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忆秦娥的永遇乐

2、老秦

　　画家当了三年画家，早就习惯了被人拍拍肩膀喊上一声大画家。

　　所以现在听老秦喊了声本名，反而有些发愣。

　　“李怀仁，别来无恙。”

　　怀仁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轮椅，寻思这咋看出来无恙的。

　　怀仁已经有很久没见过老秦了。上次见面，他刚到舞象之年，老秦似乎已有三十来岁。如今他已及冠，下巴冒出了青虚虚的胡子，老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好像几年的时光只是拍了拍他的脸，反而连皮肤都被拍得更紧致了。

　　岁月：？我记得我叫杀猪刀来着。

　　但怀仁并不诧异。因为他很小的时候，老秦就长这样了。

　　怀仁小时候老爱去对门老秦家蹭饭，因为他觉得这个大叔虽然长得丑，国字脸上安了个大蒜头鼻，又点了俩黑黑的大眼睛，像是墨珠滴落在泛黄的纸上却并未晕开，晶莹中折射出几点神秘，但他做出来的饭，是真的香。

　　所以经常可以看到怀仁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喊了半天也没见着孩子，就一巴掌拍在吃相极其嚣张的孩儿他爸脑袋上，说你看看你儿子，自己亲娘做的饭都不吃，真是伤透了为娘的心。他爸拍下碗筷，说这还得了？看我收拾他去，然后便半天不见回来。

　　怀仁妈亲自敲开对门一看，好家伙，父子俩捧着大碗抢肉吃呢。

　　真是气死了。老秦，饭够吗？给我也整一碗。

　　老秦也乐得这一家子人在自己这儿胡闹。毕竟自己孑然一身，沾点儿人气也算是生活的一味调剂。

　　怀仁认识老秦纯粹是偶然。那天怀仁爹妈趁他出去玩，偷偷跑去二人世界了。怀仁回来，踮着脚举着小胖手按了半天门铃也不见开门，就一屁股坐楼道里，也不哭也不恼，抱着胳膊等爸妈开门。

　　老秦买菜回家一看这楼道里坐了个啥玩意儿，走近一瞧，乐了，对门家小胖子啊。拉开自家门，踢了一脚坐地上打呼噜的小家伙。

　　“喂，进来。”

　　大梦初醒的怀仁悲愤地瞪着这坏大叔。他刚刚梦到自己在吃炸鸡来着。

　　“不进！你是坏人！”

　　“你爸妈给你关外边儿了？”

　　“才不是，他们去给我买好吃的了。”

　　“奥，那就是不要你了。”

　　“……我咬洗你！”

　　怀仁抱住坏大叔的腿张口就要下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老秦咧开嘴笑了起来，粗眉毛一抖一抖。提腿踏进家门，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红烧肉奥，吃不吃随你。”

　　门也不关，径自走向厨房。

　　怀仁重新坐好，宛如一休和尚。哼，我才不吃坏人的东西。

　　十分钟后。

　　“哎呀叔你这肉也太香了，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我说她还不乐意，说不好吃，我还吃这么胖……”

　　李怀仁啊李怀仁，李可真不怕他是坏人。

　　老秦笑着弹了一下他后脑勺。学什么不好，学人家不为五斗米折腰。

　　“啊？啥？不喂五斗米折腰？”

　　“奥，就是你如果抖掉五粒米，我就把你腰打折，所以快把这一桌子米粒收拾收拾。”

　　老秦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东篱下的那朵雏菊，没想到如今已是氤氲满人间啊。

　　“大叔，我叫李怀仁。”

　　“……啊？奥，心怀仁爱，好啊。我姓嬴。”

　　“啥？林？”

　　“……嬴。”

　　“啥？明？”

　　“嬴！”

　　“奥~那我以后就叫你老秦啦！”

　　“……”

　　老秦烧的红烧肉堪称一绝。怀仁妈曾一直头疼这孩子挑食的毛病，吃遍了城里每一家饭店，自己也做了无数道菜，就没一个能让他满意的。

　　老秦这盘红烧肉，差点没让他把舌头吞下去。盘子舔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老妈：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从那以后，楼道里经常响起登登登的脚步声。

　　“老秦，开门。”

　　“哟，来得挺巧，我刚把肉烧上。”

　　“老秦，开……”

　　“好家伙，我去把冰箱里半扇肉切了。”

　　“老……”

　　“等着，我买肉去。”

　　老秦已经记不清自己请多少人吃过红烧肉。

　　这些人中，有人曾高呼：“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可终究只能在人生的终点躺在病榻上望向北方，高呼杀贼，声断而逝。

