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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怪哉,怪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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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刚入宗已过一年有余,狄裟终于有勇气回到问心石阶。
幻灵看到狄裟没好气地问:“你又来做甚?”
“我要知道在霁星楼死前发生了什么。”
狄裟站在幻灵对面,平静开口。
他清楚霁月楼不是鲁莽的人,无论是找借口拖延到他赶回去,还是稳住那群蠢笨的金枪鱼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漂浮着的幻灵翻个白眼,打算钻回石阶。
“就凭你想知道为什么霁星楼对我如此重要,我却在大婚之日杀死他。”
闻言,幻灵果然停住动作。
它生来是无情无心之物,但在这宗门镇守多年见多了世人形形色色的渴求之物,对情感也有了些见解,可从未见过狄裟这么奇怪的人。
说他爱霁星楼?那是不准确的。
说他不爱霁星楼?那也说不上对。
就是这么一个被视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狄裟却能毫不犹豫一枪|崩了他。
“好吧。”幻灵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钻入狄裟的体内,“交易达成。”
仅一瞬,再睁眼时就回到了午夜梦回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个下午。
狄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
他看到了趴在树桩上的霁星楼,对方的模样和他眼中的截然相反。
霁星楼显得很疲惫,眉头紧锁一直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终于在此时达到临界点。
蓦然弯腰,干呕出大量的血液。
狄裟呼吸急促,下意识冲过去,却被幻灵缠住手腕。
是了,霁星楼早就死了,尸骨未存,眼前的只是另一个视角的过去罢了。
他慢慢松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任凭血珠从掌心滴滴答答落下。
霁星楼低着头,被布缠着的双眼低头看着脚下的血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抬起右手的袖口擦拭嘴角血液。
狄裟脑中清晰回忆起那天霁星楼身死时右手袖口的血迹,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为什么会吐血呢?”
他低低自语。
不明白。
“他体内有数百种剧毒,唔,你也知道,他被他的师父当做药人用,现在反噬了呗。”
幻灵解答了狄裟。
狄裟摇摇头不想听。他又何尝不知?
自欺欺人罢了。
幻灵好似没看懂狄裟的抗拒,或者说它不在乎,它轻描淡写说出残酷的事实,“霁星楼已经病入膏肓了。”
“哪怕今天他不死,明天他也会死,就算你再吊着他的命,他也只是痛苦又苟延残喘地活在世上。”
狄裟厉声打断他,“闭嘴!”
“好吧,我闭嘴。”幻灵耸肩,安静下来。
霁星楼吐完血,面色苍白地重新趴回树桩上,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鲨鱼玉佩,他轻轻摩挲着,嘴角带着轻柔的笑意。
狄裟被那温柔的笑抚平暴怒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把幻灵看得啧啧称奇。
“三长老,找到人了!”
一道聒噪的男声打碎这宁静的画面,霁星楼抖了一下身子,把玉佩重新放回心口处的衣袋中。
他看着三长老的方向,淡淡说道:“你来了。”
三长老有些惊讶,在漫长的寿命中搜索了一下霁星楼这号人,却一无所获。
他来了兴趣,呵呵笑了一声温和问道:“小友,可是认识我?”
出乎意料的,霁星楼轻轻摇摇头,“我并不认识前辈。”
三长老止住急躁想要问狄裟去向的金丹修士,坐到另一个树桩,如同和蔼的老者般询问霁星楼,“那小友为何像是早已预料般知道我会找来?”
霁星楼却说了另一个不相关的事,“前辈请另寻坐处,这是我徒弟之位。”
“你!”
“噤声!”三长老打断修士,但面色也不像刚才好看,站了起来不再坐下。
霁星楼这才说道:“我能看到现在发生的事,以及会发生的事。就在昨夜,我和徒弟赶路时看到了您的到来。”
三长老又抚掌笑了两声,“我观小友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却有如此异能,实为失敬。”
“前辈过誉。”
“小友可曾看到自己的结局?”
霁星楼笑了笑,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的师父是禅宗现已堕魔的宗主,霁空相。”
“竟是他!”
三长老大惊,“霁空相不是早就死在自己道中了吗?”
霁星楼轻轻摇头,“他未死,但道心已乱、修为尽散,隐世凡间收留了年幼之时的我。”
“怪哉!怪哉!你们师徒二人倒是有缘分,他现在人呢?”
“死了。被村民打死了。”
三长老眯了眯眼,摇头笑出声,“想来他自己也想不到会被凡人打死,真是憋屈可怜。”
“既如此,那小友能预知将来之事倒也有迹可循。”
佛之道,求的是前世今生,修为大成者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前世,霁空相未堕魔之前是佛道的佼佼者,哪怕修为尽散领入霁星楼入门也不难。
“可小友并无灵根,这又是何情况?”
霁星楼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有空我再与小友细细交谈,小友可知你的徒弟,狄裟,现在身在何处?”
三长老终于说了正题。
“在我说出他身在何处之前,前辈可能告诉我他做错了何事?让我也能看得清楚。”
这次三长老没说话,那个蠢蠢欲动的金丹修士颇会看眼色,当即开口:“还不是你教的那个好徒弟打伤了我们师兄!甚至还让他修为尽散!实在可恨!”
“狄裟并非滥杀之妖,他为何打伤你的那位大师兄?”
“你还不知道?”金丹修士冷笑两声,“也是,它可不敢告诉你,它屠了一座村庄!”
“如此丧尽天良之妖,我们大师兄自然要去为民除害!”
