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荡海》拾京

2、凤凰 我以前在意

　　高考后有近三个月的暑假生活。
　　建筑系准大学生尔音终于又拿出了他的大提琴。
　　但是他一边拉着琴，一边想念着阁楼，里的天窗。
　　就像很多年后，工程师尔音一边画着设计图，一边想念着曾经的小阁楼，里的故人。

　　一首曲子总是拉不顺畅，缺了点什么。
　　于是尔音带着大提琴来到了楼下的院子里。
　　于是在一个晚上，丁宴终于见到了那个房东口中学习很好的，会拉大提琴的儿子。
　　腼腆的男孩子冲他点了点头，极白的皮肤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衬得耳后的红晕愈发的明显。
　　——真可爱啊。
　　丁宴想。
　　——得想办法要个微信。
　　真奇怪，上班的劳累与疲倦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统统都消失无踪。
　　难得的，丁宴有了想逗逗这个男孩子的想法。
　　“诶，你也会大提琴哦。”
　　不出意料看到了男孩子惊讶的表情。
　　“我也会哦，虽然很久没有练了！”
　　丁宴站到尔音身边，伸出手示意，对方没多想就把琴弓递了过来。
　　弓和弦相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力道极大，弦甚至没挨过完整的一个音就啪的一下断开了。
　　远处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过，给两个人留下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啊，对不起。”丁宴慢缓缓的说道，脑中飞快的想着一百种补救办法。
　　“你说……很久……没练……是……多久？”尔音用一种更缓慢的语气发出疑问。
　　丁宴想到了一部非常火爆的电影里的闪电先生，但是看着尔音认真的眼睛，又想到了里面的兔子警察。
　　“大概是八岁以后吧。”丁宴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小兔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兔子蓬松的脑袋，“哥明天带你修琴去好不好？”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尔音感受着头顶舒适的触感，耳朵变得更红了。
　　“好，但是我要和妈妈说一声。”
　　——真是好乖好乖的小兔子。
　　丁宴突然就不着急要微信了。

　　第二天丁宴下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拿着尔音的大提琴，正在换弦。口中还絮絮叨叨的。
　　尔音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拿着个鸡蛋。看见丁宴直接把鸡蛋塞到他手上，有点局促的介绍说：“这是我舅舅，也是个大提琴手。”说完看着丁宴，又看了眼舅舅，最后走到大提琴边上乖乖站着。
　　成熟男人丁宴放下脑中一闪而过的遗憾，飞速思考了几种应对方法，决定先道歉。
　　但是舅舅回过头看了眼丁宴，说：“你看着不像是拉琴的呀，倒像是个打鼓的。”
　　啪。
　　丁宴感觉身体里有个开关又关上了。
　　他尴尬的笑了笑，直接走出了大门。

　　城市的西北边是高楼林立的金融区，但是西南边却是光怪陆离的文艺区。

　　穿着西装的丁宴走在坊街上，看着街边时尚又前卫的男男女女。
　　坊街尽头是个文化广场，周末或者晚上会有一些小的演出，今天好像是个乐队。
　　丁宴饶有兴致的坐在石凳上看乐队的鼓手在台上装鼓。
　　鼓是渐变色的雅马哈凤凰系列，枫木鼓腔，声音非常的快乐。

　　装鼓是个非常费时的事情，等鼓手把鼓完全架好，太阳已经落山了。
　　装好鼓的鼓手坐到丁宴对面的石凳上，说：“嘿，兄弟，你也打鼓啊。”
　　——怎么所有人都知道我打鼓呢，丁宴纳闷。
　　“以前打过”，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很久没打了。”
　　鼓手看着丁宴的衣服，又看了看他喷了发胶的头发。
　　“挺好的”，鼓手脱下手套拿在手上拍了拍，“玩乐队太难了。”
　　“可是你看着挺开心啊。”
　　“穷开心。”

　　鼓手指了指台上刚架好的鼓，说：“等有空就找个人把它给卖了。”
　　丁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鼓很好的啊。”
　　“是很好，但是吃不起饭了。”鼓手摊开双手，自嘲的笑了笑。
　　可能是丁宴的表情过于难过了，鼓手又补充道：“没有不打鼓的意思小老弟！卖了这套再整套便宜点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丁宴的肩膀，走向了自己的舞台，拿起鼓棒敲了敲：“正好最近我们乐队主唱想玩一下爵士，我换套爵士鼓。”
　　丁宴的表情还是很难过，鼓手也终于笑不出来了，他扔掉鼓棒又走下了台子：“什么鼓不是鼓呢……玩乐队真踏马的太难了。找点东西填肚子吧。”
　　丁宴看着鼓手一个人走远的背影，特别想问他：“你的队友呢？”

　　当街灯亮起的时候，台上终于有了背着吉他的人开始调试乐器。鼓手老远的从坊街的一头跑过来，蹦上舞台，拿起鼓棒就是一通乱敲。敲着敲着舞台上就出现了贝斯手，又出现了键盘手，于是他们就唱了起来。
　　丁宴好像看到了1969年的披头士。
　　演出结束的时候，舞台上又只剩下鼓手一个人在忙碌的拆鼓。
　　丁宴走上台子，递给鼓手一张名片：“他手上有一套TAMA的Swingstar要出，你可以联系他问问。”
　　鼓手接过名片，看到名片上还有一个手写的联系方式。
　　“那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买到了合心意的爵士鼓，可以把这套凤凰出给我吗？”丁宴认真的看着鼓手，“我以前在意大利也有一套凤凰鼓，可惜后来被我弄丢了。”

　　最后丁宴帮着鼓手把鼓搬上了他的小货车，鼓手离开时和他说：“音乐人不是非要有乐队，但是有乐队就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祝你永远和你的乐队在一起。”丁宴对鼓手挥了挥手。
　　匀速关上的车窗掩盖了鼓手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丁宴回去的时候又在院子里看到了拉琴的尔音。小孩正闭着眼睛拉一首节奏缓慢的曲子。丁宴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尔音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站在大门下的身影，局促的停下了手。丁宴心情很好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拉得不错，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