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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1、

      我第一次读到奥梅拉斯的故事,是在上学的公交车上。
      那时我家中刚生了变故,大人们兵荒马乱地忙,无暇顾及一个小孩无足轻重的生活。但书还得读,我每天早早起床,从橱柜中拿出前一天放学时带回来的、干瘪的面包片,背上书包,独自一人走出门,去等那辆通往学校的公交车。
      去往学校的路很远,公车走走停停,行色匆匆的人们满脸疲惫,在人潮中裹挟着大包小包吃力地上下,拥挤不堪。我力气小,走得慢,大部分时候都坐不上座位,只能挤站在人群中间,随着车子的颠簸前后摇晃。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各色手臂组成的肢体丛林,有的裹着花纹图案各不相同、却显得同样廉价的衣袖,有的赤裸着、生长着浓密虬结的汗毛,散发出浓重的汗液酸臭味。
      从那些抓握着吊环或栏杆的手臂中间,蒙着灰的窗户被切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小块,我总是尽力抬头,看向最高的那一块,在那里,湛蓝的天空轻轻地托着漂浮的白云,仅仅隔着一方薄薄的玻璃,显得遥远,又不真实的美丽。
      后来我有了经验,我会在有座位的人里找出面善的阿嬷或姐姐,在车辆颠簸制造出的人群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前行,最终站到她们身边。大部分时候,她们会注意到我,好心地在下车前将我拉到她们的座位上;有时候我的运气没那么好,公交车开到学校,她们却还未到站,下车时我双腿都站得酸软,但即使如此,也比拥挤在走道中给了我更多喘息的空间。

      那天我选中的姐姐也是个学生。她穿着市里那所远近闻名的好学校的校服,衣角洗得有些陈旧泛白,却干净利落,散发出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她安静地注视着窗外浮掠而过的街景,气质温顺又疏离,和这辆破旧的公交车是那么格格不入,连过道上拥挤站立的人群,都不自觉地离她站远了一些。
      我比往常更轻松地站到了她的身边。她仍无所察觉地望着窗外,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翻开了原本放在膝盖上的书。
      那是关于奥梅拉斯城的故事,一座伫立在海边的,超乎你所能想象的限度的最美好的乌托邦。钟声喧鸣,燕雀齐飞,这座由欢乐、富裕和智慧的砖瓦筑造的城市正在举办一场夏日庆典,游行的队伍在优美的花园与街巷中穿行,作为赛马场地的绿野湿地扎起了红蓝相间的帐篷,孩子们的脸上沾着食物的碎屑,年轻人的发间插满鲜花。一个十岁的孩子专注地吹奏着木笛,轻盈优美的旋律回荡在空地上方,人们纷纷驻足,微笑聆听。直到一曲终了,高亢的号角声穿云裂帛,赛跑的马儿们如离弦之箭飞跃而起……
      拥挤的公交车、破败灰白的街景,乏味的现实渐渐离我而去,我的脚下不再是坚硬生锈的车厢地板,而是柔软的青绿草坪,在行走间折断的茎叶散发出好闻的青草气息。绵延的钟声在雪白的钟楼中奏响,这一页的文字走到了末尾,她的手指捻起书页,轻轻翻动。不知不觉间,我屏住了呼吸——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报站声不耐烦地响起,学校到了。我随着人群急忙涌下公交,甚至没来得及弯腰看一眼书皮。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上学的公交车上仔细留意着,但我再没见过那位姐姐。我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也不知道故事的作者是谁,也没有机会鼓起勇气问她,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样的?记忆留给我的,只有那座海滨小城美丽的幻影,和那个好听的名字,奥梅拉斯。

