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尘中事(五) ...
-
林远道有些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姚观仙,是平之!”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这个臭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三年才写一封信回来,你要死啊!你知不知道为了让干娘不担心,我写了多少封假信!我从来不撒谎的,因为你变成了骗子!”
“哎呦,我的好哥哥。我想通了一件事,所以就回来了。”
林远道上去打了他一拳,“这三年你就为了想明白一件事,那你不会写信回来,我看上次误会你写信的事,要不是真有林老头的事,我真怀疑你是真不想写信给我。”
“不说了,都是些破事,我回来不就好了吗?”
林远道气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姚观仙挑了一下眉,“嗯?”
林远道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道:“欢迎回家。”
姚观仙笑了一声,道:“这不就对了,非要板着一张脸。”
两人就这么一路变扭地回到了家。以前都是姚观仙要哄林远道的,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今天应该是娘娘最开心的一天,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平娘一把抱住姚观仙,锤他的胸口,背,又哭又打,“你这个不孝子!三年了,也不知道看你老娘一眼,回来一次会死啊!你看看远道,知道回来看我,处处照顾着我。就你像只野猫一样,找都找不到人。”
平娘就这样臭骂了姚观仙半个时辰,骂到喉咙冒火,要不是林远道顾及着干娘的身体,他都想给干娘倒上一杯茶,让她继续骂,然后自己接着。
最后平娘眼睛哭得像个核桃,她擦干眼泪,哼气道:“你想吃什么?”
“就做您拿手菜就行,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平娘敲了一下他的头,“喜欢吃,还不回来,我看你是找打!”
“小老太打住啊,我这才刚打了一顿了,可禁不起你打第二顿。”平娘气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噼里啪啦地忙活。
姚观仙看着院子,院子里繁荣一片,各种的花花草草,现在是夏天,红的黄的紫的都有,还有架上的葡萄棚。院落两处还有两棵桂花树,上面挂着红牌,姚观仙不用想也知道一棵是林远道的,一棵是他的。
两只猫一只狗。
就像是她娘所说的,梦中的样子。姚观仙看着家中的样子,对着林远道笑了笑,“谢了。”
“不谢,你要是真想谢,就多留下来多陪陪干娘。你这些年不回来,干娘虽然嘴上说不说,其实心里很想你。”
姚观仙浅浅地“嗯”了一声。
“你这次打算呆多久?”修道之人居无定所,他们不是在宗族出生的孩子。最好的锻炼方式就是出去闯荡,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秀才里头的诗句也适合他们。
“我也不知道,看看吧。短时间不会走,就按你说的,陪着我老娘。”
平娘很勤快,很快就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一半是姚观仙爱吃的,一半是林远道爱吃,两个孩子她一个也没落下,“吃吧。”
她夹起一块兔肉放进林远道碗里,又夹起鱼肉放在姚观仙碗里,“吃吧。”
姚观仙看着碗里的鱼肉,“娘,我不吃鱼肉,我吃兔子。”
“你不是不吃兔子吗,不说骚得慌。”
“我那不是和远道闹脾气吗,乱说的。”
平娘有点无语,“真是惯着你了,这么大人了不会自己夹吗?还要我夹。”平娘边说,边往姚观仙碗里夹菜。
“谢谢娘。”他笑着,“娘我还真是喜欢您这口不对心的一点。”
“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吗!少说话多吃菜,远道你也是,别老吃饭,光吃饭,我烧那么多菜有什么意思。”
说完夹了好大一筷子的兔肉给林远道,林远道看着堆积成小山的菜,深吸一口气,继续干饭。
