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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冷,刺骨的 ...

  •   冷,刺骨的冷。

      牧寒坐在门栏上,伸手探入积雪。指尖触及冰凉的刹那,他猛地攥紧,任由雪花在掌心被挤压成坚硬的冰团,随后又缓缓松开。雪屑簌簌落下,一如那些抓不住的旧时光。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呼出一口白雾。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极了那个人的命。

      “我还记得那日同你相遇,”牧寒轻声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地上也是这般厚的雪,天上还飘着大雪。你就身着比雪还要白的狐裘站在我面前,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仙人谪世。”

      身旁的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一年,比往年都要冷。

      牧寒七岁,父亲撒手人寰,母亲又染了风寒,病入膏肓。眼看家中积蓄见了底,为了换药钱,他只得卖身为奴。村里穷酸的书生替他写了块木牌,他便跪在洛城的大街上,求一个好心人将他买下。

      冬日的洛城,长街铺雪,却依旧是行人如织的太平景象。牧寒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各式各样做工精致的靴子来来往往。没有人为他停留,更没有人在意那块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

      家中的娘亲若是再吃不到药,很快就要去地下与父亲团聚了。

      他多想有一个人能将他买下。可那些富家翁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也对,他才七岁,身形单薄得连挑水都费力,若是他,也不愿买这个累赘。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天。膝盖上先是针刺般的疼,后来便彻底麻木了。想起家中重病的母亲,一滴泪从脸颊滑落,还未落地便凝成了冰。

      天色渐晚,大雪如期而至。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三三两两的归客。

      腹中传来饥饿的绞痛,牧寒舔了舔干裂的唇,抓起一把地上的雪便往嘴里塞。

      “吃了雪会腹痛的。”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牧寒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被泪水模糊,只看见眼前一片晃眼的雪白。

      待他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人一身华贵的狐裘,金线绣着滚云的纹样,束冠上镶着一颗硕大的宝石,说不出的清俊贵气。

      少爷低头,看着牧寒身旁那块落了薄雪的木牌。牧寒见状,慌忙拾起牌子,用冻僵的手背胡乱擦拭着上面的积雪。

      少爷皱着眉看完,越看眉头便锁得越紧。牧寒低着头偷瞄,只觉那少爷眉宇间透着英气,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下一秒,少爷解下身上的狐裘,轻轻披在了牧寒身上。

      “你要多少银子?”他温声问道。

      牧寒抬起头,鼻尖萦绕着狐裘上淡淡的熏香,还带着属于那人的温热。他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从出生起,他都没见过这般华贵的物事,一时竟看呆了。

      “我们家少爷问你话呢!”一旁的家仆见他发愣,不悦地高喝了一声。

      牧寒被吓得往后缩了缩,扁了扁嘴,喏喏道:“这狐裘真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少爷并未动怒,面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温和。他示意家仆取出一锭金子,递到牧寒面前。

      沉甸甸的金子压在掌心,牧寒愣住了:“这是金子……少爷,其实不用这么多的……”

      “主子给你的,你就收下。”家仆昂着下巴,语气傲慢。

      牧寒心中狂喜,有了这锭金子,娘亲有救了!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好了,快些回去给你娘亲买药吧。”少爷的声音依旧温和。

      牧寒用力点头,费力地站起身。跪麻的双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急切地说:“少爷,您买了我,从今往后我便供少爷粗使!您且先等等,我交代完就随少爷回府!”

      说罢,他抱着狐裘,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一家小楼。

      不消半会儿,他便跑了出来。

      可出来时,那少爷早已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余两道马车碾过的新痕,正一点点被新雪掩埋。

      牧寒连忙循着车辙印追去。他虽穷,却是个死心眼。那少爷给了他钱,便是买了他,他不能让那少爷的金子白花。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痕迹渐渐被掩埋。牧寒加快了脚步,拼命控制着冻僵的双脚,终于停在两扇大敞的朱门前。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旁,匾额上的字他不识,但他知道,这里是丞相府。

      门旁的守卫见他一身褴褛,嫌弃地皱起眉,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乞讨也不看看地方。

      牧寒不敢靠近,只能嗫嚅着退到一旁冰冷的石台上坐下,掏出怀中那块糕饼啃了起来。

      “喂!谁家的小孩,快点走!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守卫不耐烦地挥舞着长矛,将他撵远。

