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湖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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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方圆几十里，水草丰茂，烟波浩渺，渔民甚众。
每天有许多人来这里捕鱼。
鱼有胖瘦大小，人也有。白日阳光刺眼，阿平静静潜于水底，面无表情地看着从他头顶游过的大大小小的鱼，和偶尔从他头顶划过的船。船夫们站在船头，拉着渔网，有些大喇喇打着赤膊，有些穿着背心，胖的瘦的，年幼的，年长的，于欢笑声中拖起满载的渔网。
阿平没有和鱼做朋友的习惯。这些鱼大多呆头呆脑，他们的脑袋是仍未进化完全的脑袋。因此，看到它们睁着空洞的眼睛自投罗网，阿平从不出声提醒，心内毫无波澜。
他就这样静静地，无聊地，面朝上，躺在水底。
似乎没有什么再能惊动他了——唯独一条船靠近的时候，阿平看到那熟悉的船底与船舷，一个鲤鱼打挺，从水底坐了起来。周围的鱼儿纷纷退避，仿佛见了鬼。
“去去……”阿平挥动着身体与手臂，把那些烦人的大鱼小鱼全部赶到面前的网兜中。
“赵兄！”湖面上远远传来招呼声，“今天又捞了这么多啊！”
“是啊——”男人爽朗的声音响起，“今天是个好天！”
水岸边，被称作“赵兄”的男人穿着黑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坚实有力的小臂肌肉，正随着他拉网的动作而收紧。一滴汗水沿着脖颈流入领口，男人抬手随意擦了擦汗，仰头，早晨的阳光在他脸上打出阴影，显出刀刻般的下颌线与锋利深邃的眉眼。
“赵慕之，次次都是你捞得最多！”
“哟！这是条大米鱼罢，你小子可走了大运了……”
赵慕之对周围的渔民露出一个笑容：“运气好罢了！”
阿平扒着水草，偷偷望向水面上沐浴着耀眼阳光的男人，小声道：“才不是运气好……”
又有人对赵慕之说：“今晚来打牌不？”
“不了……”
阿平知道赵慕之晚上要干什么。他心里跃跃欲动。
一日之中，捕鱼最佳时段便是一早一晚，午间水温高，鱼都躲到深水避暑去了。早晨许多人来捕鱼，晚上人却少了不少，而赵慕之却一早一晚来两趟，从不缺席。而且，每到晚上出渔，他都会拎着酒来到湖边，泛舟湖上，自斟自饮，且饮且叹。阿平第一次见赵慕之，也是在某天晚上，那人在月光下喝过三巡，便举起酒杯，一酹湖面，将醇厚的美酒，送到阿平面前，这才将他吸引他过来，让他听到那男人低声的吟唱：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有时喝得多了，那男人便自言自语道：
“湖中神明，赵某也请您饮酒。”
那酒确是美酒，阿平很满意。毕竟，他生前嗜酒如命，死后再无酒可饮，如今能喝到如此佳酿，实在是鬼生一大乐事。
这天晚上，赵慕之手上又拎了一壶酒，如期而至，踏上舢舨。阿平正在水底无聊逗鱼玩，把两条鱼拽着尾巴搬来搬去，听到声音又闻到酒香，赶紧躲到水草后；复又想起眼下是大晚上，哪里看得见，于是大胆地靠近那船，吐出一串气泡。
赵慕之沉默不语，仰头喝下一杯酒。今夜他没有撒网，想必是上午那条大米鱼卖了个好价钱，半个月都不愁吃穿了。
月光惶然，洒在湖面上，荡起粼粼波纹。阿平眼巴巴望着船上的人与酒，吐着气泡，突然生起了想要接近那男人的荒唐念头。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他没穿衣服……阿平做了那么多年的鬼，头一回感受到了些许赧然，他回头扯了一大片水草，勉强给自己做了条简陋的短裤。
就在他继续扒着湖底的垃圾，还要给自己找身上衣的时候，湖底突然窜出两条水蛇。阿平生前最怕蛇，死后虽然知道自己已不怕被咬死了，恐惧却仍在，惊得哗啦一下跃出了水面。
赵慕之同样被吓了一跳，酒杯”咚“一声掉入湖中，激起小股水花。阿平赶紧潜入湖底，水蛇已不见踪影，他捞起那酒杯，递到赵慕之的船头。
“你……你……”
“我……”阿平很委屈。
“你是……湖神？”赵慕之酒醒了大半，声音发着抖。
阿平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湖中神祇，鬼使神差，没有反驳，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赵慕之握着酒杯，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放下酒杯，朝阿平行了个大礼。
“湖神保佑，湖神保佑……愿我镜湖风调雨顺，日日满载而归……”
阿平拖着他仍是少年人的身躯，上了船头，将男人扶起。
“不必行礼。喝过你那么多次酒，原应我谢你才对。”
赵慕之怔怔望着眼前沐浴着月光的半裸少年，见他面容精致，举手投足间灵动十足，不禁感叹道，自己莫非是在做梦，世间竟有如此尤物，真不愧为天地间的神明……而自己就这么放肆亵看，岂不是渎神？于是赶紧脱下外袍，递给那少年。
“湖神若不嫌弃，可穿上我这件衣服，莫要着凉了。”
阿平“噗”地一声笑出来，赵慕之这才意识到，神怎么会着凉呢？然而阿平已经欣然披上了外袍。那外袍上还残留着人类男子的温度与气息，令他一阵颤抖。
赵慕之低头自嘲般笑了笑，为阿平斟了一杯酒，两人便在月光下对饮起来。
