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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琳琅 我叫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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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琳琅,父母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时,我尚且不足六岁,年幼不知事,却也隐隐知道自己再无双亲庇佑。
先帝追封我父靖远侯,我母亲也封了诰命。叔婶伯娘欺我年幼,一门心思想着瓜分家产,人前好言好语,争着抚养我;人后毫无遮掩,恶语相向。
太后,那时还是贵妃娘娘,怜我孤弱,便向先帝求了情,封我为琅华县主,带入宫教养,我于是便入了那扇宫门,于那里,葬送了一生。
娘娘生得很美,不同于一般嫔妃,她生于将门,冷淡洒脱。但先帝不喜他,纳她为妃,也只是为了稳固朝堂。
娘娘无子,待我如己出,她总说这宫里冷清,好没意思,幸好有我陪着她。
那时我年幼又双亲尽失,心里感激娘娘却又不敢过于亲近,总是郁郁寡欢,怯懦不敢言。
娘娘担忧我这样长久下去会忧思成疾,于是便将我送去了学堂,同皇子公主们一道读书,只是不习武。
在学堂,我认识了伏易,当时的皇长子,后来的天启帝。
天启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重,于是我便在学堂念了下去。
皇子公主们知我父母为国捐躯,大多待我友好却并不亲近,只除了伏易。
伏易天资聪颖,早早被册立为了太子。诗书礼艺、弓马骑射、帝王之道,他无一不通,连不苟言笑的夫子也对他赞不绝口。
他对人总是疏淡有礼,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来的储君,只除了对我。
我并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她,让他这般怀恨在心,一有功夫便捉弄于我,也不知他一个太子,哪儿来这么多的闲工夫。
贵妃娘娘待我极好,我不能为她惹麻烦,于是我便忍了下去,只是那两年,我心里是极厌恶他的。
直到我十岁那年冬日,我们的关系才算有了转折,至少在我看来是转折吧,毕竟自那以后他便不再欺负我,甚至于有时还会护着我。
贵妃娘娘无所出,她自己虽不在意,那些个妃子却嘴碎的很。她们不敢在娘娘跟儿前造次,背地里却将娘娘编排了个遍。
我性子温吞,说得好听点儿叫温婉淑仪,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懦弱,每每听着自己一肚子气,却不敢与她们争辩。
每当这种时候,伏易总能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冷冷地看着她们,还未待他有什么动作,那些妃子们便一个劲儿的告饶求情了。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那时的我对他是有些许感激的,甚至于是羡慕,羡慕他有勇气站出去,也羡慕他能一下子震慑住这些妃子。要知道,他也不过年长我六岁而已,自己尚且是个半大孩子。
我还记得那天是立冬,学堂外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有锦鲤在冰面下游动。
我平日里再如何谨小慎微,当时也只是个十岁大的小姑娘,又从未见过冰面下的锦鲤,一时便有些好奇,凑近了瞧。
“喂,顾琳琅……”伏易从背后冒了出来,拍了下我的肩。
冬日路滑,我却一时失足往湖内一头栽下去,湖面上的薄冰撑不住我的重量碎裂开来,我渐渐沉入湖底。
我不会凫水,冰凉的湖水灌入我的口鼻,我挣扎着想要游上去,却只有刺骨的寒意让我心悸……
“咚~”又有入水的声音,是内侍还是我的宫女?我的意识开始混沌。
“来人!快来人啊!太子殿下和琅华县主落水了!救命啊!”有内侍尖利的嗓音穿过湖面,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我。
后来听娘娘说是伏易将我捞了上来,冬日天寒,我虽没在湖里泡太久,但到底是伤了底子。
太医院的医官们都说救不回来了,是娘娘提了剑架在他们脑袋上,逼他们下了猛药,才堪堪捡回了条命。
连着半月高烧,意识不清,用上好的药吊着才有所好转,我底子本就算不得好,自那以后再受不得寒,三天两头用温补的药将养着,才养回了些元气。
听说伏易也受了寒,当晚便起了高热,但他身体底子好,三五日便又生龙活虎了。
他刚养好身子,便向娘娘请了罪,自己领了三十个板子。
我当时是觉得他假惺惺,但也乐得不再被人找麻烦,于是便与他握手言和了。
打那以后,学堂我是没法儿去了,但伏易却见天儿的往我宫里跑。
他每次来都会带上些我没见过的新奇的小玩意儿,我拉不下面子撵他,一来二去,关系倒不似从前紧张,甚至于,他反倒成了我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朋友,应当算是朋友吧,至少在我看来是。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听到宫女内侍们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时,我知他来了,心里竟多了几分激动,心跳也快得不似以往。
我想我应当是病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伏易这讨厌鬼逗我开心的样子很可爱。
仙姿玉骨、丰神俊朗、翩翩君子、温润儒雅,在天启,十几岁的少年郎君也唯有他当得起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想伏易若是真对一个人好起来,应当没有人不会沦陷,至少我,心动了。
然,我知他对我更多是出于愧疚,出于怜悯……
他是否同样心悦我尚且不论,他乃堂堂储君,未来天启之主,而我,不过一介孤女,空有个县主名头,又拖着一副病弱的身子,如何能与他相配?
深宫寂寞,素日难捱。
他没来时,我总觉得日子太过漫长;他来了,我又觉得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
转眼,便是三年。
三年的灵药将养着,我的身子好了许多,不用再整日整日的关在屋子里灌苦汤药了,十三岁的大姑娘,豆蔻年华,身形也抽条了不少。
这一年是天启建德十六年,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得冷,远在北疆苦寒之地的瑞王,在所有人未曾预料之时,兵变了。
瑞王勾结北狄人大开北疆城门,任其烧杀抢掠的消息传回王都时,朝野大惊。
瑞王是先帝胞弟,甚至在先帝潜邸之时有从龙之功,先帝即位后随其南征北战,天下安定后又自请镇守北疆,他的叛乱是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
威远将军领兵前去平叛,事发突然,从各州府抽调兵力,恐为时已晚。先帝当机立断,令他抽调一半京畿兵力快马加鞭,去往北疆,再从邻近的州府抽调兵力驻防京畿。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瑞王竟狼子野心到如此地步,他将北疆千里疆域拱手相让,自己则暗中率十万大军驻扎在了王都百里外。
偌大的天启,十万大军从北疆一路南下,王都竟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驻军刚调走一个白日,邻近州府的援兵还未至,他便率军趁夜杀入了宫门。
那一夜,很漫长,厮杀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宫人内侍的尸体,甚至还有些宫妃命丧于此。
鲜血浸透了脚下望不到尽头的青石板砖,我心里不住地发寒。我虽生于将门,但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一时心下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