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此去经年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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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小螂在很长一段时间后，已然忆不起那些日子是怎样走过的，只是每日睁开眼的时候，它仍会想起一段过去的时光，那是一条冗长的甬道，没有太强盛的阳光与太压抑的乌云，如此的苍白。
蟑小螂只记得自己那时候站立的姿势了，仿佛是在一片背光的黑暗角落里的身影，仰起头努力望向前方透来的微光。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出来了。
有的时候，它在微笑，当哭泣的次数渐次变少以后，它发觉苍白以及麻木的成分日益剧增。于是它选择做一些于自己而言有意义的事情。暮春时分，新阙草原的昆虫世界举行了一次食物拼盘大赛。那几日正值蟑小螂过得暗无天日。比赛日期截止的前两日，它忽然心血来潮地讲自己曾经为兔九哥做的一个拼盘图稿交给了昆虫委员会。那天以后，它又躺在床上流了两日的泪水。当时它以为这样青灰色的生活会是永远。
春日迟迟，疏忽而逝。蟑小螂回忆起这一年的春天，它发觉自己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劣质的橡皮擦，把春光万丈的那段日子一再抹去，可是却抹不干净，留下了许多浅灰的痕迹在惨白惨白的纸上。橡皮擦坚持不懈，直到白纸上出现了锯齿状的伤口。
那个拼图交了之后，蟑小螂与昆虫朋友们狠狠地出去玩了几日。玩得方式近乎残忍，它有两日没有睡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时而觉得自己是一个将会被烈日蒸发的幽魂。那个时候，兔九哥已经消失了。它去了一个叫做容城的地方，据说那里有许多兔子，是它的故乡。当然，所谓容城，蟑小螂也是去过的，它很小的时候寄居在不远处，时而闻到容城青草地的味道，偶尔有人类升起炊烟，渺渺千里。
只是有一段时间，容城在它的心里被赋予了神祗一般的光晕，因为一句承诺。
后来蟑小螂觉得自己真傻啊，别人说什么就相信什么，心里已然搅碎了，一边落泪还一边点头说是，对，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照你说的去做。
食物拼图交了上去以后，昆虫委员会失了消息，蟑小螂独自晃荡了一些时日，便独自去了容城。那时初夏的暑气消退，落了不大不小的雨水。四壁萧然，蟑小螂觉得心里很大的一块地方也濡湿难耐，所以它想离开了。
走之前，容城乌云密布，夜里的天空之中偶尔出现阵阵闪光。什么时候会觉得雷电也是美好的，是从前心有皈依的日子么。蟑小螂那时在想，它又想起更早以前，自己的字典里没有心有皈依一说，那时不懂，许多事情都麻木不仁。
从容城到加尼国有四天的行程，要坐在秃鹰的背上，穿梭在云层之中。从前蟑小螂望向天空，觉得那些云层柔软好像棉花，一定舒服暖人。而彼时它坐在云层之上，寒风刺骨，触须几乎被刮断。原来很多以为美好的事情，其实是最残忍的。
蟑小螂唯一学会的是对于所有看似动人的事物，开始有所保留，绝不全身心地投入。因为永远的可能太小，承诺大多都图一时之快，真正的结果其实是体无完肤地爬出来，自己拍灰，自己止血，自己走路。
加尼国是一个拥有许多许多动物的国家，蟑小螂一路走着，四下相望，发现这个国家新奇的事物很多，没有兔子。森林并不茂密，由于气候的原因，树木稀疏，零落的草地沙石很多，草的叶尖有焦黄的颜色，如同被火烤过一般。有一条路过的野狗告诉蟑小螂，这里的日光很强盛，下午不要出来乱逛。
也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草木葳蕤，树木峥嵘的。蟑小螂如斯想着，忽然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远处升起一阵黑烟，接着又传来一声悠长尖锐的鸣叫。旁边路过一高一矮的人类，说火车过去了，我们错过了，怎么办才好？
蟑小螂抬头看他们，又是背光里的表情，如此不清晰。只是他们提着行李箱的手，松了又紧，踌躇着没有方向可去。
旅途上失了交通工具可以等明天，旅途上失了地图可以问路，就算旅途上失了旅伴也可以再做寻找。蟑小螂看见他们如此踯躅，明白他们错过的并不是一辆如期而至的火车，而是一个方向。
