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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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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荷影错落,却是正阳里,六月天的魏水河上负载着来来往往的商船,又是成群的游河女子携着姊妹一同赏景,散落在边舫间的吊脚小楼上挂了长短不一的薄纱,远远瞧出些旖旎色彩,此时便从那半掩的窗上伸出只纤纤玉手来。手的主人似乎也没想到,这窗下恰巧划过只木船,手中的翠玉烟杆被轻轻戳落,掉进了船舱里。
红莲惊呼一声,半个身子探出了小窗,薄帛下春光乍泄,引得过往商贾随行的妻子小声呵斥,她也不知羞,想要瞧清楚那舱里的光景。
不等她反应,舱里已然有了动静,不多时探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来。红莲双目一凝,竟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那边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金妈妈叫人接待的声音,红莲迅速拉回身躯,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庞上寒霜遍生,她戒备地盯住已经上楼的男子咬紧牙关,身后利剑蓄势待发。
‘我也算你的半个主子,你这副样子是摆给谁看?不要以为有了陆启的庇护,你就能摆脱灵门。’年轻公子掸一掸灰,在她身前坐下。
‘…你又想知道些什么。’红莲汗如雨下,一刻不敢放松。
男子思索一番,单手撑住下巴,沉默地看向红莲
她美目一睁,利剑出鞘直逼男子面门,眨眼间竟没看清对方动作,右手一声极其响亮的清脆咔嚓,红莲整个人失去支撑点,失力摔向地面,也不等她反应,袭面而来一阵寒风,她惊恐不定便伸手去挡。
‘叶莲,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就这么想回去吗… 如今看来,不愿当个自由自在的花魁,宁愿回灵门做你干爹的狗?’
‘我说!我说!!沈濂的商船已经入城了,你若要寻他便去码头!你快些走罢!’红莲泣不成声,暗自握紧剑柄。那阵寒风倏然烟消云散,待她起身,男子已然跃下窗台。
‘那便多谢姑娘。’
她拉了拉帘子,又换上副截然不同的脸来。金妈妈这会已将人迎上了二楼,还念念叨叨着这不好那不好,分明想将人拉回水鹤的房里去,无奈陆启始终执着于红莲,便拧巴着张老脸,门也不敲就带人直接进了房。
‘你下去吧,我自有打算。’陆启一张脸上不悲不喜,无情挥退了金妈妈。这女人本来就是风烛残年,还偏偏生了一张尖利刻薄的嘴脸,此刻脸色更加难看,嘴里不断咒骂,踩着一口恶气下了楼。
‘沈园安排好了?’陆启依旧没什么表情,红莲跪伏在他脚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殿下放心,苏大人已经带兵进港,只等殿下一道同去,’红莲稍一停顿,压下声音道,‘殿下,我听说苏彻也来了,您就不怕...?’
‘他不会,’陆启笑道,‘反倒是,来了更好。’
这档子楼下正巧荡过一只小舟,水鹤得了金妈妈的令,正郁闷间,不远不近望见一把折扇从船舱里探出,在水面上划起一道道涟漪,那光景真是好闲适优雅。
‘郎君——上好的花酒!’
那声音清丽动人,惹得人好一阵口干舌燥,又忽而透着一股妖媚气,折扇主人顿了一顿,口气却陡然生了些无语。
‘多谢姑娘好意,我还有客,这顿花酒算我欠姑娘的!来日再续不迟。’
水鹤这才瞧清楚这晨雾里的小舟上,莫约及冠年纪的公子。一袭淡青色麻布长衫,端得好一派雅正风流,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身旁正坐着位白衣人,想来便是客人,素衣出尘,一双凤眼凌厉,一副高山仰止模样,水鹤却呼吸一滞,身躯仿佛一片落叶向后急速飘去,果不其然船舱挑开,一道金光直刺她脖颈,尽管有金印护体,却还是将她震得双目一黑。
‘容卿!!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你我素来无冤无仇,出手便是要置我于死地!’