      这仿佛一个先兆。很久以后,我才读到了故事的完整版本,只可惜,那实在太晚。奥梅拉斯的幻影早已破碎,剥落的每一片粉尘,都落在了我自己身上。

      2、

      刚上初中没多久,我们班上来了个插班生。
      萧逸刚转学过来时,看起来瘦弱、矮小,很不合群。他沉默寡言,几乎不和人说话,也不正眼看人,放学就背着书包不声不响地消失。班上的混混们看他不爽,觉得他这副样子未免太目中无人,却又不敢惹他——他们说体育课上萧逸挽起袖子,小臂上尽是或深或浅的褐色伤疤,虬结缠绕,丑陋又凌厉。
      一看就是刀疤!他们断言,围着听的女生们发出一片惊呼。要不然怎么会突然转学呢,肯定是在原来的学校不学好,混□□,伤了人被退学了!可得离他远点儿,别招惹上他,晦气!
      天哪,这太吓人了。女生们拍拍胸口,满脸都写着害怕和嫌恶。同学们离萧逸更远了,没人和他说话,他们只在背后窃窃私语,传一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流言。萧逸不在乎,他继续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但后来——可能是作为一个传闻中打架伤人被退学的混混来说,他太规矩,也太瘦弱了。他从没找过谁的茬,也不翘课逃学,还按时交作业。甚至有人看到他帮城南的老乞丐捡起了被人踢翻的碗。
      可是那些伤疤——他们又踌躇了。最后,出乎意料的,那些女生先找上了我。
      “喂,书呆子,天天就知道看书,成绩也考不出来,无不无聊啊。”为首的女生亲亲热热地在我身边坐下,我的同桌见势不对,早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她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掐拧我手臂上的肉,脸上却带着甜美的笑容,说道:
      “正好,我这儿有个特别好的点子,可以给你解解闷,也让大家都开心。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女生们发出哄笑声,将我们团团围在中间。
      “……什么点子。”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笔,低着头闷闷地开口。有人拉拽着我的头发,我顺着头皮的拉力将头抬起,又被施加在头顶的力按压着低下头去。
      “诺,就这个。”她丢出一个卡片样的东西在我面前。那是一个淡粉色的信封,门口文具店千篇一律的款式,散发出廉价的工厂香味。信封的封面上画着一颗红色的爱心,用别扭的字写着——
      “给 亲爱的萧逸”。

      “你们看,是不是很有意思?说不定等明天啊,我们班这个书呆子就有个男朋友啦!”哄笑声包围着我们。
      “明天放学之后,你就在我们班后门把他拦下来,把这封信递给他,跟他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明白没?别想着私下偷偷告白,我们还要给你把关呢!如果他拒绝了你,我们整个班的同学们,都会帮你出气的。”
      “是不是呀?”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我没有反驳的权利。她装模作样地给我正了正衣领。我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一些毫无想象力的针对和冒犯。在这群刚刚有了初潮或遗精,青春躁动又空虚无聊的初中生眼里,和恋爱有关的一切都充满了巨大的吸引力,不论是作为自己的美好想象,还是作为取笑捉弄他人的手段。没有人敢冒犯萧逸,于是我被推上风口浪尖。
      那么就期待你明天的表现了,她笑着说。

      3、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教室,教室里变得喧哗起来。萧逸拎起书包,目不斜视地走向后门,转眼间就要跨出门槛。班上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用力地踹了一脚我的桌子,是提醒也是警告。
      “萧逸,等一下!”有人按捺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萧逸回头,满脸写着不耐烦,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喊他名字的同学。
      “——她有话要跟你说!”另一个声音伸手指向了我。
      我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封淡粉色的信,僵直着脊背,久久没有动。萧逸的眼神像利箭将我牢牢地钉在座椅上,我闭上眼在心里祈求,祈求我忽然从这间教室中消失,去往海边的奥梅拉斯,将那封信撕成碎片,抛入飞扬的庆典礼花之中,只留下一教室惊慌失措的同学们。
      我想逃离。逃离。
      有人在桌子下踹了我一脚,不轻不重。我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地走到萧逸面前,低下头,递出手中的信封。
      我没说出昨天她们指定的那句告白的话,但这也不重要了。在看到那个粉色信封的一瞬间,整个班上已经陷入了狂欢一般的哄笑声中。他们拍着桌子,鼓着掌,跺着脚,把书页翻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吹出尖利的流氓样的口哨。
      我本来以为萧逸会恼羞成怒,将我手中的信封一把拍开,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根本懒得多看我一眼。但他没有,他甚至像是有些愣住了,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接过信封,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抿着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同学们拥到我们四周,将后门处堵得水泄不通。我用余光看向他们。他们交头接耳,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目光,或许还有点紧张和鄙夷,但唯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等着欣赏一出闹剧,就像看着楼下的野猫在缺少食物的夜里激烈地争抢一样。
      我们就像那两只被从黑暗里扔到人们面前的野猫。
      萧逸忽然动了动。他伸手要接过我手里的信封。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退缩着抽回信封,抬头直视着他微微愣住的碧绿双眼,小声哀求道:
      “不要接。”
      他张口像是想要说话,但我们手中的信封已经被一把抢走了。
      “我们班书呆子都学会写情书了,萧逸你怎么一点反应都不给,真是皇上不急,那啥啥急!”抢走信的是班上个头最高的男生,也是平时在背后编排萧逸的人里最起劲的几个人之一。他急匆匆地拆信,粉色的信封被皱巴巴地撕开,发出响亮的“刺啦”声。
      那男生展开信纸,放到面前看了一眼,突然止不住地大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萧逸想抢过他手中的信纸,却被他抬手举到高处顺利躲过。
      “你们看看,这‘情书’里都写了啥!”他兴奋地叫着,脸上闪过不怀好意的笑容,将信纸翻转,高高地展示在全班同学面前。
      预感应验了。我呆呆地抬头望着那张信纸,不敢看萧逸此时此刻的表情,无比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提前拆开信看一眼,又为什么没有将它撕成碎片。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骗你的,怪物!”
      在吵闹喧天的笑声和惊叫声中,萧逸冷着脸,一拳揍了上去。