最后两人撑死似乎的躺在摇椅上,肚子都是圆滚圆滚的,姚观仙刚打了一个嗝,林远道毫不示弱,随后跟上。就当两人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息的时候,姚观仙看见三团颜色从他眼前掠过,随后,一股重力重重地踩在他肚子上,那一刻姚观仙感觉前天的饭都吐出来了,反而那团身影,却跳在了林远道的腿上。
姚观仙定睛一看,是只三花猫,林远道揉着它的头,亲昵地蹭它的脸,林远道的长相本就偏女气,怎么看都透出一股弱质的感觉。
姚观仙疼得龇牙咧嘴,那猫躺在林远道怀里,彷佛在宣示自己的领地。
他掐着小猫的脖子,猫就这样抓在手里。手脚都在空气里抓着,姚观仙觉得挺有趣味的,抓着猫,放到林远道面前,笑着说,“还挺像你的,尽会扑腾。”
胖丁喵喵大叫,虽然它已经瘦下来,但还是胖的,短手短脚的它根本挠不到姚观仙。
林远道一把抢过猫,懒得理他。
顺着胖丁的背,给它顺毛,很快胖丁就不炸毛,乖乖地露出肚皮给林远道顺。
厨房忙完,平娘拿出一件衣裳。那件衣服不是干娘给姚观仙缝制的,那是小时候走丢的姚观仙带回来的衣服。那时候林远道的父母还未亡故,姚观仙丢了六天,平娘跪求了整个村子,整整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人。后来大家觉得人没了,就放弃了,平娘还是一家一家地求,没人愿意帮他们。
最后只剩下五家,里面就有林远道一家。找到第五天的时候,就只剩下林远道一家了。那时候林远道还记得事,他还没有认平娘做干娘,他给了平娘一颗糖,“婶婶,别哭了,请你吃糖,弟弟会回来的,别担心。”
平娘看着那颗糖,哭得不能自已。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姚观仙要是真出什么事,她就不能活了啊!
或许是托了林远道的福,姚观仙第二天就被找回来了,浑身是伤,六天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平娘一看到他,嚎啕大哭根本不能控制自己。
林远道之前是见过姚观仙的,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他总感觉姚家的小弟弟变得也不一样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也是那天,姚观仙带回来一件衣服。很华贵的样子,上面绣着图案。也是这一次,他们两家走近了很多。近到他认了平娘做干娘,姚观仙成为了他的弟弟。
他时常找姚观仙玩,姚观仙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爱玩。但是,他有一次看见了那件衣服,拿出来玩。姚观仙整个人都变了,眼神冰冷,“谁叫你动我东西的!”
林远道害怕他这个眼神,此后再也没有碰过他的东西。再后来,他失去父母,住到了干娘家里,两个男孩不免住在一起,后来他恰好看见这件衣服。
姚观仙却和他主动说了,那是他救命恩人的东西。
此后林远道发现,干娘也不会碰这件衣服。被他藏得紧紧的,谁也不准碰。
如今再看这件衣服,却是感慨万千,仔细一看,上面的花纹他好像在哪见过。
林远道记得那件衣服是白色,现在依旧是白色的。没有泛黄,可见其主人的爱惜。平娘调侃道:“你这傻孩子,以前看你这么宝贝这件衣服,藏得深,会打洞的老鼠都没你这么会藏,怎么如今就随意放到柜子里了?”
姚观仙淡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我找到人了,不需要。”
平娘兴奋道:“找到救命恩人了?!是谁?跟娘说说!娘好去登门当面拜谢他!”
“他啊?是位身份贵重的人。忙着呢。放心娘,我会好好道谢的,你不用担心。”
听到儿子这么说,干娘这才放下了心,道:“你是不知道你丢的那天,着急得你娘我想去跳河了,梦里老是梦见你死了,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或许是母子连心,好在你回来了。”
“跳河?小老太你开玩笑吧!”姚观仙一脸的难以置信。
平娘简直要被他气死,给儿子一个暴栗。姚观仙笑了笑,林远道给干娘倒了碗花茶,美容养颜又消气,看着背过身的平娘,姚观仙的嘴角的笑容还是僵的。
像是一个刻意的笑。
晚上,两个人坐在躺椅里看星星,本来有三个人,但干娘说她忙了一个下午,烧了一大桌子菜,腰都直不起来,哪有什么心情看星星。
姚观仙说要给他揉揉,却被平娘骂了回去,儿大隔娘这个道理好不懂吗!姚观仙没办法,拗不过老太太,只好放下一瓶丹药。
这一幕却被林远道看到了,姚观仙靠在门边,说,“其实我娘也挺温柔小意的,我记得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你信吗?”