‘除妖魔镇邪祟,本来就是毋逢山的职责。’白衣人身形一晃,眨眼间出现在水鹤眼前,晦月铮鸣一声,似乎迫不及待。但水鹤自幼脱离群妖峰独自生活在因城,学了一身的野本领,又常年依靠吸食他人精气为生,剑气混杂,竟然有了一丝走火入魔的趋势。
‘怎么?连人都不要了就来同我打?’水鹤点召剑来,玉指朝沈濂轻轻一点。眨眼间两人已然跃上小楼吊顶,容卿攻势不绝,剑气震荡逼迫水鹤出招,但这女人何等精明,自然不上当,江湖上容卿的剑与他的修为齐平,一招‘鉴月’流传甚广,但却从未有人真正掌握其中奥秘,只知晦月此剑反噬极强,如若贸然反击定将落入圈套,但好歹水鹤有了三百年道行,容卿出世不过五年,对付初出茅庐,水鹤自然游刃有余。谁知容卿恋战,似乎下定决心要同水鹤一决高下,连沈濂也顾不上,两人一路杀入玉湖楼。
四周水面刹那间空空荡荡,鼓点如雨铺天盖地,沈濂脸色一变,待察觉时为时已晚,四面官兵愈来愈逼近,刀光摇晃。容卿已经指望不上,沈濂自顾不暇情急之下探出了头,寒光乍现,箭矢破空而来,险险擦过沈濂侧脸,削去了一缕鬓发。
沈濂惊惧不定,只得暂伏在船舷上喘息,船底突然水浪翻滚,不等他反应,这巨力一带整个人被掀翻入水。
沈濂借力想要抓住船身,扑腾间又被往下扯了几分,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耳鼻,沈濂无力挣扎,更看不清水下情状,对面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不会水,明显愣了愣。沈濂有些痛,对方紧紧环住自己的腰,力道大得就像想将这具身躯揉进骨血里去。
神志不清间有什么贴上了嘴唇,这让他恍然回到了晃月城的少年时光。似乎也有着这样的一个人,愿意在落难时紧握住他的手,当年却被自己抛弃在了烟华巷。说起来,也已经有许久未见,自从河西变乱,苏彻的娘亲横死后,辞孟堂就散了。
‘沈公子?醒醒……快醒醒…’
他睁眼有些费劲,这里似乎远离水域,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身旁有人正在焦急的呼唤着谁的名字,四周的景物如同蒙雾一般,恍惚间只能看清楚人的隐约轮廓,忽远忽近瞧不真切。
沈濂稍一动作,便发现了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那绳结紧紧锢住手腕,将人勒得生疼。他无暇顾及疼痛,只戒备地向后退去,这片沉默实在让人窒息,沈濂窸窸窣窣退缩着,终于抵到了一块有些潮湿的巨石上。
‘沈公子,你别害怕,你还记得我吗?’发话的女子莫约十四五岁,但看不清脸,应该是哪家的丫鬟。
‘…你是谁?为何救我……?’沈濂一向戒备惯了,根本不领那姑娘的情。
对方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但并未做过多表现,只是顿了一顿笑道‘公子并非我所救,而是我家主人,如今您可感觉好些了?’