      牧寒向后挪了一丈,等守卫转过身,又悄悄跑回石台上坐下。如此反复几次,守卫见他怎么撵也撵不走,也懒得再费口舌,威吓了几句便由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一轮冷月升上夜空。

      府内挂起了灯笼,将庭院照得通亮。门内的祥和与门外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守门的守卫凑在一起闲聊起来。

      “哎,今日太子来是做什么?看那马车上卸下的箱子,想必价值不菲啊。”

      “是啊,既然太子需要咱们家老爷相助,若不牺牲点什么,哪能成事。”

      牧寒抱着狐裘缩在一旁,偶尔朝敞开的大门内望去。隐约间,有歌姬清亮的嗓音飘了出来。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待来日便准备准备。”

      府内传来爽朗的大笑声。守卫们连忙站直身子,恭敬地立在两旁。牧寒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朝大门走来,今日那位少爷,赫然在其中。

      牧寒欣喜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大门前。守卫皱了皱眉,连忙将他往远处推:“贫民百姓一边去!莫要惊扰了太子爷!”

      牧寒被推得踉跄,却死死盯着那抹白色的身影。那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似乎在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牧寒抱着狐裘的手紧了紧,趁着守卫换位的空隙,猛地窜到了那少爷身后不远处。

      眼看就要碰到那人的衣角,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抬头一看,正是那个呵斥过他的家仆。

      “你是来还披风的?不用了,既然主子送了你,你便收好吧。”

      牧寒张了张嘴,被冻得发紫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家仆不耐烦地挥开他:“主子回府了,你也快些回去照顾你娘吧。”

      守卫看着牧寒,将他挡在身后,恭敬地对太子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撵也撵不走,我们也没办法。”

      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牧寒身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华丽的马车越行越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牧寒站在原地,抱着狐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几日后。

      树林里,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拿着木板,一手握着刻刀。

      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洒下,落在他脸上,映出两道莹白的泪痕。

      娘亲终是去了。

      那大夫是个黑心的,收了金子便借口推辞,拖了几日,娘亲终究没能熬过去,去地下与父亲团聚了。

      刻刀在木板上划出粗糙的痕迹,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渐渐成形。牧寒抱着木板,扁了扁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娘……”

      他将木板插在新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在坟前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才擦干眼泪,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抓起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林子。

      牧寒曾无数次走到太子府门前,四处打听才得知,那日给他银子的,是当今太子。他曾跑来过几次,却每次都被家仆用几两银子打发走。

      今日的太子府格外热闹,门前挂着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牧寒抓过一个路人,问道:“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喜事么?”

      路人笑着说:“我们仁德的太子要娶丞相的二小姐了!今儿就是大喜的日子,听说只要在太子和太子妃面前说句恭贺的话,就能得一两银子呢!你到时候也去试试吧!”

      牧寒站在人群中,看着一辆华丽的花轿停在府门前。一阵风拂过,吹起轿帘,那原本总是一袭白衣的人,换上了一身刺目的红衣。他挑起轿帘,扶出轿中那软弱无骨的人儿。

      牧寒领了一两银子,捏在手里,回到了那间空无一人的屋子。

      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村里人心善,他便开始吃百家饭过活。

      半年后,村里来了个招收学徒的艺人。隔壁的婶婶与牧寒的娘亲交好,见他无依无靠,便劝他不如学门手艺,日后也好养活自己。

      婶婶带着他来到那艺人暂住的院子。一个身穿青色料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婶婶说:“这孩子叫牧寒,是来做学徒的。”

      男人打量了他一番,问:“这孩子父母呢?”

