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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脸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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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泰那次被田氏说了后,一连好几天没有到伙房帮忙了,每次都是推着斗车到伙房门口,一言不发,把食材佐料卸下来拿进去后就再推着斗车走了。
他走后田氏瞟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喉咙里愤懑地哼哼了两声。
一直以来她习惯把明泰归列为她的人,所以她见不得她的人去帮她不喜的人的忙,却忘了所谓“她的人”不过是她自己的定义,明泰帮她做事不过是出于朋友一般的仗义而不是义务。
在那次她口不择言说了他后,明泰每日来了厨房都没再看她一眼,更别说帮忙择菜洗菜了。
于是好些洗菜的活都落到她自己头上。
她寻思着倚老卖老,叫个新来的丫头来给她洗,浑浊含着算计的眼刚抬起,就见赵管事迈着稳健中透着一丝匆忙的脚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伙儿听我说,现在天气炎热,以后主子们那边的人就不来伙房端膳食了,所以以后给主子们做好的东西都要咱自己端过去”
田氏一听要给主子端膳食去立马不干了:“这个我老妈子可做不了,我手脚不稳健,要是把主子的饭菜打翻了就坏事了”
虽然可以趁这个机会接触到府里的主子,在主子们面前表现一番,但天气太热了,她担心自己端着那么重的东西还没走到主子面前就给晕了。
赵管事不痛不痒地瞪了田氏一眼:“我也没打算让你去”
就她这样貌放到主子跟前污了他们的眼,没准他好的没落到,反倒给主子们怪罪了。
赵管事的眼在伙房其他新来的婢女身上来回瞅了瞅。
最后定在锦兰,云惠和另外两个婢女身上。
赵管事觉着锦兰既然能够切菜剁肉,那手臂的力气应该是很大的。
云惠和其他两个也是,能劈柴搬柴火的,力气都不会小到哪儿去。
就她们了。
四个人兵分两路。
锦兰和小尤端到望月阁给丞相儿子。
云惠和啊巧则端到清梨院给夫人。
锦兰除了第一天冯妈妈带她们十几个刚来的女子穿过小半个丞相府去拿下人衣服时,她有机会窥得这府里一点点的景象外,这是她第二次走出下房和伙房以外的地方。
锦兰和小尤端着主子的膳食在丞相府的游廊穿梭。
两双眨巴着好奇光芒的眼睛小心地打量周围。
锦兰边走边感叹着主子们住的地方果然和下人居住的那一片天差地别。
当她们拐入通往望月阁的廊道时,两旁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那盛开在廊下花圃里的花儿颜色繁多,花姿妍妍,娇艳欲滴。
而在踏进望月阁时,院子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景象更让人耳目一新。
尤其是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此时正值花期,繁花似锦,落樱缤纷,在古色古香的楼阁台榭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美轮美奂,犹如仙境一般。
思南正在指挥夫人硬塞进望月阁的两个婢女做活,他指着一个椅背对其中一个道:“这里这里,来,这里也擦干净些”
“公子向来是爱干净的,可别让这些灰尘污了他的眼。”
又指挥另一个婢女:“你,去拿个洒水壶到外面给花儿草儿浇点水”
“哦,还有棵海棠树,要多浇点水知道吗?”
他就像个小领导气势凛凛地指挥着两个女子干活,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感。
这两人虽是夫人派来要给公子做通房的,但公子吩咐了,要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升起歹心私上阁楼。
如此他就只能让她们多干活了,所谓人哪,手里的事一多就没时间缝隙去寻思别的了。
思南背着手在她们身旁巡来巡去,那如炬的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揪住她们的小辫子拉出来训斥一番。
吓得两个婢女差点花容失色,脸色苍白,不敢傲气端起美色恃靓行凶。
两个都折下内心的倨傲,勤勤恳恳,不敢怠慢地干活。
这讨厌的小厮虽然和她们一样都是丞相府的下人,但他又和她们不一样,她们在这里没得靠山,他却是公子的贴身小厮,跟前的红人。所以她们不能和他硬碰硬甩脸色,不然他要是到公子面前告状,那她俩还怎么有机会靠近,怎么去亲身侍候公子以得翻身的机会?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也当能忍就忍,忍得苦中忍,方为人上人。
所以此时这口闷气——她们忍!
