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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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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仍照常去找衍烬,完全把衍嶦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凭什么呢。
而是跟着衍烬认认真真地抄策论。
其实是他在看,我在抄。
我老是忍不住逗惹他,所以他找出一本策论,又罚我写大字。
不认真还要加倍。
「希明,你为什么要学习这些策论呀。」上面全是些治国理政之道,字太多,我手都酸了。
「阿弗希望大齐换一个主人吗?」衍烬问我。
换一个主人吗?
我想起我的父亲,曾经的颍阳令。
洛洹洛行川啊,人人都说他秦庭朗镜,是骨鲠之臣。
当属清流。
可颍阳洛郎,早在十几年前,便自刎于朝堂之上,他死于齐帝的昏聩残酷。
从前没人和我说过,我的父亲是如何惹怒了齐帝。
我问姨母,他是个怎样的人。
姨母说,父亲是个清醒的人,他年少时,便已做好了血溅华表的准备。
所以颍阳大旱三年,年年上谏请求赈灾,打碎了齐帝治理之下歌舞升平的美像。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
我的父亲,于百姓来说,是个好官员。即便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的,仍是他的城民们,还没有等到教济的米粮。
所以在他死后,仍有百姓记得他,为他点起长明灯,祈福他来生美满安康。
文死谏,武死战。
父亲也算是得偿所愿。
该欣慰的,善善告诉我的时候,我应该为自己的父亲骄傲。
可我却觉得满满的难过。
他心里装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再装不下一个我呢?
父亲忘了,他也是我的阿爹。
母亲抱着我,对我说了好多句对不起。她说:「阿娘没有你阿爹, 活不下去的。」
「对不起,对不起知弗,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太自私了......」
「可阿娘实在不是个坚强的人。」
所以父亲母亲永远在一起了一起了,而我,只能在寥寥几次梦里见到他们。
我不再去想这些,仇恨于我来说,太沉重了,一个衍嶦便已让我心神俱疲。
可大齐能换一个主人,也是好的。
或许天真可爱的小女郎们,便能不再失去自己的父亲。
譬如善善。
......譬如我。
所以我看着衍烬着问他:「换一个主人会更好吗?」
「会。」
衍烬说了会,那便一定会。
他从不骗我,我信他。
我隐隐猜到了,衍氏现在正在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一个正直仁慈忠而不愚的将军,百姓都爱戴他,拥护他。那他讨伐暴君,坐上皇位,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
衍嶦如今这般忙,或许也快了。
别人我不知道,但希明一定会是个仁爱之君。
而这个未来的贤明君主,十八岁的生辰,就快要到了。
衍烬会有一场盛大的生辰礼。
身为衍氏的小郎主,这筵席,不仅仅是为了庆贺他的扶冠礼。
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
是想放出什么讯号,抑或是想得到什么消息
都不重要。
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为我的阿弟刻一枚龄章。
再有两个月,他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大齐郎君,十八扶冠,得龄章。
我不能为他扶冠,这是衍嶦要做的事情,但为他刻一枚龄章,却是可以的。
亲近之人皆可相赠。
他会收到很多枚龄章,再当着众人的面,选出自己最中意的那一枚,自此作为自己的贴身信鉴。
我左挑右选,总觉得不甚满意。直到侍女呈上一块原南粉冻,才定下了龄章的石料。
石料选好了,可我没有刻刀。
侍女们不肯寻给我,她们怕衍嶦会降罪,这些尖锐的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甚至我所有的珠钗簪摇,尾尖都被磨得钝钝的。
我也不为难她们,拿着粉冻原石去了衍烬的院子,他那里什么都有。
其实衍烬一开始得知,我要亲自动手刻一枚龄章的时候,是不大赞同的。
我这双手,画过丹青,摹过碑帖,也抹得脂粉,描得弯眉。
却偏偏不曾感受过使刃为笔,刀走凌云。
「我就只刻『希明』」二字,废得了多少心神呢?」
衍烬不语。
我知道,他不想我伤到自己,可我也知道,最后他总会妥协。
「你想要我为你刻的章吗?」我趴在书桌上,侧头看他。
衍烬诚实点头。
「想。」
「瞧,你想要,我想刻。」我振振有词,
「这就叫心有灵通。」
「你在旁边看着我,我保证不会伤着自己。」
说罢便一直缠着他:「好不好呀? 」
意料之中的,衍烬被我说服,找出了他之前学习篆刻的工具。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些刀具。
所幸我也曾练过两年篆书,还记得一些字法,不必再详细学习。
衍烬给我讲了讲类别和用途,又教我一些简单的基础刀法。
他说,薄刃锐刀比之厚刃钝刀更加的锋,平口刀刃也比斜口和锥形用得更频繁。
还教我,用哪种刀法,可以更容易表现出笔墨味和金石味。
我听得有些迷糊,衍烬便让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刻,不必讲究什么章法。
衍烬唤来匠人,原石被切割开以后,露娇嫩的粉意。
他没想到,我会选了这么个娇俏的颜色,事实上,我自己也没想到,这块原石切开后,会这般惊艳。
原本我不懂这些,我只是觉着它的名字好听,又说是粉色,便选了它。
可确实好看呀,四四方方一枚,粉得晶莹剔透,却又绕着几缕血红色的纹路。
「.....这是你为我选的龄章颜色吗?」
衍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问出一句。
我喜欢得紧,这个颜色真的好美呀,又甜又俏。
「希明你看,这个红色的地方,像不像朵海棠花?」
「本来我打算在顶上让人刻一朵的,如今有了现成的,再如此反而累赘了。
衍烬拿着看了很久,才勉强吐出了一个字: 「像.......」
我看着他的模样,噘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嫌它太粉艳了?」
「可送龄章的人那么多那么多!」我张开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圆圈,「你若是认不出我的,选错了怎么办呀?」
「我自然要选个显眼的颜色,好叫你认出来。」
衍烬眼里的无奈快要凝成实质,我怕他不衣,扯着他的衣袖摇啊摇,又开始磨他。
「好希明,乖希明,你就选我的龄章,好不好嘛?」
「你忍心我辛辛苦苦刻好的章,被弃之如敝么?」虽然我连初稿都还没有打好,可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
磨到最后,我见他还是要应不应的,转脸换上凶巴巴的模样:「我不管! 你就要选我的,就要就要!」
衍烬终于有了反应。
「...阿弗讲不讲理?」
我软下语气,可怜巴巴的。
「不讲........」
衍烬早就料到我会如此,放下那块粉冻,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头疼,却又拿我没有办法。
他还是被我缠得妥协了。
「我就知道,希明你一直都是极有眼光的!」
「这般与众不同的龄章,只有你才配得上!」
好听话不要钱一般, 不住地往他身上扔。实际上我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是刻朱文?还是白文呢?
白文刻起来要简单一些,可....我觉得朱文要好看一些呢。
不过转瞬之间,我还是选了朱文。难就难罢,谁叫它好看呢?
希明也一定喜欢,我悄悄看了看旁边的衍烬,他还在看那块粉冻。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愉快地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