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吹，任雪来》尔莼

2、海葬 早在一

　　早在一个月前外公病情恶化时，秦筝就托了人寄书信告知萧陌尘，但对于他是否回国一事，其实心里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三年前，萧家人几乎全部搬去了德国，只余下萧梵辞一人镇守江南祖业，萧陌尘自然也跟了去。

　　秦筝以为，他这一去，终将有去无回。

　　“师兄这次回来，准备前往哪家医院就职？”

　　她偶尔与萧梵辞见面，总能时不时知晓一些他的消息，故而知道他在德国进修的是西医，将来肯定是要当大夫的。

　　“倒是不急。”手里端着茶杯，萧陌尘靠窗站着，“有想要开家诊所的想法，只是还需要挑一挑地址。”

　　休息室在二楼，从窗户处向下看，正好可以看到院子的全景，现如今雨势小了不少，三三两两的人陆续吊唁结束离开秦府。

　　“雨小了。”

　　“昨日回来匆忙，事物还没安顿好，就先回府上了。”

　　“明早我再过来。”

　　“师兄自便。”

　　秦筝站起来，也准备下楼，接着去屋外守门。

　　秦家祖上曾定规矩，至亲过世，需守门三日，以表孝心。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

　　萧陌尘朝她点头，倒没有劝阻之意，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就先一步离开了，想来是真有急事。

　　秦筝缓缓下了楼梯，路过大厅时，李叔不见踪影，应还在照看受伤的碧螺春，只余下几位有深交的世叔，在大厅里徘徊着，迟迟不舍离开。

　　他们都算是外公的书画知音，但比外公年长些。秦筝看着几位花白如雪的头发，有些于心不忍，便转了道好言劝他们回去休息。

　　不曾想，这几位老人都坚守己见。

　　“我们这些当哥哥的，也就这一日能陪陪他了，往后再也没有机会，小筝啊，你别管我们，自去忙吧，我们没事，没事啊。”率先开口的是楼老。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杵着，要不这样，您们去那边的沙发坐下？”

　　楼老是南城楼家的掌家人，也是几位里最德高望重的，秦筝搀扶住他的胳膊，软语说服，“还得等到明天早晨，外公的海葬仪式才能开始，您们啊，就算想在这守，也不能熬坏了身体不是？就离这不远，我再喊丫鬟给您们沏壶茶，精神不济还能靠着小憩。”

　　“哎哟，好端端的，非要弄什么海葬！”身后的是思梧书院的老学究蓝如镜先生，对于时下的一些新潮流行最是不能接受，听秦筝说起了海葬，第一个不赞同。

　　像是被拔了胡须的老虎，他用手里的烟斗拍着边上的檀木架嚷起来，架子上的青花瓷瓶跟着晃了三晃：“老一辈都讲究入土为安，怎的到这儿连点念想也不给咱们留了，这样不行，不行。”

　　“您先别顾着激动，这是外公的意思。”

　　“一来，埋在地下终究要成为一抔黄土，有个刮风下雨的，稍有不慎还得受潮发霉，谁都不能保证百年后坟冢完好无损。”

　　“二来，外公他觉得现如今西城举行海葬的情况不少见，与天地融为一体，尘归尘，土归土，也算是回归本源了。”

　　“三来，说到念想，外公留下不少字画。”

　　“我也与管家李叔商量了，到时候再立个衣冠冢，逢年过节也好祭拜。”

　　秦筝松开了楼老的胳膊，一一解释缘由。

　　蓝老哼了声，皱着眉拿起烟斗，没有说话。

　　楼老发话：“既是你外公遗愿，就这么办吧。”

　　“那这衣冠冢可得仔细办好了，不能有什么疏漏。”西城的“画痴”宋老沉下脸来补充道。

　　“我喊丫鬟来扶您们去坐。”秦筝浅笑，朝门边的团茶招了招手，“团茶，去喊几个丫鬟来伺候，再沏一壶茶来，动作快些。”

　　“哎。”团茶点了点头，跑出去。

　　没过多久，团茶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四个小丫鬟，待将几位老人安排落座，秦筝方才礼貌打了声招呼离开。

　　团茶跟了上来，秦筝便询问她：“碧螺春被安排在何处？”

　　“回小小姐，在后屋丫鬟房里呢。”团茶回答。

　　于是秦筝便让她带路，又换了道，打算前往后屋，先瞧一瞧碧螺春的情况，李叔现下还没回来，只怕伤势不轻。

　　绕过西边紫藤长廊，再穿过种满月季的小径，便到了后屋。丫鬟房与其余下人房都是紧靠一处的，李叔此时正与那医生站在门廊前。

　　“伤得有些重，毕竟是磕在了利物上，需要将养半月。”医生腰间携着金属医药箱，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文质彬彬。

　　秦筝喊了声：“程越哥。”

　　“小筝。”程越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将滑落的眼镜向上推了推，又转头叮嘱李叔，“务必喊人每日给她换药，棉签、碘伏和纱布这些物什我都已经放在床头柜上，要是不够派人去医院找我开药，切记伤口不要沾水。”

　　李叔连声应是，同秦筝打了声招呼，便又去寻旁的下人叮嘱碧螺春的情况。

　　秦筝将程越送出府：“谢谢程越哥。”

