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馈赠》辞木Claire

4、三.自我至上

　　在A市一中，肖望冬是一个特别惹眼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是校长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他校园欺凌贺也谦，又或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一中这个圈子。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他行事永远是以自我至上的，他放纵而肆意。

　　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通常都是睡不醒的，他会率先伸个懒腰，接着揉揉双眼，这才慢吞吞地下床穿衣服。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今天是休息日，所以他早早清醒了过来。放假的日子，他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外面玩，例如去网吧打游戏或者是去餐馆吃饭。今天他要去网吧上网，晚上在商场附近吃火锅，然后回家。

　　“喂，李昌，你人呢？”肖望冬边刷牙边和狐朋狗友打电话。

　　“他妈的，我钥匙丢了，现在在酒店待着呢。”他那名为李昌的朋友激动地喊着，喊声穿透了手机，让他感到烦躁。“哈哈哈，你快点来。”少年故作笑意。“知道了，打个车先。”“嗯，你顺便催催叶立和陈明悟。”“嚯，你小子，啥事都往我身上推是吧？”“别废话了你搞快点！”“好好，挂了。”肖望冬的日常对话就是这样。

　　距离家不算太远的地方是商业区，那儿的商场地下一楼开了一家很大阵仗的网吧。肖望冬从网吧刚建起的两年前开始就一直是那里的熟客了。虽然未成年不可以进网吧，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可是人间真理，所以肖望冬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优势，成为了网吧尊贵的VIP客户。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也都凭借他的关系一齐成为VIP。

　　此时，他们正坐在一起打游戏。“你去抓人啊，蹲什么草啊你！”肖望冬怒吼着。“给你让打野位不是让你发呆的！”李昌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别吵吵，我看装备呢。”肖望冬不满地闭嘴，随即转移话题：“诶，叶立，明天帮我带早饭吧。我想吃你家边上那个热干面，不要芹菜多加辣。”肖望冬瞥向左边默默专注于打游戏的少年。“喂，听见没？”“明天不行，明天我上午请假。”叶立小声回复道，偷偷瞥了一眼肖望冬，见他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便松懈了下来，一不小心，游戏角色就被对面的敌人杀掉了。

　　“行，那你后天帮我带。”他也没有怎么恼怒，轻描淡写了一句话，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从早上十点一直到晚上七点，肖望冬一直都待在网吧里，饿了就点外卖，渴了就拿冰柜里的饮料。就这样度过了休息日的大部分时间。

　　“明天见。”他说道，随即转身离开。

　　明天又要看见贺也谦了，他怎么还不去死啊......肖望冬忽然想到，于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低下头瞥见地上的一块石子，于是他集中力气去踢石子，石子飞得老远，一瞬间便没入夜色包裹的远处。

　　他厌恶贺也谦，正如贺也谦也厌恶着他。他深知他们二人的关系原本是没有什么交集的，毕竟就成绩而言，全校第一和全校倒数第一会有什么交集呢？可他们有了，因为他肖望冬正在校园欺凌贺也谦。

　　之前，他和几个关系较好的狐朋狗友曾说起过这个事，他在叙述的过程中，把所有的错误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欺负对方呢？答案很简单，他停不下来，他控制不住自己。

　　“该怎么办才好啊......”他嘟囔着，缓步没入夜色包裹的远处。

　　所谓自我至上。

　　某一天，不知道是上学的第几天，肖望冬再一次欺凌了贺也谦。这次，肖望冬并不是一贯将贺也谦带到厕所里去欺负，而是在班上给了他一拳。“贺也谦，我不止一次说过，让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多孤高啊！干脆去死呗，用死来证明自己的孤高。”他是这么恼怒地低声说着，目光里尽是厌恶与气愤。

