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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回(下) 自若先生望 ...

  •   明夫人略略放下心,对郎中千恩万谢,又派人送他出去。待女医给颜开做了一回针灸,见她神色果然转醒,众人皆大喜,又去小厨房煎药。

      木犀把药碗端到床边,颜开这会儿已经能坐起身来,喃喃说道:“我平时身体都很好,为什么今日浑身发软,跟中了邪一样。”木犀便劝她喝药,说:“小姐吃了药便好了。”

      饶是颜开厌恶这药汤的苦味,也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一日灌两回,灌得小脸都苦拉下来。当晚因病缺席了款待顾屏的家宴。

      谁知过了两日,药效没起来,非但不能下床,身子反而更重,气也更虚了。颜清乐、二位夫人都来颜开房里看望了一遍,也不知是什么症候,只能再请包郎中来。

      郎中闻了闻药渣,确定施药无误,又把了一回脉,仔细瞧瞧颜开的面色,直道“奇怪”。他说:“小姐之病确是风邪入体的症状,在下换两味药,还请小姐一日两回服用。”

      是日颜鸿到院里看望四小姐病况,见她仍昏睡在床,便责怪起明夫人及丫鬟照顾不周,又道:“本打算明日在府里设宴,为她过生辰。请柬早送到各府,现下这病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算了。”又问郎中如何问诊,开了什么药。

      明夫人仔细讲了廿四日以来的事,颜鸿说:“包郎中对这病束手无策,不敢实话实说,害怕跌了自己声名,我们再也不找他问诊。他这剂新药,阿容吃下去也好不了,叫方安再去请其他郎中来看。”

      又过两日,顾屏正要启程回去,留下备好的生辰贺礼。颜鸿送他一行至城北拱辰门外,顾屏道:“本应等四姐儿病愈再走。只是京中朝堂上又有动乱,圣上命我进京以慰圣心,真是片刻耽误不得。万望泰山海涵。”

      颜鸿早听闻御史台有个叫代勇的不怕死的新晋从六品下,联合几个新秀青年上书死谏,痛斥中书一干朝臣与顾屏勾结,极力反对立其为王,要诏诸王孙国公带兵入京以清君侧。顾屏进京,便又是血雨腥风。

      太守也不言多,又与女婿道别几句,望着他登车而去。

      说回夫人清乐,她三年未归,又因妹妹病重,不愿在此时离去,便带着世子留在颜府继续住着。隔日看颜开病况,仍是每况愈下,每回她从颜开屋里出来,都略感头痛、四肢酸软,因而逐渐去的不勤了。

      至八月,颜府已经陆陆续续地将庐州城内所有名医尽召至府中。众医本来一人一个方子,天冬、百合等滋阴的药用了一通,配进去的药材也越来越奇,且不说开始使人参这样大补元气的药,就是草木灰、虫蚁的偏方也往里塞。

      有人言阳虚,有人言阴虚,表征都有,因而争论不下,干脆抱团聚成个“议事堂”,每日钻研古籍,寻找良方。而颜四小姐这病却好不成,一拖到八月,终日不能下床,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饭食进得越来越少。气得颜鸿背地里骂道“一群庸医”,又不能当面直骂,恐吓跑了人,颜开更好不了。

      明夫人眼瞅着四姐儿日渐憔悴,一个心思都扑在她身上,府内家务事逐渐腾不开手脚全部照管。颜鸿见她力不从心,便叫麻夫人协理家务,帮着料理。

      这麻夫人为江东明顺侯侧夫人家的侄女,听起来出身显赫,实则父母皆为庄稼人。只因数年前明顺侯为交好早已大败锦川、雄霸一方的颜鸿,要选女眷送进颜府里做妾室,与爱妾麻氏在床笫间一讲,爱妾急着献媚取宠,推荐了自己的侄女入庐州。

      现今麻夫人在颜府家事上掌了权,心中暗暗快意,又在日常作风和错处上更加宽容下人,下人们两相比较,都传起麻夫人的好来。

      明夫人自然知道这位的行事,但因四姐儿病着,心里以她为重,伸不出手来再管教下人。只是每日出入众郎中聚集的厅堂,急病乱投医,一有新方便让下人去采办,再让小厨房备药。明夫人院里整日飘散着药苦味,夫人丫鬟身上也俱是一股味道。

      当着郎中的面儿,明夫人哀伤叹道:“四姐儿咳嗽气色差是病症,要紧的是吃不下东西,就算病不拖垮人,一天天吃得比猫食还少,最后绝食也要……”到这便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郎中之间有个年事高的,姓李,见也没有法儿治这病了,向明夫人道:“小姐身上的病起的也怪,别不是撞上什么邪祟了。”明夫人听了,心里一动。

      这边夫人正与众医在厅堂讲话时,那边院子里,抱剑端了托盘进了颜开房里。颜开一见托盘上的瓷碗,喉咙胃里直犯苦意,叫道:“快拿走!我连闻都闻不了这味道了!”抱剑走得更近,她便又闻到苦味之下浮起的一股腥臭,又叫:“这是什么鬼东西……”话没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用气喘了几下,抱剑赶紧搁下药碗,拍她的后背顺气。

      待呼吸平顺了,颜开又道:“你快把它拿走,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没病死,它再在这多放一刻,我立刻就得死了。”

      那抱剑是个实心眼子,傻傻地直接告诉:“郎中新换的方子,用卵鞘做药引子,才有这个味道。郎中讲,‘小姐这病非猛药不能治’。”说着,又端起药碗。

      “放他的屁!”颜开勉强侧过身,一把将碗打碎在地,“这庸医要害我,有什么好处?还不把他赶出去!”