霁星楼淡淡说道:“此事我知。”他紧接着反问,“你可知这世上如此多的村庄,他偏偏要屠那一个?”
“呃,这个。”金丹修士哑口无言,“哪有这么多理由,无非是它想杀便杀了。”
霁星楼站起身认真反驳他,“不是的。”
“狄裟被我捡到时差点被村民活活打死,他的身上全是伤口,奄奄一息趴在我的怀中。”
“伤人者,应当偿还。狄裟此举,公平。”
“你!你!你!”金丹修士指着霁星楼你了半天说不出话,“你这人好生无理取闹,它是妖兽!是畜生!岂能和人相提并论!”
“天下万物,皆为平等。”
相比于金丹修士的气急败坏,霁星楼如初见般平静,连呼吸都未乱过。
一直未开口的三长老终于开口问他:“就算那村庄有凡众伤了狄裟,可妇孺呢?她们可当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霁星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手解开了眼上覆着的绸缎,那双常年不见人的眼睛显露人前。
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翠绿眼眸,三长老有些失语。
“晚辈认为,若是做了什么事就要承受这件事带来的因果,在他们动手想要杀狄裟时,就该想到自己的妻儿,就该想到如此后果。”
“落到如此境地,不过咎由自取。”
与霁星楼清高悲悯的外表不符的冷酷言论。
这套不近人情、毫无感情的言论让三长老想到霁空相,霁星楼可比他更为偏执。
他再次呵呵笑出了声,但这次没有任何笑意:“小友不愧为你师父培养出的好苗子,当真是一路货色!”
他没有说话,背手踱步观察着霁星楼,霁星楼挺直腰背,任由三长老打量。
三长老走到了霁星楼的身后,他又淡淡问道:“狄裟在哪?”
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霁星楼不紧不慢将绸缎放入袖中,轻轻摇头:“晚辈不会告知您。”
三长老失了耐性,眼中发狠:“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去死吧!”
接下来的画面,就与狄裟所经历的相同了。
看完前因,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幻灵绕着他飞,感慨万千:“哇,你的师尊好在乎你呀,一直在维护你诶。”
狄裟缓缓抬头,一把将幻灵抓在手中,“他是在保护我吗?”
“是的。”
活了这么多年没被人保护过,这种新奇的情绪让他不太适应。
狄裟索性不再想,问了其他疑点,“霁星楼分明还能拖,为何突然不拖了,他感知到了什么?”
“这个我知道!”幻灵回退时间,一帧一帧画面疯狂后退,一直退到霁星楼趴在树桩上的画面。
它飘在前面,狄裟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他越是怯生,步伐越来越慢。
“快走啊!”幻灵催他。
终于站定霁星楼身前,霁星楼抬头看着狄裟,却好似看陌生人般疏离冷淡,“阁下可有何事?”
“……”
狄裟呆呆盯着霁星楼,不答话。
“你说话呀你,急死我了,我问我问。”幻灵张口就要问,被狄裟一把掐住,捂住嘴藏在身后。
他看着霁星楼,眉间略带青涩与惶恐,慢慢问道:“师……霁星楼,你感知到什么,为什么突然站起身解开眼罩。”
“阁下问这个呀。”霁星楼沉吟片刻,蓦然笑起来,温柔又惆怅。
“因为我看到了。如果我不死,狄裟回来时会被杀死。”
“我已是将死之人,我死了固是不为足惜,可狄裟不能死,他漫长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世间还有许多美好他尚未体验。”
狄裟的手脱力般松开,幻灵“呸呸”两声破口大骂狄裟,狄裟却听不到,只是凝视着这个愿意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生命体。
他又往前走两步,打破了一米距离。
霁星楼开始感到不安,“阁下,您离得太近了,止步。”
他抬头对上狄裟的双眼噤了声,那双眼中满是眷恋和安心,就好像倦鸟回了巢。
“师尊,我好想你。”
狄裟趴在霁星楼的膝间,沙哑的嗓音诉说着对霁星楼的思念。
幻灵在狄裟的背后做鬼脸,但也知趣地没有打扰两个人。
很难想象狄裟这种妖兽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霁星楼抬起手,迟疑地揉揉狄裟卷曲柔软的发丝,随后笑了起来,“我也好想你呀,狄裟,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狄裟抬起头,眉眼皆是风流肆意,“我的灵根可厉害了,宗主特别欣赏我,其他弟子也特别尊敬我,噢,对啦,我还有了个弟弟,他对我也特别好哦。”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霁星楼浅浅地笑了笑,俯身轻轻吻了一下狄裟的眉间。
“如此……我便也就安心了……”声音越来越微弱,霁星楼随风消散。
狄裟仍然维持着跪在树桩前的姿势。
久久不动。
幻灵犹犹豫豫蹭过去,却见滴滴泪珠落下,狄裟低低抽泣着。
“蠢货!我从未见过这么愚蠢的人!”狄裟抹了一把脸,低声呢喃:“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看到未来欺骗了他,只是个元婴修士罢了,我怎么可能杀不死他。”
“霁星楼笨死了。”他仰起头,莫名觉得呼吸不畅,大口呼吸着。
转头看到了幻灵,狄裟的眼中滑过戏谑的微笑,朝它眨了一下左眼,舔了舔满口尖牙柔声问道:“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对吗?”
幻灵咽了咽口水,若不是狄裟眼角依旧残留的红影,它都觉得伟大全知的自己出现幻觉了。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完蛋了,它绝对是哪里出现问题了,该不会年久失修哪些地方坏掉了吧。
它竟然觉得此刻的狄裟有种俏皮灵动的诡谲之感。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