　　当时为什么会打贺也谦，等到肖望冬不再怒火中烧时他才仔细想了想，但是他早已想不起来那时突如其来的缘由。或许，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他瞪着被打倒在地的贺也谦，在他强撑身子爬起来的时候又对着他肚子踩了一脚，随即摔门离开。为什么又踩了他一脚，这个原因他也想不起来了。但肖望冬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忽而想起第一次欺负贺也谦时，那时，贺也谦奋起反抗了，他在肖望冬挥拳时也同样挥出了拳头。他盯着贺也谦的脸，记忆中有些模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发愣中接下了贺也谦的反击。那个身影蜷缩在地上，皱皱巴巴的衣服团成一坨，纤细的双手拼命护着低垂的头——那人是初中被肖望冬欺凌的人，是个只会逆来顺受，只会把所有的欺凌全部接受，是与贺也谦完全相反的人。

　　肖望冬躲在厕所隔间里，身上的冷汗一刻不停地往外攀延着，就好似树根汲水般生长、盘裹。他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与痛苦。

　　这时，手机忽然振动了。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几条新消息来自他的好朋友。“你又把人打了？隔壁班都听到了。”李昌发来了一条这样的消息。叶立也发来一条消息，“这回算是坐实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你爸能管吗？”“要不想点办法吧哥，这次是真的不对劲了。”“咋办啊？”其他人发给他的消息全是这样的，全都是在担心害怕“校园欺凌”这一事实的，没有一条消息是问他原因或是担心他这个人的。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我们这群人——肖望冬想着，随即将手机放回裤兜。

　　厕所在下课的点通常都是烟雾缭绕的，大部分都来自于肖望冬及其跟班。但是由于肖望冬这次不加任何掩饰的欺凌，没有人敢再来厕所找他了。原本这里还能有几个人在一起吞云吐雾，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下着雨的天空黯淡无光，高楼与复合质门隔开了本就稀有的光线。闷热夹杂着浮躁随着烟升起，笼罩少年的思绪。

　　肖望冬的自我正一点一点瓦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上课铃声，以及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一瞬间，他想要冲出厕所，冲到楼顶，随即跳搂自杀。但他不禁对这一想法苦笑，毕竟他这种人离死亡是太过遥远的。若是他死了，所有的欺凌罪就要分给他那几个好兄弟了；可他若是还活着，所有的错全部都可以让他一个人担下。

　　明明那群人也欺凌了贺也谦...明明错的不止我一个...他抬起手臂，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能听到这声音。“啊！朋友也太难拥有了吧...”他小声嘟囔道，随后推门而出。

　　厕所附近正蹲守着一个女生，见他出来立马站起身，说道:“等你半天了，发消息你也不回。”

　　“万京？现在不是上课吗？”他有些意外。“还上什么课啊，你可真会惹事。领导们全在找你。我们这节是体育课，多亏了你，我们连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没了。”名为万京的少女不满地讽刺他，“子笙在那里，我让她放哨呢。”

　　“然后呢？你要带我去见人？”肖望冬瞥了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去洗了下手。“谁说的？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毕竟这事闹得有点大了。你要是被主任逮着估计就得回家了，就算你爸是校长也没用啊。”万京撩了下头发，低垂着头将视线挪到身后的向子笙身上。“我吧...去问了你们班的人，她说，贺也谦也被叫走了，不过他已经回来了，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估计不是很严重。”少女停顿了一下，收回视线与他对视，“我想着姑且还是和你说一下，现在我也说了，你要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拜拜。”

　　万京啊，难怪她人气高呢，对我这种人有必要吗......肖望冬想着，面上却尽量装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点了点头，便将她们两人赶走了。目送两人离开后，少年转过头看向暗淡的天空。

　　夏日的气息裹挟着要命的高温扑面而来，濛濛细雨被高温轻易蒸发，带走了所有滴落在地的水珠。不畏闷热潮湿飞着的鸟儿，划过黯然的灰色天空随后远去。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已经有人随鸟一起，思绪奔往远方。

　　“想死。”肖望冬说着，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愣愣站在厕所门口，盯着少女们走掉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不远处的噪杂人声逐渐逼近，他才回过神来。他忽然意识到，他不会死掉，他只会被束缚着不断挣扎地活下去。

　　“肖望冬！”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少年名字的声音传来。

　　少年猛地低下头，拼命露出宛若一无所求之人的空洞微笑，随后点燃了一支烟，抬起头，斜眼望向朝他跑来的人群。

　　烟升腾着，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