“信。”
“撒谎。”姚观仙虽然是这么说,手却搭上了林远道的肩膀,“走,陪我喝酒去!”
他眉头一挑,看向林远道,“不要告诉我你没喝过酒。”
“那你想多了,不仅喝过,还喝得挺多。”
姚观仙大笑两声,“那好!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深夜,两个人像酒疯子一样,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脸红得像猴屁股,是两个酒鬼,他们对着两个酒坛子,互相约定一起游学,一起除魔卫道!
可惜噩梦,总是轻易降临。
因为醉酒的缘故,两个人醉到日上三竿,正当林远道脑子迷迷糊糊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吠!
是小财的声音!小财很乖根本不会乱叫,要是乱叫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远道如梦初醒,赶忙穿好衣服,心里暗骂喝酒误事,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等他穿好衣服的时候,姚观仙从干娘房里跑了出来,林远道心里大惊,干娘出什么事了!可他看清楚姚观仙,一颗心瞬间凉了下来。
干娘被姚观仙抱住怀里,平娘在外一直是一副强势的模样,如今在姚观仙怀里却只有小小一个。
林远道猛然惊醒,心里像是刺痛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干娘鬓间有了白发和皱纹,气色也不如从前的好。
两人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馆,医馆里还有很多人,但一看到他们自觉地退了步,林远道点头向他们致谢,急忙和姚观仙去看大夫。
大夫诊脉,摸着他的胡子,“这位妇人的病,不是个什么好病啊?”
林远道慌乱一片,姚观仙急忙追问,“到底是什么病,说清楚?!”
大夫语重心长道:“你们是这位夫人的儿子?”
“是!”两人忙做回答!
大夫点了点头,说:“这也难怪了。老太太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必须每天寸步不离照顾。还有老太太思虑重,你们记得多和她多说说话,我待会开副安神的方子。”
思虑重?
姚观仙眼神明显一愣,他看向平娘,唇抿得紧紧的。
大夫是知道平娘这个人的,平娘在这可是个名人。不仅亲儿子是修士,干儿子也是修士还十分孝顺,很多人都说亲儿子都没干儿子孝顺。要知道凡人成为修士的概率很少,三百个人才出一个,而且还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像林远道这种,下界几万个人也没见得有几个。
“不对!”林远道如梦初醒,他有给干娘请大夫的,每个月都有付钱,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难不成是大夫私吞了?林远道心都凉了一截,刚好给平娘诊脉的大夫进来,他冷着脸质问大夫,他是真的很少动怒,“为什么?我给你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干娘的身体的状况!”
大夫一脸的害怕,“不是这样的!小人要告诉仙君的,是夫人不让我说!说是小人说夫人绝对不会放过我。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有全家要养活,我不能死啊!”
林远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要抽走了,低头向大夫道歉,给了一袋碎银给他,算是补偿。
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恰在这时候干娘醒了,她努力挤出一丝笑,但她失败了。她嘴唇干裂,笑扯动唇上死皮,疼得不行。于是笑容就这样半空不落在了脸上。
姚观仙冷着脸,“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很伟大吗?”
平娘被说得有点懵。姚观仙冷笑一声,“为什么要威胁大夫,老太婆你可真长本事啊,还没成为老虎,你就知道为虎作伥了,真是太有本事了!”
“姚观仙你阴阳怪气什么!我是你娘你给我放尊重点!”
“你还知道你是我娘,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他脸都扭曲了,整个人都在颤抖,“生病你不知道叫大夫看,你以为你是神仙吗?不会死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不为我们想一想,你真的太过分了!”
林远道还想上去劝,被姚观仙一把推开,他浑身都冒着冷气,道:“远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吗?每一次你都能置身事外地说出这番话,哪怕身边是你最亲的人,你永远都置身事外,像个局外人!”他像只发狂的野兽,吼道:“每一次都是这样!”
“不管是三年前我被人欺凌,你大方地说出放了他们,还有今天,你是想劝我吗?我不说她,她能长记性!林远道啊林远道,有时候我对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办法,你能不能站在家人的角度考虑一点,哪怕一点?!”
“还是说,你没娘了,也想让我没有娘?”
