父更近些似的。
小何稳稳念道:“窦芸娘启:风雷门一诺,虽山崩地裂不移。袁大义。”
没错,这是师父的原话。
思无涯问:“持笺的人是谁?”
“是一个姑娘。”
“她人呢?”
“就在百花厅。”
“走。”
“好。但是,稍等。”
小何飞快地跑回刚才的石头上,取回了思无涯蒙眼的那条白绢,仔细替他系好。
思无涯走得飞快,让小何怀疑他人根本没有盲。
要不就是开了天眼。
忽然,思无涯刹住脚步,落后他一步的小何差点撞上他的脚。
“小何,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换了笛子,要不然听起来不可能差别那么大。”
小何嘴巴稍稍张大:“啊!还真是。”心里暗骂,什么心理学心情论之类的狗屁,难道自己不知道这一套在思无涯那里完全无效吗?因为他是个像机器一样精密的人,比如他能把挥刀变成一件像绣花那么精准的事。
再比如,他能把后山到百花厅这段路记得如同明视一般。
所以,心情这类的东西,怎么会影响到他?
当然,要除去跟他师父有关的心情,还有跟他徒弟有关的心情。这些,是会发生例外情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