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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四.我想要快些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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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遗书的结尾写着这样一句话。
万京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起来,少女疑惑地低下头,本能地伸手摸了摸,棉袄太厚,她摸不到自己那跳动着的心脏。少女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与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她呆呆地盯着窗外,直到班主任拿走了展示在白板上的成绩单。向子笙偷偷拿笔戳她腰,被刺激到的少女猛然回头,便看见桌上歪着的字条,上面写着:你这回考的好高啊,怎么突然就570了。少女透过质量一般的纸看见背后的字迹,于是翻过来一看,上面是向子笙的元调成绩,她只有530分。
一中确实是重点高中,有贺也谦这样的次次考试660打底的超级学霸,也有像她们这样勉强上一本的人。
少女百无聊赖地看向老师,老师正在等着同学拿出元调卷子,二人不经意间对视,她看见老师面上的微笑。这次她进步了四十多分,虽然不多,但在班上的名次却往上狠狠排了三名。老师是在夸她吗?少女僵硬着身子也开始找卷子,鸡皮疙瘩莫名涌上肌肤。
距离午休还有半个小时,作为班主任的政治老师正在负责任地讲解选择题。万京的余光看见向子笙在和向子方微信聊天,于是自己只好无聊地听课。《星月夜》的稿子她还没有写完,《限定心动》快要完结了、是时候写些短文了,《星月夜》还需要那些年级前十拍照呢,又要看见几个熟人了...说起来,何亭晚这次能排第几呢?田微会不会还是理科的万年老二呢?少女发散着思维胡思乱想,腿上披着的毛毯传递着细微的热度,不知是少女自己的、还是空调暖气的。
直到终于到了午休时间,万京顺着人潮往厕所走,一进去就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向子方给向子笙点了小蛋糕的外卖,说是犒劳,向子笙很开心地发了这样的朋友圈。肖望冬发出自己的成绩单,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肖望冬一向四百多分,这回考了480,似乎成绩提高了一些。很多很多她连脸都不记得的人都发了朋友圈,她只是机械地给每个人点赞,就这样偷窥着他人的生活,努力在自我的泥潭中挣扎。
刺骨的寒风、能砸死人的细雨、阴沉着连云都看不见的天空,隔着走廊的窗子,少女只觉无比寂寞。高三啊...今天逃课吧?少女的心脏鼓动着这般嚣张的冲动,却又被随波逐流的自我猛地盖住,还没来得急的妄想偃旗息鼓。少女就着校服外套擦干手,刚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田微。田微似乎在等她,一见她出来,就笑着拿着手里的两串糖葫芦走来。“给你的,我回去咯。”田微笑着,说完便转身离开,少女没能说出挽留的话语。
心脏又一次扑通扑通,一股快要消失的预感揪住她的心。
吃了褪黑素,万京把一串水果糖葫芦塞进向子笙的课桌抽屉,一串山楂糖葫芦塞进自己的抽屉,随即调整毛毯便开始了午休。午休有一个小时,吃了褪黑素之后她虽然会睡的很好,但相对的一整个下午估计她都会打瞌睡了。
午休的时候是没有老师的,所以谁也不知道二班到底发生了什么。田微拿出便利贴,用铅笔写上:对不起,还有,我一直都很讨厌你。少女微微拢紧自己的校服外套,趁着大家都睡着了,把字条贴在黄源庆的保温杯上,随即又拿着牛皮信封悄悄离开了教室。
她独自往综合楼走去,综合楼很高,有六层楼、还有一个天台,天台很冷,除了一些坏学生,谁也不会去那里。我要成为坏学生了,她想着,鼻子不经意间动了动,眼眶一阵酸痛,热流打湿干枯的薄唇。少女气喘吁吁地爬楼,却又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努力减小声音。直到推开没有上锁的天台,少女看见空旷的老旧的地砖栏杆、与靠在栏杆上随时会掉下去的少年。少年被她推门的声音惊醒,朦胧的眼神看向她,眼睫上还有雨滴,整个人都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你...是高一的吗?为什么在这?”田微的声音颤抖着,畏畏缩缩的像是被抓到捣蛋的坏猫。
“那你呢?田微学姐?”少年反问道,换个姿势盯着她笑。
虽然有些惊讶这个陌生少年为何会认识自己,但脑海中瞬间想起的万京捧着杂志开怀大笑的场景让她一下子明了。“我只是想快些死去而已。”
“死?明明学姐成绩那么好的...”