林远瞳孔猛地一沉,心像是被什么扎中了,他看着脸色苍白的干娘,嘴皮翕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好像姚观仙说的也是事实,他确实凉薄。姚观仙被人欺辱他能说算了,也不够细心,明明自己能常常来看干娘,却连她生了病也不知道,简直一点用也没有。
“我、对不起……”
“是我的错!你别说了!远道悉心照顾了我三年,功劳没有了,怎么还被你一顿骂!”
“还有,你说的那话太过分了,跟远道道歉!”
姚观仙似乎被气笑了,嗤笑一声,“我凭什么道歉?我的话虽然偏激,但是我有说错吗?他啊是个老好人,我们都不配。”
“你!”平娘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和远道自幼一起长大,如今怎么变了如此之多?!”
“我变了?”姚观仙看着林远道笑了起来,“娘你怎么不问问他,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娘,你真的了解我吗?了解姚观仙这个人吗?”
平娘一噎,“你是我儿子!”
“除去这个儿子的身份,您又真正了解我多少?林远道,呵?”
林远道实在是受不了了,当晚就回去了。他一路思考这姚观仙说的话,其实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其中一点就说对了,他就是冷血无情的人,他抬起头,天上的星星依旧很亮,可是他却不怎么想看了,眼里也好像进了沙子。
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他苦笑一声,泪水划过他年轻的脸庞,最终没入鬓角。
林远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游荡的孤魂,一声轻柔的女声打破了他的思绪。林远道迅速转过身,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女声声音变得有些不确信,“您是之前的道长吗?”
林远道转过身,眼前的女子,一件朴素衣衫,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样貌。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事情是昨天发生的,林远道不可能这么健忘,一听女子提起,林远道瞬间想了起来,“是我,姑娘有什么事吗?”
女子闻言,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他身旁的小男孩也是,声音掷地有声,“多谢道长相助!我姐弟二人是专门向道长道谢的,谢谢您的救命大恩,要不是您,我们姐弟就死在那里了。”
林远道原想抬手扶人,可男女授受不亲,只能道:“除魔卫道本就是修士的责任所在,姑娘也不必如何客气。”
“道长保卫苍生,我们自是要敬。”说完姑娘行了一个大礼,身后的小孩也是。林远道看着瘦瘦弱弱的小孩,不免想到了自己和姚观仙。
小时候他和姚观仙也是这样瘦瘦弱弱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晚上肚子总是要唱空城计,第二天,姚观仙带着他上树,下河,掏洞,只要是能尝到一点荤腥,那绝对是不会放过的。
他摸着小孩的头,正想从衣衫里摸出点什么,却只从袖口摸出两颗糖。他请过大夫给干娘调理身体的,喝的是苦涩的中药。每次都说药太苦了,干娘不喜欢吃蜜饯,偏爱吃甜腻的糖果,也导致她把牙齿都吃坏了。
那时候他那几个师兄也在,大家哄笑一团,擅长医术的师兄帮干娘补好了牙齿,告诫她不要吃那么多糖果。
干娘的脸都红了,以后家里再也没出现过糖果。不过林远道身上习惯带上几颗,像是奖励,也像是惊喜,若是干娘想吃,一叫他,她就能吃上。
有时候干娘笑着说,他是戒糖的绊脚石。他能笑着说,糖很甜不是吗?
可是太甜了,牙齿就容易坏了。林远道忽然想起姚观仙对自己说的话,他好像从来就是一个,只顾享乐,不听劝,也不知道后果的人。
他苦笑一声,将怀里的糖给了小孩,“哥哥请你吃糖,不过不能多吃,牙齿会坏的。”
小孩看着糖,看了一眼姐姐,确认没事后,大方地接过糖果,“谢谢哥哥!”
林远道揉了揉他的头顶,“不用客气。”
小孩看着手里的糖,恍然想起一个人,他笑着嘴边的酒窝如同蜜糖。喃喃道:“修士都爱吃糖的吗?”