　　程越站在原地，眸色深深，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雨已经停，院里的青石路湿漉漉的，反着亮光，团茶收了伞跟在身边，秦筝握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朝前走，走得很慢。

　　“小小姐，雨天路滑，仔细摔了，快上轿吧。”李叔寻了来，身后有小厮抬着一顶软轿，他们穿着防滑的雨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秦筝倒也没有矫情，由团茶扶着坐了上去，旗袍的裙摆被压出了漂亮的褶皱。

　　院门和屋门有段距离，得绕过院中央的山水画石墙，再越过三道门槛，光凭她穿着一双细跟鞋，恐怕需要走到天荒地老。

　　小厮的脚力很快，半刻钟不到，就将秦筝送到了屋前。

　　此时没有什么宾客，她吩咐了团茶去屋里为她寻来一双平底鞋，不动声色换上，便继续守起门来。

　　零零散散的人陆续前来，只稍作吊唁，喝了盏茶的时间，便又匆匆离开。

　　秦筝守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倒也不需要特意打招呼，自有下人们领了宾客进去又送出来，而她只需静静站着即可。

　　可她已经站了足足三日，腿脚早已绵软。

　　第一日，往来的人更多，她站在门口还要被迫听着他们或哭诉、或攀谈，着实费精力。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滂沱大雨，虽有丫鬟在身边替她打伞，可是豆大的雨珠携着风还是能刺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第三日……

　　“小小姐。”团茶从屋里端了盏茶出来，“已经傍晚了，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进去歇歇吧。”

　　秦筝接过茶猛饮了一口，方才说道：“你去屋子里寻个凳子来，我在门口坐着休息就好，规矩是守到明早，哪有动不动就躲懒的道理？”

　　团茶只好回屋找了张软凳，服侍着她坐下，只盼着她的小小姐能舒服些。

　　天将欲晚，远处树枝上的云雀早已归巢，院里的路灯亮起光，层层叠叠的灯晕洒在青墙上，落在青石板上，罩在人身上。

　　待路灯尽熄，云雀叽叽喳喳醒来，飞向了天边，就又是一个清晨。

　　厨房的伙计烧起了柴，袅袅的炊烟被风裹起，融进了云层；院内的小厮也逐渐忙碌起来，来来往往收拾着临行的物什……

　　团茶与另外两个小丫鬟捧着洗漱盆与脸巾，向二楼卧室走去。

　　“小小姐，该起了。”团茶轻轻敲门。

　　屋内传来慵懒的女音：“进来。”

　　团茶推开了房门，众人捧着东西依次进入，先是由两个小丫鬟倒了热水浸帕，秦筝接过擦了擦脸，又由团茶递了竹节牙刷过来刷牙。

　　待时间差不多，靠近床尾的小丫鬟机灵地递过来漱口茶，团茶则是绕到她身后为她挽起了发髻。

　　“今日弄个素雅的发髻即可，鬓边要戴白色绢花。”秦筝提醒道。

　　团茶依言，不一会儿便灵巧地挽出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白色绢花被簪在耳后，将江南女子温婉的气质尽数显露了出来。

　　秦筝站起身，在镜子前照了照，并无不妥帖之处。

　　昨晚楼老他们都未曾回去，和秦筝在大厅轮流守了一夜。

　　老人们向来早睡早起，秦筝也不忍心让他们多熬夜，便与其协商由她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他们来守。

　　但实则为了让几位老人多休息会，天蒙蒙亮，她才嘱咐丫鬟叫醒了几位老人，回到卧室小憩，也不过将将睡了一两个钟头。

　　秦筝下楼梯，亲自去大厅叫几位老人用早膳。
　　“楼爷爷，蓝爷爷，宋爷爷，洗漱洗漱用早膳去吧，过会就该动身去码头了。”

　　几位老人自是应允。

　　餐厅早已备好了早膳，靠内的位置摆着一副南宋官窑的冰裂纹瓷碗具，米黄釉，很有立体感，隐隐有破碎之美。

　　原本该有两副，如今外公过世，下人们便懂事地没有摆出来。

　　其余座位上，下人们亦摆了待客用的碗筷，秦筝和几位老人纷纷落座吃了起来。

　　“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她拿起湿帕擦了擦手，夹了一个水晶饺到碗里，“李叔呢？”

　　“都安排好了，小小姐放心。”

　　“李叔在后头喊人收拾紫藤呢，前两天雨下得太大了，压坏了不少枝丫，碎花蕊子落了一地。”团茶一直跟在她的身侧伺候，答道。

　　“既如此，出发的时候再去喊李叔。”

　　“哎。”

　　登上船的时候，已靠近十点。

　　在此之前，众人先是前往火葬场，将遗体进行了火化。

　　进去的时候是完完整整的，出来的时候却仅仅剩下秦筝怀里捧着的一个小方盒，小小的，没什么分量，让人心里说不清的空荡荡。

　　今儿的天终于放晴。

　　微风徐徐而起，携着骨灰融进了大海，仿佛是一场大自然浩大的送别，最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船上的铁风铃叮铃当当地响，响到了每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