啊啊,又是成绩...少女烦躁地移开视线,不愿意搭理少年,径直往天台另一边走去。“一会儿不要打扰我,拜托你了。”少女小声说道,余光瞥见少年在笑。“笑什么?我可不会成为什么小说女主,怀揣着温柔善良什么的去拯救一个可怜少年。”她的声音微微变大了一些、也变得更加坚定。“在笑你,明明没有去死的胆子。”少年站起身朝她走去,却又隔了一定距离,露出围巾之下的脸:干裂的、普通的。
“那又怎样?我还不是已经来了这里,还不是...马上就要去死了。”少女抬起头与他对视,看见那被冻红的脸蛋在微微颤抖,于是低下头,掏出口袋里的暖宝宝递给他。“我不需要了,你拿着。你快回去,不然死了你还要被警察领导缠着问话。”田微见他没动,只好走到他面前,强硬地把暖宝宝塞进他的口袋,又转身走到角落里坐下,掏出口袋里的信封塞进屁股后面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
“田微,你还记得钟璐吗,万京的好朋友。她是我的姐姐。”少年蹲了下来,手插进口袋握紧暖宝宝,盯着田微笑意盈盈。“记得啊,多亏她和万京闹掰了,我才可以替补她和万京呆在一起。”“这样啊。”少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最后还是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我进来的时候可是被监控拍到了的,就算不走,也会被警察问话的。祝你一路顺风。”少年走到门口,轻飘飘的话语顺风而来,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他跑开了这里。
冠冕堂皇,和他姐一个德行,还真是讨厌啊...少女想着,抱膝闭眼假寐。直到两点一刻打响了铃声,少女才睁开眼,踉跄着翻出栏杆,随即一跃而下。
“再见,妈妈。”她轻声呢喃,想到的确实自己在遗书里写给妈妈的话,很短,却让她写的时候哭了很久:
妈妈,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也对不起我。你给我的爱刚刚好,愧疚也刚刚好,刚刚好到让我无法爱你也无法恨你。
闹铃的声音很大,从天台砸下的声响也很大,有人听见了奇怪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综合楼门口的血迹与人。雨水晕开血液与脑浆,歪曲的尸体死不瞑目。有人尖叫,一声激起一声,很快就有主事的领导来了。
高一的教学楼离综合楼最远,站在走廊的钟淮虽然看不太清,但也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血迹。他亲眼目睹了田微的死。从综合楼回来后他就一直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了,盯着遥远的人影蹲着睡觉、站起来翻栏杆、随即跳下楼顶。生命逝去的速度太快了,可是暖宝宝分明还温热着。
得知好朋友自杀这一消息还是在快上课时,她因为教室二氧化碳太多而头晕,不得不出去在外透透气,当下就看见一堆人八卦地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还是隔壁二班的黄源庆过来搭话,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她表现的那么奇怪。少女的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问题终于解开的释然。
警察很快来了,领导和二班三班的班主任也在,他们都坐在办公室里,叫来和田微关系好的万京去问话。其实一中年年都有跳楼自杀的,田微不是个例。来办事的警察和学校领导显然熟识,问话问的也都是些平常话,就仿佛是闲来无事的长辈在嚯嚯小辈。
万京恍惚地回教室了,此时还在上课,但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万京身上,毕竟八卦比课程有趣得多。万京发了半节课的呆,老师却慷慨地没有提醒她听课。毕竟好朋友死了,这种打击确实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课后的听力时间里,何亭晚难得没有认真听听力,而是因为听到了风声选择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本想安慰万京,却又担心万京不搭理她,只好转而和向子笙聊。“贺也谦,田微是万京的好朋友呢。”何亭晚忽然看向贺也谦说道,出于厌恶与嫉妒,何亭晚格外喜欢用言语刁难贺也谦,又用行动假装良善。“嗯,我知道,向子笙和我说了。”少年淡漠地点点头,便转回头继续写《星月夜》的稿子。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贺也谦试图通过写稿子来安慰万京,毕竟万京最在意他的不就是校刊的稿子嘛。
“看手机。”何亭晚起身走到他身旁,抬起手肘撞了他一下,随后装作无事地离开了教室。少年这才放下笔,借着这一机会也放下根本没有头绪的稿子。何亭晚给他发消息,只是一句很简短的问话:“身边人死了,你会难过吗?”