女子道:“道长小女子想问你一个问题?您和那位脸上戴着面具的道长认识吗?我想找他说声谢谢。”
林远道明显一愣,意识到她说的是姚观仙。他们刚刚才吵过架,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认识,“认识,他是我……”踌躇一番,最终落下,“弟弟”
“我会跟他说的,他现在有事,脱不开身,我会替你说的,不必担心。”
女子道了谢才离开。远处,林远道注意到男孩的腿有点跛。
小男孩拆开糖纸,是很甜很甜的糖,他吃了一颗就觉得头皮发麻。剥了一颗给姐姐,姐姐欣然接受,说这糖挺甜的,和那位仙君送你的糖有的一比了。
尽管甜到头皮发麻,小男孩依旧舍不得吐掉,毕竟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尝到的甜味,他舔了舔唇舌,说,“姐姐,你说仙君是不是都爱吃糖?我以后也要吃很多糖,成为很厉害的仙君!”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莞尔道:“这个姐姐也不知道,毕竟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说不定我们只是碰到了两位一样爱吃糖的仙君。不过,你不用吃糖姐姐也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仙君的。”
“一定会!”小男孩坚定道:“除魔卫道!拯救苍生!”
声音很大,周围都有回声了,注意到这点的小男孩不禁脸上爆红。
女子揉了揉他的脸,笑道:“小孩子这样才好。”
一路上,林远道最终还是没走。他回到了家,捏了纸鹤,告诉师傅干娘生病的事要晚上一两日才能回去,在上面附着了灵力,今日傍晚就能到。给蝴蝶它们喂了吃食。他不想离开,他说不上这是什么,他总感觉姚观仙心里总是憋着一股劲,挡着任何人。
他是不服气。他支起了灶台,中午吃饭的时候平娘买了很多菜,林远道熟练地将鸡放进锅里炖汤。
等姚观仙和平娘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饭菜了。看到平娘回来,蝴蝶胖丁小财都高兴地出去迎接。
他们闹得不太愉快,一时间林远道没有出去迎接。他站在原地,看了姚观仙一秒。姚观仙看见他,眼神明显有些错愕,随后迅速别开眼。
林远道不去看姚观仙,他们两个实在是闹得太僵了,比当初还要僵。林远道倒是愿意给他这个台阶,就怕姚观仙他不肯下来。他过去搀扶干娘,道:“干娘我炖了鸡汤,您尝尝看?”他看了眼姚观仙,无话。
如果是从前,林远道知道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也要!你这个偏心鬼!”
两个人都在沉默,平娘咳了两声,意识到两兄弟的僵局,有意调解,道:“好了,一点破事,至于吗?平之你大方点,你娘我也不是什么个小气的人,远道又没得罪你,你发什么脾气。赶快洗手吃饭,你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远道做的饭吧,很好吃,等下多吃一点。”
姚观仙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他不想惹老太太不高兴,更何况老太太这身子骨,也不适合生气。
林远道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去拿碗。
平娘看着林远道的身影,意味深长对着姚观仙道:“远道这孩子很好,你不要为难他,我很高兴有他这样的孩子。包括你,只是娘不想让你们担心。”
姚观仙拍了拍平娘的手,示意她安心,“我会好好跟他说的。我不是生他的气,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娘,说真的,我不喜欢远道这个性子,惹人厌。”
平娘眉头一蹙,在儿子腰间一掐,“混账小子,说什么呢你!你小时候性子更是惹人厌呢!远道还不是处处忍着你!”