　　有人叹：“江山如故，前村寥落。”“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可还未能收拾旧山河，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有人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有人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也有人白手起家，推翻了他亲手创建的帝制。

　　更有人，说他略输文采。那人使这个民族，从细胞层面涅槃重生，把他两千多年前根植在这个民族的一切影响统统剔除。

　　他非但不气不悲，反而饮酒数杯，喝了个酩酊大醉，大笑着拍那人的脊背，说他是让历史分成两段来写的里程碑。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两千多年，四百三十二位同事，只有他没受过儒影响。因而也只有他法家出身的他，能如此看得开。

　　好，变了好，变了好。

　　他曾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掌控历史，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但那人告诉他，告诉他，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不信，可几千年的教训历历在目，那人也用行动向他展示了最好的证明。

　　河清海晏，民丰物阜，才是真正的万世之业。

　　“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老秦有时看着狼吞虎咽的怀仁，会突然想起那个教自己做菜的人，也想起那个躺在船里感受到的清晨。

　　他问那个厨子，见证一个国家，可能也会是一个民族的盛衰兴亡，喜耶？悲耶？

　　厨子答，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他一把抓起那人自创的东坡肉塞进嘴里，说你给我说人话。

　　那厨子说我咋知道，我又没吃长生不老药。你现在问太早，总有一天答案会被你找到。

　　他又问，盛世烟火因你而起，却无人记得你，当如何？

　　那人抿了口茶，笑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此乃国士。

　　世人以国士待我，当如何？

　　当以国士报之！

　　可我不是国士，我当年是帝王。

　　你是秦的王，报千百年百姓的国，不冲突。没见识了吧？真菜菜。

　　老子活这么久啥没见过，净扯淡，叠词词，恶心心！

　　智者无忧

　　怀仁看着发呆了老秦暗自纳闷，自己怎么就老喜欢往这傻子家跑，天天往那儿一坐就开始发呆，时不时变个表情，好几次自己都怀疑这肉里下毒了。但也很奇怪，这大叔幼稚得像个八岁小孩，身上却散发着老大爷那种……温暖？总之让人很想接近。

　　而且，自己感觉到了，那温暖之下，极度的哀伤。

　　怀仁不知道，或者说年幼的他还说不出来，那温暖里浓缩着一个文明的沉淀与精华。那幼稚，包含着两千多年的痛苦与无奈。那哀伤，或许是上天最残忍的劫难。

　　怀仁开口了，说出来那句改变人生，乃至历史的一句话。

　　“老秦，你不敢认识我，对吗。”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老秦，觉着泰山在眼前蒸发了。

　　怀仁从前喜欢在小区院儿里看星星。月光漫上水泥墙，浸透斑驳的树影应和着漫天如梦的星辉，他一辈子也看不够。他想当个画家，或者作家什么的，能把这样的美记录下来。

　　但现在不行了，老秦告诉他，这世间多的是画不下的锦绣江山，写不尽的大好河川。而且你连小学都没上当个屁的画家作家。

　　做我徒弟，我带你领略人间至美。

　　有红烧肉吗

　　管够

　　师父好！

　　然后，眼前的月光星影，变成了塞进他手里的子曰诗云。

　　“先等你有点文化吧，二十岁之前，我是不会教你任何东西的。”

　　“不是，我不识字啊！贼老秦我恨你！”

　　老秦哈哈大笑，推门而去。

　　老秦看出来了，怀仁有一项很罕见的天赋。

　　体察人心。

　　人人都会有坏情绪，大多数时候都被看做无病呻吟。能关心你的，叫同情。而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且不觉得你矫情，那就叫共情。遇上这样的人，十有八九是知己。

　　他见过太多因为同情而为民请命的人。那些人虽然都名留青史，但他总觉得差点什么。

　　做天下人的知己？李怀仁啊李怀仁，希望你能让我看到点儿什么。璞玉良驹遇上我这么个伯乐雕玉手，也不知道你是倒霉还是走运。

　　仁者无敌。

　　老秦拉开烧烤摊的塑料帘子，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板，整二十串，十串多放辣我自个儿吃，十串不放辣给小孩儿吃。”

　　掏出手机，开始群发消息。

　　三条街外一个路人收到一条新消息：“我是秦始皇，给我打钱，封你做大将！”

　　路人翻了个白眼，扣字的手快到出现残影。

　　“你神经吧！我**你个大**！”

　　老秦咬了口串儿，哈出一口热气，一脸满足。

　　又是没人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