当他们提着重重的行囊看着日薄西山暝光将散时火车黑烟，那个姿势，仿佛与日后蟑小螂回忆起自己在那段日子里的姿势如出一辙。
在加尼国的新鲜感倏然而逝，蟑小螂来到加尼国的第二天就累了。它发现有些阴影逃到天涯海角也是逃不开的，它们从身体深处弥漫开，将天气和情绪都浸润在内里。很好，这种时候，谁敢直言不讳地说勇敢？
它唯一可以做的是毫无避讳地思念起容城，春华秋实的地方，歌舞升平的地方，沾染着俗世中所有虚幻承诺所有轮回因果的地方。它跟同行的昆虫们说，我不回故乡了，我要去容城。
一只蝴蝶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有一只蟑螂说容城很好啊，离故乡近，我们可以时时来看你。蟑老螂说，你长年住在新阙草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不在故乡好好住两日，那里有你喜欢的黑古筝，你从前日日练习你记得么？蟑小螂说，很多事情，我都忘了，比如我所有的动机与目的。
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了，蟑老螂便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要去容城，蟑小螂的心情豁然开朗。那是这段阴霾的日子中，唯一一次万里无云。蟑小螂摇晃着脑袋，如同无忧虑的从前一般念叨着诗句，一路潇洒地迈着外八字往前走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蟑小螂对于加尼国的记忆并不深刻，若不是同心中的人选旅行，四处游走的根本目的不过是用长时间的疲惫换片刻的开心，它宁愿固守自己的城阙。
还有自己的城阙么，那个时候正值蟑小螂的城阙倒塌，连碎瓦碎砖都看不见，全成了烟灰。当时有虫劝它说，让它用些泥泥草草随便搭一个临时住户。蟑小螂白了那虫一眼，铿锵有力地说，你没听过什么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其实它是很做作地装出坚强的模样，事实上，它体内的骨血在那段日子里也粉碎了。如何去搭建一个泥草屋？它什么力气也没有。
盛夏时节，蟑小螂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容城。它在一个熟食的毛毛虫的洞里安了家。那是一只有文化的毛毛虫，只是不太会料理自己的生活。毛毛虫啃书叶的地方是一个叫做容科的小树林，蟑小螂去的第一天，毛毛虫忽然说，在容科林里，有几棵树划给了动物圈里想要学习树叶拼图的人。
蟑小螂猛然记起曾今自己在做食物拼图的时候，兔九哥说自己要去学树叶拼图。蟑小螂闪忽着双眼，不知怎地就问道，我能去学树叶拼图么？毛毛虫笑起来，它说，蟑小螂，你还真是孜孜不倦，这么喜欢拼图。
蟑小螂也讪讪笑了，谁知道它心里卑劣的愿望。一个四处追寻不肯放弃地连自尊都踩在脚下的愿望，一个与蛇虫鼠蚁细菌病毒一起滋生见不得人的愿望。
它于是花了很多力气，在有一段时间内，拖着疲惫的身躯，骨伤未愈的身躯，日日徘徊在容科林里，与动物委员会的动物们周旋。它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如此的口才如此的固执，它只是在坐着一件如果不这样做，日后的日子它都不知道该怎样渡过的事情。
那些日子，它偶尔在容科林里看到兔九哥的身影，如蟑小螂所料，兔九哥果真实在容科城里学习树叶拼图了。有一道身影，便一再与它擦肩而过，那个瞬间如同喧嚣的世界突然沉默。
它想起初夏在秃鹰背上的时候，万里孤鸿，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呢？
蟑小螂如此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有些事情早知是白费心机，但是我们还是要费尽心思地去做，不是没有退路，是心里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它说它已经很少哭了，的确，盛夏来临，它一天至多哭一两次，偶尔忘记去哭，只是一再地思考，只影向谁去呢？
有的时候，一直思考一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太清晰。
后来动物委员会磨不过它，终于让它参加了树叶拼图的培训班。蟑小螂在见到兔九哥的那天，努力做出一副久别相逢的表情，它体内刚修复好的骨血却顷刻之间通通碎裂，谁知到在云淡风轻之后有怎样惨烈的努力和代价。
何况，后来蟑小螂苦笑了，笑得那么无奈，何况自己根本做不到。
