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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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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不同以往,暴雨笼罩了B市的整个八月,直至九月初还在下。张寻月站在家楼下的杂货店门口避雨,脸上贴着的两个创口贴让杂货铺阿姨欲言又止。
“月月啊,你爸爸,是不是回来了啊?”阿姨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是。”张寻月拉了拉挂在手臂上的外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臂上的绷带。
“这样啊,那月月,晚上要不要留在阿姨这吃饭,阿姨今晚炒了……”
“阿姨,不用了,借我把伞吧。”
张寻月拿了伞,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月,你走反了。”杂货铺阿姨在后面喊,张寻月置若罔闻,继续走。
如果住所相当于家的话,那她宁可将酒店当家。她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的眼光,每个人的可怜里,总藏着一丝幸灾乐祸,不是吗?世界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每个人在围观他人的悲剧时,心里的同情中,总带着一丝优越感,围观别人的可怜,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吗?
张寻月边走边掏出手机,找了一家一晚上八十的快捷便宜酒店。她快没有钱了。
她边低头按手机边走路,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手机“咔”地一下掉在了积满水的地上。
“你他妈有病?”张寻月捡起手机,试图开机,手机仍旧黑屏。
陆是阳看着她,“这件事我们五五开吧,手机给我。”
陆是阳拿过她的手机,“应该是充电口进水了,要不然去我家,我给你修一下?”陆是阳指了指马路斜对面的高档小区。
一条马路,左边是破旧小区,右边是高档小区。一条马路将两遍划得泾渭分明,将人的阶层、生活也划得泾渭分明。
两边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不用了。”张寻月抢回手机。
“附近的手机店看看吧。”陆是阳拉着她的手腕,朝着手机店走去。
这一拉,扯到了她缠着绷带的手腕,陆是阳也感觉自己抓的地方不对劲,放开了她。张寻月手上的校服外套往下滑落了一点,绷带露了出来。
“你这…..”
“我都说了不要你管。”
张寻月气急,一把推开陆是阳,朝手机店走去。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陆是阳跟在张寻月后面。
修手机花了三百元,张寻月看着微信零钱余额,正要忍痛付钱,陆是阳却将钱付了。
“你……”
“这件事情五五开,加个微信吧,转我一百五。”
张寻月加了陆是阳的微信,转了三百给他。
张寻月到了酒店,躺在床上,自嘲地笑了笑。
曾经,她也拥有人人羡慕的家庭,即使,爷爷奶奶不喜欢她。
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即使两人都忙,没有时间照顾她,但医院里的护士姐姐们都很喜欢她,别人的童年是在游乐园里度过的,而她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很恩爱,家里虽不富裕,但胜在温馨美好。
直至五岁时,也是八月的雨天,她仍旧待在爸爸办公室里画画,爸爸坐在她的旁边,笑着陪着她。
门口却突然来了一个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纹满花纹的男人。男人冲着办公室里面喊:“张灏是哪个?”
爸爸还没有出声,一个医生阿姨就说:“张医生今天不……”她的话还没说完,张寻月转头冲着爸爸说:“爸爸,那个叔叔找你。”
爸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看了一眼张寻月,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是我。”
“老子去你妈的,我女儿的手术没有成功,就是你这个庸医害的,你……”男人后面继续大声地辱骂着她父亲,而后,突然一把将她父亲拽出了办公室。
张寻月听到一声很响地“嘭”,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口的椅子上。紧接着,又传来了很多声棍子敲击的声音,门口有许多人的声音,无一不是在辱骂张灏。
张寻月听到了父亲的闷哼,她要追出去,“爸爸,爸爸……”
办公室里的一个医生阿姨紧紧抱住她:“月月别去,阿姨报警了。”
“呜呜呜我要去找爸爸。”
外面的男人似是听到了张寻月的哭声,他对着张灏说:“你女儿在里面呢?我让她尝尝我女儿的痛苦吧。”说着就要往办公室里走。
医生阿姨眼疾手快,“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并落了锁。
在门关上前,张寻月看见父亲躺在地上,头上破了一个口子,手臂上全是伤痕,平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沾上了血,父亲紧紧地抱住了男人的腿,阻止他往办公室里走。那一刻,张寻月觉得,父亲是爱她的。
男人一棍子敲在了办公室门上的玻璃上,玻璃粉碎,也像是一下子,将她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敲得粉碎。
从那以后,爸爸开始变了。
他的右手被男人打伤,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只能由著名内科医生变为普通的外科医生,可那从不是他所希望的,他想要的,是拿着手术刀,为别人治病。一向幽默健谈的父亲,从那以后,开始变得消沉。
后来,她才从妈妈口中知道,那个男人的女儿和她一样大,但是生病去世了,其实手术过程没有问题,但男人,还是将所有的错怪在了主刀医生身上,那天,医生阿姨要借口张医生请假不在,而帮她父亲免于医闹风波,而父亲一开始也没有打算要站出来,但是,却因为她,父亲只能站出来。
慢慢地,她感觉父亲越来越不喜欢她,甚至,在她七岁时,爸爸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从那以后,她便时常被父亲打。
在她父亲心中,她永远抵不过他的梦想。是她毁了他的梦想。
而母亲,一直是个温和且胆小的人,每每面对这种情况,母亲总会躲起来哭泣,却不敢阻止父亲。
再后来,父亲被调往C市当医生,母亲也随之申请外调,从此以后,这个住所,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一年,她十岁。
在父母外调前,她听到父亲对母亲说:“我们再准备生个孩子吧,我不能无后。”
于是,她十一岁时,弟弟出生了。
现在,她最希望的事情是,在C市工作的父母,不要回B市。
最开始,张寻月会自责,认为是自己害了父亲,但在父亲一次又一次的殴打中,她慢慢地不自责了,取代而之的,是对整个家庭的怨恨。恨父亲的辱骂殴打,恨母亲的胆小懦弱,恨爷爷奶奶的重男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