“可现在不是小时候了。”
刚说完这句话,林远道已经从厨房拿了筷子出来,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配上那张秀气的脸,颇有几分贤妻良母的即视感。
平娘笑着,“我家远道俊,比女孩子还要好看。要是打扮成女娃,干娘年轻时候也比不过你。”
林远道笑了,脸上有微微的薄红,若是寻常人说这些话,肯定会觉得冒犯。但林远道性子好,加上又是自己干娘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男孩子不在意这些的,不如干娘年轻时漂亮,再说了干娘现在也很漂亮。”
平娘脸上挂着笑容,道:“哎呀,远道长得好,又温柔还会烧菜做饭,以后定是个风流种子,很多姑娘喜欢。”
林远道脸更红了。最后还是姚观仙把筷子塞入自家娘手里,道:“娘,饭好了,再说话菜都凉了。”
调侃这才结束。
饭桌上,林远道说了一句,“干娘,我想跟师傅请辞,回来照顾你。”
平娘听完当场摔筷,不行!姚观仙眼神略微飘忽,道:“家里要有一个有出息的,我留下。”
平娘吃完饭坐了一会,就被姚观仙硬拉着去休息了。林远道则是包揽了洗碗,姚观仙去煎药了。他有点没想好跟林远道怎么说,有点尴尬。
等姚观仙煎药完,看着庭院外修建花枝的林远道,脚步踌躇,最终还是去了,他不是一个行事纠结的人,把事情当面说清。
林远道听见脚步声,自觉地放下洒水壶,转头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说实话,姚观仙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
姚观仙手里提着一壶酒,道:“谈谈。”
林远道点头答应,两人都没喝太多,浅尝辄止,只是觉得两个人的关系需要用酒来缓解。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他们的关系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
沉默了很久,林远道打破沉默,“今有个姑娘找我,说是要给你道谢。”他怕没解释清楚,又添了一句,“就是昨天野猪妖的事。”
姚观仙浅浅地“嗯”了一声。场面再次陷入了安静。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疏远我,我们不是兄弟吗?”林远道纠结好久开口。
姚观仙将手中酒一口饮尽,冰冷的酒液滑过口腔进入喉管却是火辣辣的,“林远道确实是姚观仙的兄弟,可是我不喜欢你的性子。早上说的那番话我已经说的清楚了,远道你不觉得你始终都带着高高在上吗?”
“你的高高在上从不体现你自己身上,你的高高在上体现在我们身上。”
林远道一愣,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头,他奋力思考过去十几年的须臾人生。他想不出来,但他想和眼前的弟弟和解,除去师傅和干娘外,他是自己最亲的人,他不想放开,“我,我不清楚,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远道,就这样吧。”姚观仙抬了下眼皮,漆黑的眼珠显得淡漠,“你依旧是哥哥,但我们的关系回不到过去了。我们都变了,我不是从前的姚观仙。娘说你现在也很好。只是你再和三年前一样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会忍不住以下犯上,打死你这位不争气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哥。”
林远道闻言是既丧气又高兴,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静默很久。
林远道的脸红了大片,看起来有几分醉意,“那我很想念从前的姚观仙怎么办?我想见他了怎么办?”
姚观仙沉默了,看着林远道一杯酒一杯酒地下肚,最终醉趴在桌子上。
姚观仙看着远处被平娘洗好的衣衫,又看了远处倚在边上的“羡仙”任由思绪翻涌了一会,也只是一会。
他收拾好残局,把林远道抬回了房间。
又去了厨房,看老太太煎的药。煎出来一碗黑糊糊水,他加了好几勺糖,尝过不苦之后才端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喝完药,语重心长的说了很多话,喋喋不休,很像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姚观仙跟她说了很多自己这三年的经历,山河风光,降妖除魔都有。老太太听得是一双眼睛都在发亮,摩拳擦掌。当然姚观仙避重就轻,没讲自己受伤的事。
正当他要给老太太熄灯的时候,老太太说,“平之,娘一直听你说你斩妖的事,从未听你说受伤,疼不疼?其实娘这岁数了,不求什么,只求你平平安安,以后娶妻生子,给娘生个大胖孙子就好。”
手被烛火撩了一下,火辣辣的,姚观仙忽的抬眼,房间已经有些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道:“娘,您还真像是我娘。”
平娘闻言,“怎么?我还不是你亲娘了,你还能六亲不认不成!”
姚观仙笑了,手往灯上一扫,房间陷入一片昏暗,他说,“哪有。您早些睡吧,我也会做些菜,明日您起来就吃。”
“好。”平娘一副这才是我儿子的表情,笑着点头答应。
经过此夜,两人的关系变得不上不下。林远道察觉到姚观仙在推开他,今日他必须回临松山。
顾着干娘的身体,他是准备自己起来做饭的,可是等他起来的时候,姚观仙已经提着菜篮子回来了。
头发上还有朝阳的露水,阳光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充满了朝气。看到林远道,他笑着打了招呼。
林远道一愣,面部已经先一步反应,扬起微笑道:“起这么早,出去买菜了?”