从高一就开始了,何亭晚对他的恶意与抗拒,可她偏偏一副大好人的样子去接触所有人,在公众之下也温柔地对他,可一旦独处时,何亭晚就会刁难他看不惯他。贺也谦并不懂这背后的本因,只是本能地不想和对方有来往。何亭晚是个伪善的人,万京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向子笙是个一无所知的人,她们三个...还真是合得来啊。少年想着,回复道:“不会。”
出于礼貌,贺也谦还是主动和万京发消息,稍稍安慰了她几句。本来也没期待对方回应的,可偏偏万京回复了:“我知道你嘴巴严,我...也知道我不该把你当情绪垃圾桶,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可不可以和你说我的感受?”
坏了,被缠上了...这是贺也谦的第一反应。他无奈地取下没有度数的眼镜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见许多人都放肆地拿着手机或者课外书看着,自己也干脆随众。“嗯,你说吧,不该我不会发表我的想法。”少年回复着,同时动了动修长的手指,划走了屏幕上肖望冬发来的好友申请。
万京没再回复,估计是在发小作文了。贺也谦平和地关了手机,拿笔继续想稿子,然而稿子仍旧只有开头一句:那钟声属于逝去的伦敦——《1984》
至于正在打字写小作文的万京,此刻正蹲在厕所隔间里,细细回忆着她和田微的过去。真要说起来,其实她和田微关系只能说一般,毕竟她曾经是和一个名为钟璐的万人迷待在一起玩的。钟璐善解人意、还特别包容她。自从小时候出事后,自尊就开始岌岌可危的万京来到新环境后,她便和田微一样都十分孤独内向。只不过田微从来不和她一样演戏,田微可以对自己的孤独视若无睹,她却做不到。班上总有聪慧的人,那样的人总能一眼看穿万京破布般的演技,转而和别人说不要和她一起玩。
不是孤立,却又胜似孤立。
只有钟璐,因为心善与怜悯选择和她来往。性格过于胆怯又随波逐流的她,和钟璐还是闹掰了,一气之下她才会和田微一起玩,把田微当成替身,以为自己的主动是对她的施舍。可是田微却也正好需求着这份施舍。
多自欺欺人的过去,连自我都弄不清的笨蛋们的交往,可悲又恶心。
少女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厕所里不算嘈杂的人声纷纷停下,只有无法善解人意的冷风还在呼呼吹着,声音与少女的哭泣交响。
今天的打击有些太大了,万京晚自习请假了,于是趁着吃晚饭的时间回家。她刚出校门,就被田微的母亲给抓住了。她的母亲是个很极端的人,长相普通、身高普通、唯有极端的压抑引人注目。“万京?你是万京吧?微微和你是好朋友的...微微她...她。”少女抬起头看向面前人,只能看见对方充血的眼睛里的自己。“是的阿姨,我是万京。”
“你是啊,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恍恍惚惚地松开了手,低下头从自己背着的包里找啊找,最终拿出有些潮湿的牛皮信封。“微微的遗书,内容我和警察都看过了。遗书是给你的,微微在里面都写了的。”
“遗书?她...好的,谢谢阿姨。”少女愣了一瞬,还是接过这唯二的遗物。带着血的回忆的糖葫芦,她一辈子都不会吃掉的;至于这封遗书,她甚至有些不愿意打开看,毕竟身边的人的死也太悲伤了。
遗书只有两张纸,第一张平和地叙述着自己的身世与过往,第二张写了自己的梦想和一些心声。活在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有啃老的家暴的父亲和懦弱的被社会荼毒的母亲和不成器的弟弟。她是一无所有的,没有被感情拖累、也不会再产生什么新的感情。从小就努力学习、尽可能赚钱存钱,却偶尔还是因为太小了藏不住钱而失去这些立身之本。上小学时被童真的恶意霸凌、上初中时被自我的排斥孤立,上高中时被未来的压力怨怼。这样那样的现实痛苦都没能让她哭泣,可是第二张上淡墨写下的梦想,却每隔几个字便是泪水洇开的痕迹。
想和万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想赚很多很多钱,想吃很甜的生日蛋糕。
这般寂寞而美丽的文字,这般生硬又干涸的生命,这般淋漓却模糊的现实。遗书上有许多泪水的痕迹,恍惚间是少女无声的苦涩。万京翻阅着只有薄薄两张纸的遗书,看见的只有在泥潭中苦苦挣扎的朋友。她们一直都是朋友的,她们一直都是平等的。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施舍你那样卑微的友情的...少女崩溃大哭起来,手心攥紧了皱巴巴的遗书。
遗书的结尾很简单:我做出自杀这个选择的那天,依旧是寒冷的冬天,冷风阴天和讨厌的学校。而现在,我蹲在厕所隔间,把纸按在墙上写下这篇“遗书”,好似与以往的苦痛无差。正如纳兰容若的那句词: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