      木犀刚进房门,听到抱剑讲“卵鞘做药引子”的话,心里顿时为她说多了话犯恼,又立刻听到屋里瓷器碎裂的声响,赶忙进去劝道:“小姐病中,脾气更容易上火,这病那儿还能好。不说我们这些人从小跟着小姐,瞧见小姐这样躺着,心里难受。小姐也该想想夫人每天几乎不睡,和郎中们一块儿翻古书。就连静夫人,今个儿初一例行上开福寺烧香,也说要在寺里住三天,给小姐祈福。”

      颜开听了,心里头也发酸,但口上不松:“我体谅你们的心,但这药别逼我喝。每日进这些苦汤药,不见有用就罢了,现下还要吃虫子,那就让我死罢。”木犀听到她说死不死的话,鼻头一酸,连忙止住泪意。

      颜开口里犯苦,又忽然呕吐起来,把上午吃的一点粥全吐了出来,头也晕,一歪身子又昏过去。木犀赶紧掐她人中,对抱剑道:“你快去叫人!”抱剑去前面找人,没过一炷香便回,说道:“老爷差了人来吩咐,说马上西席先生来给小姐看病,快快儿准备一下。”

      *

      且说陆节原是等着颜开回来上课,待顾屏离去后,只有颜尤一个学生来兰心院,便问他四姐姐的情况。颜尤不知为何讲得支支吾吾,只说四姐病了。陆节原当是小病。几日前被太守召见后,来拜访兰心院的门客快把门槛给踩平了。陆节为图清净,一概叫小厮回“备课事烦,不便见客”,但挡不住一茬茬人冒出来求见。

      今日早上,被拒在门外的一个叫高觉的门客,恰在院外遇着来上课的颜尤,笑容一堆,趁势搭话说:“问尤公子好。听人说四小姐病有七八日了,今日可还好些?”

      颜尤把嘴一抿,并不说话,不等片刻,起步进了远门,留这高觉在原地好不尴尬。

      陆节在西屋里听到他的话,颜尤一进来,便问他:“容小姐病到哪个地步了?”

      “还躺在床上……昨儿又换了新药,郎中都住在一个院里……”颜尤几句话说不清楚。陆节思索片刻,说道:“今日你把两月来学的诗都温习一遍,全背熟就可回去了。”说完,出院去求见太守,请人通禀,说:“我自幼家里也有人行医治病,耳濡目染,读过一些医书,可给小姐看看。”

      颜鸿一听,心想“这人或想借此机会攀功,倒也不像面上看起来轻名寡欲”,虽不知他医术如何,现在也是无计可施,只能放人去试,事不宜迟。便叫人带陆节去明夫人院里。

      进了颜开的房中,看见床帏拉得严实,只从缝隙间露出一条白净的小臂。木犀、抱剑两个丫头的一旁侍候。木犀道:“老爷有事脱不开身,夫人片刻便回。先生要是看出什么,等下请直和夫人说。”她二人年岁一个十六,一个十三,哪里见过这般清俊的文士,都怯怯地不自在。

      陆节坐在床侧的方凳上,从袖中掏出白色帕巾展开,轻覆在颜开的手腕处。提手并三指探上脉穴,凝神屏气,双目微阖,眉头渐渐皱紧。

      他慢慢收回手,问道:“小姐吃过什么药了?”木犀与抱剑相互对视了一眼,仍是木犀答道:“具体的奴婢记不清楚,换了有四回方子。头先是当风邪来治,不但没用,人还一天天憔悴了,郎中又让用补药,也开了一些偏方儿。”

      陆节沉吟道:“每剂药下去,可有什么起色?”木犀回道:“没见起色。小姐还是每日头痛乏力,偶有呕吐,身上有红疹子,饭也吃不下多少。”忽又想起一事,抬高了声调道:“是有一回有用。最先小姐是发热的,包郎中头回来,让女医给小姐灸穴,烧就退了。”

      陆节身形微动,撩起帷帘的一角,往里瞥了一眼颜开的面堂。她面色发红,在睡梦中极不安稳,气短不畅。木犀还未呼出声制止,陆节已经收回手,那帘子一滑,还是原来遮掩好的模样。因他动作太快,木犀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此时明夫人带了几位郎中进小姐屋里,见陆节已然站起身,心道是问诊完了,忙问道:“先生有什么想法,即便是猜测,只管说便是。我儿要如何能医?”陆节道:“能医的是病。小姐中的是毒,岂是能医好的?”未知所中何毒,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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