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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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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祯十二年,初春,万物复苏,过年时鞭炮留下的点点红屑还未完全散去。沉寂多年沈府就早早挂上了大红绸缎,迎来了一年以来第一件喜事—嫡长子娶亲。府中人人带笑,沈府内外锣鼓喧天,一派喜气,诺大的沈府里没有一处不挂红戴绿,除了沈家大小姐沈玉汐的住处。
穿过外院的大门,映入眼帘的除沈老太太,沈夫人之外的院落外就是沈玉汐的院落了,茂林修竹、小桥流水,竟是比嫡长子的院落都要清亮几分,而今在这一片大红下却显得分外凄清。
“祖母,我大概是不行了,今日是哥哥的大喜日子,我怕是撑不过去了”沈玉汐气息微弱,吃力说道,此刻的她明白自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再撑不过今日。父亲母亲都在前厅,即便不是哥哥大婚,她想父母也早就厌弃了她,故而一直密而不报,只是如今实在拖不过去了才差人禀报祖母。
“我的孩子你为何这么傻,病成这样才让我知道。我已让人去请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了,你再撑一会,啊,好孩子。”沈老太太现下早已是心疼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哭的昏死过去。她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心里除了心疼再没有对她的一分责怪。
沈玉汐知道自己已没有多长时间了,此时显得格外平静,她轻轻地拍了拍祖母的手,面色惨白,心中充满悲戚,“祖母,我这一生有您的疼爱有父母的看重已是我最大的幸运,我实在不该轻信燕王,一意辜行,致使父亲失去了圣上的信任,哥哥差点惨死,我实在没有脸再见你们。”
沈老夫人看着这个自己几乎疼了一生的孩子,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她素来知道这孩子要强,却没想到她竟决绝至此。
此时沈玉汐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身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轻,回首过去她犯过许多错,先是因为双腿有疾不能行走,极度缺乏安全感,就处处赖着母亲不准哥哥接近,哥哥这样一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孩子处处忍让,再没有孩子气过,可即便她如此对待哥哥,他依然在她因燕王犯错时毫不犹豫的出手护着她,甚至为此遭到了圣上地斥责,关入诏狱,险些遭人陷害惨死。再是她识人不清,竟疯魔似的爱上了燕王那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做了许多错事,从此便被步步算计,辜负了父母兄长的爱护,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令家门蒙羞,实在没脸再见他们最后一面。她好恨,好恨自己,为什么一向理智的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想不通,好似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始终在牵引着他们不得不一步一步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就这样在这个骄阳似火的中午她伴着娶亲的喧闹声中,带着不甘与怨恨和对家人无限的愧疚,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春天,永祯十五年,沈家嫡孙出生了,这是自永祯十二年以来,沈府第一次染上喜气,连路人都纷纷感叹这沈府真是波折多多,先是因燕王而举家遭难,再是在嫡长子大婚之日最宠爱的小女儿悄无声息死去,真真是今日红绸明日白绫。
沈玉汐看着这个自己刚出生的侄儿,知道是自己该走的时候了。想来自她死后因对家人的不舍,往生之门迟迟没有打开,她一直滞留在这人世间。也是因为这,她才得以知晓自己死后发生的事,这才恍然明白这前因后果。她真的是太傻了,原来父母兄长没有一人怪过她,只是她那时被燕王迷惑,别人劝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得先冷落她一段时间,待她想明白了再好好规劝,确没想到燕王案一别便是天人永隔。她仍记得那一日,父母仓惶赶来,哥哥连那身大红的的喜服都来不及换下,便要面对妹妹的死,一辈子不曾在谁面前失态的母亲哭的脸上的妆全都花了,再顾不上什么仪态。在朝堂上即便面对圣上大怒,生死一线都泰然自若、不卑不亢的父亲此时像个没了家的孩子似的紧紧抱着她的肉身,浑身颤抖,任谁也不相信往日那个手指不小心扎破都要撒上半天娇的小女儿就这么去了。她的嫡亲哥哥更是在这以后的几年里夜夜自责,恼恨自己在她魂断之日大婚,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自小便疼她的祖母更是因为过度伤心在短短几个月后便一同去了。但她想说真的很对不起他们,生时不让家人省心,死了还让大家如此难过。这三年中她见证了父母是如何一步步将这一塌糊涂的沈府重新支撑起来,见证了哥哥是如何一步步从悲伤中走出来,直至今日小侄儿出生她明白是自己该走的时候了。
随着往生之门的打开,沈玉汐看了这个自己生活了一生的沈府最后一眼便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再见了”她在心里轻轻说。这一刻往事随风散去,什么燕王,什么地位权势都已不再重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沈玉汐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