      “怪可怜的,爹死了,半年前娘也病死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这孩子听话,也吃得苦。”

      婶婶将他留在了院子里,叮嘱他跟着钟师傅好好学手艺,便离开了。

      几日后,钟师傅带着牧寒离开了村子。

      洛城虽是都城,却不及奉阳城繁华。奉阳城是商贾云集之地,富人多如牛毛。

      钟师傅带着牧寒一路航海到了奉阳城,将他安置在一个小院里。一推开门,院子里摆满了精致的瓷器,上面绘着各式各样的花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钟师傅将他带到后院,一个青年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小瓷杯细细勾勒着花纹。见到钟师傅,青年放下手中的活计,喊了一声:“师傅,您回来啦。”

      钟师傅点点头,将牧寒推了推:“这是新收的徒儿,名叫牧寒,日后好好教他。”

      “是。”

      钟师傅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这里。我是你大师兄,师傅叫我教你瓷画,你便好生学着,别想偷懒,也别想逃跑。”

      青年将他安顿好,便又回到桌旁,继续画那只小瓷杯。

      在这院中住了几日,牧寒发现大师兄教的东西并不难,只要细心钻研,便能轻车熟路。

      钟师傅偶尔会来住几天,又匆匆离去。偌大的院子,平日里只有他们两人。

      后来在闲聊中,牧寒才得知,这瓷庄表面上做的是瓷器生意,暗地里干的,却是盗墓的勾当。

      日子便这般平淡地过着。

      直到那一日,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灯。

      牧寒坐在瓷庄门口,看着门前走过的行人。一个人停在他面前,笑吟吟地问:“小兄弟,钟师傅在么?”

      牧寒点点头:“师傅在里面。”说罢,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带着那人进了大门。

      “小兄弟,你们不挂白灯?”那人回头问道。

      牧寒停下脚步,看着那人,平静地说:“师傅没说挂,就不挂。”

      他将人带到院中,大师兄正巧坐在桌旁忙活。见到那人,大师兄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牧寒见他们认识,便又回到大门前坐下。

      他瞅着放在一旁的白灯。

      这灯,是为了祭奠太子的。

      牧寒摸着那冰凉的灯罩,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俊的面容,仿佛昨日之事。

      太子的死因是禁忌,但牧寒还是听说了一些。太子不满皇上新出的政令,直言进谏,却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说他蓄意谋反。皇上大怒,赐了一杯毒酒。

      太子自被立为储君以来,恭俭有制,勤政爱民,深得百姓爱戴。如今一朝陨落,百姓只能以门前挂白灯来寄托哀思。

      牧寒摸着那盏白灯,搬过梯子,爬上去,将它挂在了门楣上。

      不消一会儿,那人便从院内走了出来。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牧寒,又看了看那盏随风轻晃的白灯,弯了弯眼,走远了。

      十年后。

      深夜,四周只有虫鸣鸟叫。

      牧寒手中拿着铁锹,看着面前这片荒地。师傅说,这墓不知是谁的,但极其隐蔽,找了许久才寻到踪迹,便让他来练练手。

      说来也怪,这墓地隐蔽,一般墓主人下葬后便会将生门封死,可这墓却留着生门,甚是蹊跷。

      不一会儿,盗洞便挖好了。牧寒点着蜡烛,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墓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正中放着一口朱红色的棺椁。牧寒心中暗幸,没想到这一挖便挖对了地方。

      他将蜡烛放在地上,走上前去打开棺椁。棺内放着诸多金银珠宝,想必主人定是不凡。他欣喜地将宝物收到一旁,再看向棺木,估摸着墓主人死了也有几年了。

      棺木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样,牧寒认不得,只稍微记了个大概,便动手去撬棺盖。

      奇怪的是,那棺木似乎并未钉死,轻轻一撬便开了。

      露出的,是更加华丽的珠宝。

      可此刻,牧寒却无心再看那些珍宝。

      棺中的人,弱冠之年,历经岁月却未腐烂分毫,面容鲜活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牧寒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想起师傅曾无意提起过的巫蛊之术,据说可以让死者身躯不腐,甚至还能让人起死回生。

      心中顿生好奇,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起来。

      可越看,他便越觉得熟悉。

      正疑惑间,棺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

      牧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身旁的人说道:“你说,这是不是佛家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那人笑了笑:“是么?但是我不信佛。”

      牧寒不以为然,转身取过一旁的狐裘,给他披上:“我坐僵了,同我一同回屋吧。”

      “你回去吧,我再坐会儿。”那人将狐裘解下,重新披回牧寒身上。

      “你不觉得冷么?”牧寒看着他,话出口才觉得多余。

      和他重遇之后,他便再也感觉不到冷热了。

      牧寒转身,走进了屋内。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下头,抓了一把雪,捏紧,复又松开。

      雪屑簌簌落下,一如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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