思南端着小管事的作派左看右走,眼角余光偶感有人走进望月阁,眼睫抬起,那面对两个婢女时绷着的脸立马化开:“是伙房的姐姐啊,天气热,你们辛苦了”
“端到这边放这里就好”
他变脸速度之快,让两个干活的婢女心里郁着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方才对她们是那样态度,现在对别人却是这样。
如此区别对待,这狗仗人势的家伙。
思南把端膳食来的两个姐姐引到一张桌前,好让她们放下。
他向来就是个馋吃的,尽管此时端来的东西是给公子吃的而不是给他,那也不妨碍他对伙房的人有种莫名的好感。
原来都是他让望月阁里其他小厮去伙房拿吃的,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他就想着让伙房的人端来就好,省得他们自己的人得冒热去跑一趟,谁知今日伙房端膳食来的是两个相貌清丽柔和,比夫人塞到望月阁的两个还让人心生喜欢。
早知道就让她们两个去伙房端就好了。
锦兰和小尤把食盒里的菜肴依次放好。
把膳食送到后,她们就该走了。
面前的男子还在客气地看着她们。
锦兰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看着是小厮的穿着,但那神情气派她直觉不像一般的小厮。
她微微福身对他回了礼,然后就要直起身子往前走。
小尤也是第一次进到望月阁里,年少好奇心盛的她一到这里目光顿时就被这里的一切吸引住。
这里是当朝丞相儿子居住的地方,她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进得这里来啊。
这富丽华贵,峻宇雕墙的楼阁和里面的构造摆设让自小贫困的她看得心生神往。
见锦兰要走,她也不得不离开,然眼眸里对所见之物仍是依依不舍,脚下的步子便心不在焉,没感觉到锦兰在前面福身还侧着眸直直往前走。
锦兰还没站直身子调好重心就被后方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前摔去。
手里的食盒也随之一起掉到地上,重力之下食盒把手的边缘把她的手掌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艳夺目的腥红顿时又缓似急地从里面流了出来。
疼得她不禁“嘶”了一声。
思南被这突发情况吓到:“啊!姐姐,你没事吧?”
锦兰忍着痛摇头:“没事”
小尤眼里对望月阁的神往散开,看着锦兰的眼神俱是歉意:“锦兰,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锦兰用衣袖擦了擦伤口流出来的血液,牵强道:“我知道”
不过是道小口子而已,流这点血没什么,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弄这个样子有点难看,还在他的地上滴了几点血……
思南见伙房姐姐流的血不少,伤口似有点深。
他指挥在一旁擦桌椅的婢女:“你,去拿些药膏和纱布来”
被指挥到的婢女,心生不甘却不敢抗拒,把抹布放好后老实地去给他找东西来。
阁楼上。
一人一猫各占一处。
谢毓去翰林院上了几天职,今天刚好闲赋在家。
他一闲下来就把之前他在外游记所见所闻记下来的笔记和感思翻看一遍,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整改的,他打算把它们整理成一本游记。
窗外烈日当空,清风簌簌。
偶几缕调皮的风丝吹进来,给窗边的男子增添了沁人的凉爽,让他贯来冷凉的眼眸染了一丁让人难以察觉的软意。
白猫耷头耷脑地窝在软团里没甚精神地眯着眼。
自从夜晚出行寻吃被主人抓包后,它就总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它对丞相府已经逛腻了,在这里又没有同类的玩伴,白天它又不敢离了丞相府去别的地方,怕被歹人抓去炖了吃,只有晚上它才能逮着空四处玩荡,好不容易遇到个有趣的人类肯跟她玩,还给它吃的,可让它高兴坏了,谁知这一切都被主人给破坏了,说什么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卫生,不健康,小心有毒,还不许它夜晚再出去。
晚上不让它出去,白天它又不想出去。
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在它的团子上睡觉好。
白猫带着对生活的灰心闭着眼,时睡时醒。
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听到了楼下的惊吓声,它立即把耳朵竖起,紧接着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它原本紧闭的双眼立时唰的一下睁开,而后也没顾及到主人是否同意就以光一般的速度从楼上奔了下来。
谢毓听到声响,眼睫刚刚抬起就只看到白猫消失在踏道口的猫尾。
白猫下了楼,果然看到它预料中的人,它前脚一蹬,嗖的一下就跃到那人怀里。
锦兰此时已经站起来了,接过思南递过来的药膏正要擦上,眸光不经意抬起,冷不防地就见一个熟悉的猫影向她跳过来,她顿时想也没想就把它接住。
嘶……
被白猫蹭到的伤口,皮肉似掀开了一点,更疼了。
锦兰咬了咬下唇,把剧痛感忍过去,她揉了揉白猫圆乎柔软的猫头浅笑道:“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喵!