做不到所谓面对，所谓淡泊，所谓放下，所谓宽恕，即使仿佛在时间过去后，好像连过错都模糊了。
盛夏烈日炎炎，蟑小螂与同学树叶拼图的动物们关系好得如火如荼。盛世繁华，连心里浅埋深重的伤口也似尽数化去。而所谓凄凉后景是可以被遇见的，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呵，谁能在喧嚣繁丽时能猜到彼此心中所图。蟑小螂不过在自问自答着一些植根在肺腑的问题，不过是在与某只兔子擦肩的片刻，历经世界从喧腾到寂灭一瞬间的惊心动魄。
算来算去，还不是因为自己一再地追寻，让那些执念也变得洛阳纸贵，最后连自己也负担不起了。蟑小螂想起这些的时候觉得悲凉，明媚或是阴雨的天气拖长时日，但分秒仍在向前，昔日已逝。
君不闻衷肠低述。君不言今夕何年。君不见此去经年陌路。
那么统统归零好了。蟑小螂突然烦闷起来，它又如当初一般理直气壮地站在了兔九哥面前。想说的话忽然消失了，它呆滞地站在原地。兔九哥皱了皱眉就走了。蟑小螂觉得时日一晃，仿佛看见了一个甬长的通道，惨白的天气，背光的黑暗中立着一个阴影，一只失了方向的蟑螂，抬头努力寻找一段微光，然后慢慢向前抬步。微光怎么那么远？
绝尘而去，如同某日月下飞奔起来的身影，自己追到死，也不可能寻到。蟑小螂回到动物们身边，树叶拼图培训班的同学们看到蟑小螂满脸的泪水，然后看见它抽泣得近乎窒息得晕倒在那里。
原来难过可以到这样的程度，蟑小螂想。可以在残夏雨水纷乱的季节里，忽然就晕了过去。可是春深时的浩劫已经离了好远。那个瞬间，眼前忽的又闪过无数画面，那段黑暗的时光，若亭台楼榭般有着水声，潺潺湲湲，美好都有狰狞的样子，而自己每日有几个片刻，倒在草地之上，眼泪就从眼角滑落出来，不用控制也不用抽泣，反正留着留着就会干涸。
眼泪流干了，就会坚强一会，谁说坚强才是好的，蟑小螂那时只知坚强是一个当所有懦弱的举动都付之东流时，应该稳稳抓住的，长满荆棘的词条。
不要去看自己满手的鲜血，连你自己都不会同情自己。
残夏的雨也尽了，少了些离别的滋味。自是没有离别了。蟑小螂自此心也变得冷漠得有些残忍，它想，何要离别，诀别不是更好？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秋近了，几番游走之后，蟑小螂又回到了新阙草原，动物委员会发来通知说，蟑小螂做得食物拼图拿了第一名，有一笔丰厚的奖金。蟑小螂看到通知时只得瑟了一下，好久之前已经遗忘的事情，曾经为一只兔子做的拼图，失望的时候不知所谓地寄了出去，珍之重之的都不负从前了，这横财来得可也讽刺。
雨洗清秋，天气渐寒，蟑小螂的回忆里出现了劣质的橡皮擦，永远擦不干净的一块地，荒废了也罢。只是有的事情，它相信，若要避开，一定能够避开。拿到奖金，它去好好吃了一顿，后来寄来了另一笔奖金，也是曾经做得食物拼图，与兔九哥有关，蟑小螂笑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只是那些日子的阴霾，真不知是前世遭了什么孽。
所幸自己满手淌血抓住不知所谓的东西之后，还得以偶尔自得其乐，哭得少了，流泪的时候只有麻木。这一场劫难，伤筋动骨，落下劣质橡皮擦抹不干净的荒废之地，连心愿都清减了几分。一切微有起色时，如世事轮换又有所谓相逢，蟑小螂记得自己是落荒而逃，在午后清凉的雨水里，疾步地溅了浑身泥浆。原来万物都有平衡，曾经寻遍天涯都想要的，如今是如此后怕。蟑小螂讨回自己的小洞穴，忽然靠在土堆哭了出来，那种久违的泪水，在眼角不断地无声的滴落，如同风雨潇潇中零落辗转的碎片，映着不被人珍惜的一切，谁知它此刻的落泪到底是怜悯还是讽刺。它自己也麻木了。
那夜，它的梦境清晰，它听见自己从前的声音，从前的愿望。它说，你回来了啊，我等你好久了。说完，它觉得自己很累，又如盛夏的诀别一样，在繁华的时间晕了过去，沉眠加深，时空翻转往复，有些凝固的片段飞花逐雨地涌来。树林里有芒果有山竹，蟑小螂爬了过去，忘了谁教过自己捡青芒果的习惯，发生过什么吗，都忘了。
醒来时又有雨水，满窗的树叶在雨水中摇摇晃晃，陈旧的景致里簌簌落花，如同昔年的一段小儿女时光也被拂去了。
蟑小螂在满天的雨水里忽然望见了一团交织的纷乱的线条，从过往分至杳来，可是那些又是真的呢。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它都忘了，孑然独立时发现连残缺都变成了本来的样子，它恍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去经年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