“叫我阿平就行啦。”
赵慕之点点头，若有所思，只觉得这少年活泼有趣，平易近人，与他想象中的神明全然不同。又问：“你每天都待在湖底？闷不闷？”
“每天对着那些呆头鱼，自然是闷的。“阿平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了，苦着脸道，”无聊的时候就睡觉。酒也喝不到，还好晚上偶有赵公子佳酿，能解我苦闷。“
赵慕之这才知道，为何他网的鱼次次都比别人多了。于是他夜夜拎一坛好酒去往湖中心，与那神明少年殷勤相对，为他解无聊又无酒之困，以此报答他为自己赶鱼的恩情。
”今夜月亮真美。”阿平喃喃道。
“唔。”不知怎么回事，两人的酒喝着喝着便喝到了一处，赵慕之的肩上多了个沉沉的脑袋，他感受到阿平冰凉的身躯。
“神都是不老不死么？”
阿平沉默着，赵慕之似不甘心，又问：“人死后去到哪呢？我可以变成神么？”
“很难的。”阿平想了想，道，“人死后，便被无常捉去，若无牵无挂，业障已消，便送入轮回，否则……”
赵慕之呼吸急促起来，转眼间，湖面狂风大作，雷声滚滚，不辨方向。赵慕之的船在风浪中打转，一道猛浪劈来，裹挟着他撞向岸边礁石。
闭上双眼之前，他看到阿平焦急而惨白的脸。
赵慕之在岸边醒来，身上披着自己湿漉漉的袍子。明月高悬天空，湖面一片风平浪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艰难转头，看见阿平在不远处狼狈地驱赶一条蛇。
“阿平？”
少年的身影僵住，仿佛下了狠心，一脚把那条蛇踩死，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过来。
“你还好吧？有没有事？”
赵慕之摇了摇头，问：“我晕了多久？”
“一个时辰。”阿平欲言又止，“赵公子……你的船没了。”
“……不管这些，你没事吧？”赵慕之觉得头很疼，想了想又道，“我又忘了，你是湖神，想必是没事的。”
“……”阿平低下头，轻声道，“我要是湖神，就不会有风浪了，你的船也不会丢。”
赵慕之：“？”
“我不会呼风唤雨，不会一抬手风浪就停，也不会一弹指就找回你的船，也不会让蛇离你远点……我……只会为你赶鱼。”阿平羞愧道，不敢抬头看他，“我不是什么神明，我只是鬼，是生前喝多了酒，从船上跌了下去，溺死在镜湖中的鬼。我骗了你。”
“啊？”赵慕之昏昏沉沉，却没有阿平意料中的愤怒，只是问，“怎么跌下去的？”
“……捞月亮。”阿平轻声道，“湖中有月亮的倒影。”
赵慕之蓦然发出狂笑，笑声在镜湖湖面与天空中回荡。阿平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半天，赵慕之突然咳嗽起来，阿平赶紧去帮他顺背，动作间，眼泪便流了出来。
“赵公子……我骗了你。从来没有什么神明，镜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神明了。”
“……”赵慕之不笑了，伸手帮阿平擦去眼泪。那眼泪是冷的，与阿平的脸颊一样冰冷，昭示着眼前人并非活物的事实。
“我只想……与赵公子一同饮酒。能饮几天是几天，饮上一辈子也是好的……我怕说我是鬼，吓到你。你既喜欢神明，那我只好装作神明了。
“一个溺死鬼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呢？做梦罢了。”
赵慕之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震。
“那，一个神明，又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呢？你是鬼，或是神，于我有什么区别？”赵慕之嗤笑道。
“也是……”阿平黯然点头，边起身边道，“没有区别。归根到底，我不该来招惹你，以后我便……不来了。得此佳酿，与赵公子共饮数日，已是周某鬼生之幸。”
赵慕之抬头，阿平已站了起来，这个角度，他仍然沐浴在月光之下，仍旧如最初见到一般，像个天地间的神明。
既然神明都已湮灭，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赵慕之一把拉住阿平，将他扯得重新跌坐回船头；又伸出手，拈起少年下巴，漠然凝视许久。
阿平茫然看着他，久未跳动的心脏竟然微微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酸麻。
赵慕之只是笑笑，侧头便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终于染上温度。那温度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阿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燃烧。
他听到山川与湖水，天与地之间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周清平……该走了。”
湖岸边，少年人的身躯缓缓消失，化为光点，卷向夜空，最后只余下惊愕的渔民，与满地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湖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