白猫的脸蹭了蹭锦兰的手臂,似是在表达它的思念和委屈。
一旁的思南却看得傻眼了!
他两眼瞪大,嘴巴张开,此情此景,白猫对伙房姐姐的态度差点把他的下巴吓脱臼。
这是什么情况?
平日里除了公子谁也不给碰的傲气猫怎么突然对伙房姐姐这么亲昵?
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谢毓从踏道走了下来,他微微侧眸就看到了那晚拿东西给夕瑶吃的女子。
那时是夜晚,在月色下看得有些朦胧,如今在大白天,他一眼看去就看得清晰了。
女子怀里抱着夕瑶,看着它的眸光亲昵又喜爱,在浅笑中不经意露出尖尖细细的小虎牙,使她灿如春华的朱颜多了一丝娇可。
谢毓走下踏道的声音并未刻意轻掩,楼下的人听到声音纷纷抬头看去——
但见一个头戴白玉发冠,身穿水墨色锦袍,束着五彩丝宫绦,面若中秋之月,鬓若刀裁,眉目如画,气息仙凉,仿佛从九天之上走下来的翩然神仙的男子走了下来。
“公子”思南走到踏道下等待主子下来。
小尤原本还带歉意的眼眸在见到谢毓的这一刻顿时涣散成另一种神魂颠倒般的痴迷。
还留在厅里擦扫的婢女见了手脚也不自觉地发软。
公子真是太好看了,任她在望月阁待了一段时间,每次见到公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肝发颤。
她不由幻想着不知道被如此俊美的公子抚.摸是什么感觉?
她想一定很幸福吧!
锦兰抬眸看到谢毓时,秀逸的容颜上也很是诧异!
她听到那小厮叫他公子?
这丞相府里公子就一位……
原来他不是府里的守卫,而是丞相儿子,今科探花谢毓。
谢毓走下来看到锦兰掌心微握,浅绿色的衣袖上染了不少血迹,把他的夕瑶纯净无暇的猫毛也染了红,连地上也滴了几滴,一个食盒掉落在地。
谢毓不禁眉尖微拧,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思南顺着他的目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解释道:“是伙房的姐姐给公子端膳食来,刚要走时,不小心被后面的姐姐撞到摔了一跤,把手给划到了”
“公子你看,流了好些血呢,我让那边的姐姐去拿药膏纱布来给她止血,还没弄上夕瑶就跳下来给她抱上了”
思南说到白猫时,语调里满是怨念。
他侍候夕瑶那么久,给它吃给它喝,给它铲屎冲尿,连它睡觉的软团子都是他定期给他更换的。
没想到他为它做这么多却不及一个什么都没为它做过的伙房姐姐,平时给他抱一下都不肯,却对伙房姐姐又亲又蹭。
白猫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类,它能够感觉到她也是真的喜欢它,好像把它摆到了一个和她同等位置的地方一样,而不像别的人类只把它当做畜牲。
谢毓自然看出了白猫对锦兰的喜欢,虽谈不上爱屋及乌,但对她便不像对别的女子那般薄凉。
他对思南道:“你去给她擦药止血”
又对白猫说:“过来”
白猫闻到这个人类身上有血腥味,知道她受伤了,于是不乱耍性子,乖乖地跳下锦兰的怀抱到谢毓身边。
它自知身上有血腥味,识相地不敢跳到主人身上。
锦兰看着自己被包成馒头一般的手哭笑不得,却还是对思南道:“多谢”
又对谢毓福了福身,便捡起食盒准备离开。
花痴中的小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提脚跟上去:“诶…锦兰,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