‘你是哪家的丫头?你家主人,为何不以面目视我?’沈濂自然不傻,身旁不只女子一人,但那道黑影却没有因自己一番话而刻意隐去气息,反而好整似暇直接找了处地方坐下了。沈濂微微皱眉,几不可闻地咒骂了一声。
‘我家主人让我代为转告,方才不知公子不通水性,当时情势危急只能被迫失礼,顾不得您的想法,如今脱险您要骂便骂,要如何主人都应下。’那小丫头并不中套,依旧笑意晏晏岔开话题,压根不理睬沈濂神色变化。
‘我要见他。’沈濂固执道。
‘主人吩咐了,无论如何都不见。’小丫头起身退开几步,跳上石堆。
‘言而无信可真是叫人恶心…不是才说过任何要求都应下么?’沈濂扶着巨石艰难站起,嘴却丝毫不让步。小丫头笑意褪去,却还是摇头。
‘公子不也同样言而无信,有什么资格评判他人。’那丫头有些生气,几步跃下石堆。沈濂眼皮微跳,心中已有答案。
‘沈公子,你身上还有毒没解呢,做事说话还是要为自己留一留后路。您必须要清楚在一些事情上,灵门是绝对不会对您手下留情的呀。’那丫头讲起话来十分老成,这样的话听起来颇为怪异。
‘我就是见了他苏彻又如何?’沈濂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多有不解之意。那丫头讶然,朝后看了一眼,像是征得同意,贴近上下打量沈濂。
沈濂被这目光盯得十分不适,但又碍于实在看不清,脸色阴沉退后几步,维持着最开始的戒备姿态,将那丫头活生生逗笑了。
‘你笑什么……’沈濂向来不爱受制于人,没由来地有些恼怒。
‘上乘之姿,小唯看着也实在相配,也不怪大家要这样夸你了……少主真是好福气。’那丫头兴奋中难掩失落,但她却突然噤声,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什么便识趣的退后。那股气息由远及近,朝他不断靠近,沈濂咬咬牙抬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那人终于开口,但已不再熟悉,记忆里的少年与眼前的轮廓不断重叠,沈濂从未如此感谢过好在自己看不清,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如何相逢,许多年过去了,想来苏彻依旧记恨着从前种种。
沈濂没有回应,那双眼睛不知在望何处,好在眉眼如初,倒让他显得不那么陌生了。
‘你从前无论如何生气,至少还睬我。如今你我竟也像陌路人一般,相见倒显得是我自作多情了是吗?游仅……你就一点也不想我?’苏彻声音愈来愈低,语气多有恳求。
‘我想你什么?我想荷衣被你这个畜生一剑封喉吗!!苏彻,这么多年了,我沈濂真是小看你,你们苏家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当年你杀我小妹,如今你倒有脸同我提她!你恶不恶心……’沈濂如避蛇蝎,身手倒是及其灵活,侧身躲开苏彻的手。
‘游仅啊…你还是不信我,’苏彻形如鬼魅,步步紧逼冷笑道,‘我向来野惯了,不爱这种深闺美人,我看还不及你半分……’
‘苏彻,你这只疯狗!你放开我!’
沈濂头皮一炸,不由自主地想要离他远一些,但苏彻丝毫不给机会,指间发力掐住了沈濂脖颈,沈濂倒是没来得及思考,苏彻这一动手,惊得他费力挣扎起来。
可苏彻自幼便在荆卫营长大,加上苏镇安素来不爱孩童,又因其母的缘故,尤其不重视苏彻,几乎是一断奶就扔往了军营,惹了一身的臭毛病。沈濂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抵得过苏彻,沈濂被掐得两眼发黑,半响也不见苏彻的手有松紧之势。
‘少主!别掐了!会出人命的…!’小唯见势不对,多半知道是发病了,只得扑上去扳他手腕,苏彻一松手,沈濂整个人便向下倾倒,趴在地上抽气。
‘游仅,我是为了你好…你好歹信我一次?’苏彻仍不死心,那声音里带着不知什么情绪的笑意,听得沈濂冷汗直冒。
不等沈濂发话,苏彻开口打断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不救我,难道还能看着沈家遭殃?’
沈濂脸色一变,冷笑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可以放了沈家一马,但我有个条件,还需沈公子配合了。’
……………………
‘这只箭袋里有两只金翎箭,如若你蒙上眼睛也能射中一只大雁,那便算你赢,我遵守诺言放了沈家。’
苏彻是圣上钦点的金翎将军,即使他有这个权利,他会这么简单放过沈家吗。
‘你赌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