姚观仙把菜篮子往他面前一荡,啧啧几声,“这不是看见了吗,还说?”
林远道这才反应过来,震惊道:“你还会做菜?”
“不然呢?不然你以为我这三年历练都带着厨子走啊。”
“这倒也是。”林远道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
“你再去睡会吧,等我做好了饭,再叫你起来。”
林远道拒绝了,他已经习惯在这个时候醒,在庭院里舞剑热身,直到满头大汗。然后修剪花枝,打理庭院。各种繁琐的活,在他手里都变得井然有序。
平娘也起来了,她看着打理好的庭院,赞道:“远道真是心细。”
姚观仙端着饭菜出来,早上吃得清淡,一碗淡粥,加上几道清爽的小菜,“娘,去洗脸。还有林远道你,”他一脸嫌弃道:“一身的汗味,我到这都能闻到了,赶紧洗洗。”
“有吗?”林远道疑惑地皱眉,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果然一股浓重的汗味,倒也没多不好意思,直接一个清尘术彻底解决了。
平娘觉得很神奇,林远道察觉到干娘的目光,好脾气一遍又一遍毫不耐烦演示给她看。
直到姚观仙的手敲了两声桌子,平娘这才反应过来,脸有些微红,“不好意思啊,远道。”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说着接过姚观仙递过来的筷子,“您要是想看,我等会再变给您看。先吃饭吧,我还没吃过姚观仙做的菜呢!”
很快,三人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所有饭菜。平娘放下筷子,笑道:“平之做菜很好吃呢。”
林远道接着点头示意,表示赞同。姚观仙尝过粥,是有点咸的,但听到他们的回答,忍不住一笑,“你们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做。”
两人异口同声:“好!”
……
等林远道再次下山的时候,姚观仙还在。他每日都亲自做饭,平娘要接过担子,义正词严道:“君子远庖厨。这些事都是女人该做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干什么厨房,赶紧给我走!”
姚观仙都没让平娘沾过边,一手夺过平娘手里的锅铲,把他娘给推了出去,说:“你儿子我不是什么君子,只知道儿子照顾老娘是天经地义的。老太太别在这里碍事了,菜都烧糊了,出去玩。”
平娘弄了偷偷好几次,每次都惹得姚观仙一个大黑脸,索性就不弄了,贪心地接受儿子的照顾。
每当林远道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发笑,他过去扶着干娘,“干娘,您就歇着吧。”
林远道招了招手,蝴蝶胖丁小财像是门童一样趴在平娘的脚边,蝴蝶是个开朗性子,露出柔软的肚皮给平娘抚摩。
可以说,除去他们,这两猫一狗是陪伴干娘最长的动物了。平娘软了心肠,任由着去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平娘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肉也有了红晕。每天的日常从争抢做饭到了每天催促儿子去修炼。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姚观仙每天围着灶台女人转悠,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远大志向。
姚观仙却无动于衷,前面还会劝劝自家老娘,后面是一点也不管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愣给平娘给气晕了。
林远道也是诧异,姚观仙不去修行了。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心。
今年他们是一起过的。临松山的弟子也来了,他们看见姚观仙并无多少惊讶,反而十分热络,他们跟着林远道一起下山看望平娘,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姚观仙从未有过懈怠每天都要练功,热情地帮助人们修路,布除阴阵,有时候也会去书院里教一些孩子简单的术法。
他也会杀妖,但不会离开太久。林远道虽然起步比姚观仙早,剑招有时候还得向姚观仙请教。
林远道不行,杀上个几百回合就要落下风。姚观仙的剑招太利,追求一剑见血的同时,又耐得住性子,和这样的人对剑,迟早得甘拜下风。
现在和姚观仙对招发现,剑招不利了,他把这种利藏了起来,隐忍的同时,势必给对手一个见血封喉。
就这样平安过了两年后。平娘的身体大好,姚观仙彻底放下了心,去了灵安山游学。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每个月都会寄信过来,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林远道也会凑上去看,给姚观仙寄了好几大包的药茶过去。
而姚观仙则是送了一块上品木系的妖核回来,让他镶嵌在自己的佩剑上,可以增加威力。
又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两年。灵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