      4、

      “老师前脚才离开教室,你们后脚就开始打架,群殴!”班主任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摆在桌角的塑料笔筒被振倒,几十支水笔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有个男生忍不住笑了一声,下一秒班主任的双眼如电直射向他,骂人的嗓门又高了两成。
      “还笑,你还有脸笑?你们看看自己,有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一个个吊儿郎当的,站也没个站相,把背给我挺直了!”响亮的□□拍击声从门内传来,蹲在门外偷听的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从门缝中偷偷看去。
      几个男生站在办公室中间,个个身上挂彩,但最严重的还是萧逸。他眼眶泛青,被打破的嘴角还带着血丝,衣袖被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触目惊心的大片瘀青。他的校服在打斗中被挂破了一个大口子,松垮地罩在他瘦小的身躯上,显得狼狈,又空空荡荡。
      被班主任一巴掌打在背上的男生一个趔趄,捂着伤口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其他几个男生纷纷规矩地站直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地看向地面。只有萧逸纹丝不动,依然漫不经心地站着,脊背的弧度一如既往,像一张瘦削的弓。
      “萧逸,你说你,才转校过来多久,就在班上惹事生非!”班主任将矛头转向他,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们谁先动的手?”
      “是萧逸!”几个男生异口同声地指认道。
      “果然是你,萧逸,看看你!个头不大,能耐不小!一个人对四个男生,还有胆量主动挑事?”
      “我没有!是他们先……”萧逸激动地辩驳,却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没了声息。
      “编啊,编不下去了吧,他们先什么?你还有什么理由好说?”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笑,几分恼怒。他重重地用手指戳在萧逸的额头上,怼得萧逸身体向后一晃,却又在下一刻猛地稳住身形,牢牢地定在原地,任凭他再怎么动作都一声不响地立在原地。
      班主任猛地回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他多年教学生涯中获得的各种荣誉和奖章挂满了墙壁。
      “看到墙上那面精神文明班的锦旗没有?你没转来之前,我们班的班风班纪多好,多正能量,个个都是团结友爱的好孩子!别说打架斗殴了,我们班就没有过同学之间起矛盾的先例!你说说,还能是谁带起的这股歪风邪气!”
      “放学时间,走廊上那么多老师同学,人来人往,大庭广众之下!真是丢脸丢得整个年级都看到了,你们让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班主任尖锐的骂声穿透厚厚的木门,刺入躲在门后的我的耳中。几个男生发出轻微的讥笑声,他们志得意满,但萧逸依然保持沉默。
      他们从萧逸刚才的反应中确定,萧逸不会说。即使他的衣兜里就装着那封信的残骸——他从为首的男生手里抢过了信,将它撕成了碎片,又和他们围殴成一团,在老师匆匆赶来并终于将他们从缠斗中分开时,他将散落地面的纸片胡乱抓起,揣进了自己的兜里——他不会让人看到那些纸片,更不会允许老师用怜悯的眼神,注视自己这个“怪物”。
      于是这件事只会被定性为萧逸率先挑事,动手伤人,和被放在情书信封里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无关。背地里想出这招来作弄他的人安全了,递出那封信的我也安全了。
      我应该松了一口气的,老师不会找我的茬,不会知道我是那根导火索,我可以放心回家,吃饭睡觉,将这件事忘在脑后,明天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教室里,像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一样。
      可是我的心却如此沉重,重得像一块巨石。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儿像是拴着一根长长的铁索,一头沉沉地坠在我的胸口,一头蜿蜒地没入办公室的门后。
      它的名字叫愧疚感。

      5、

      班主任说,你们都给我把爸妈喊来,见不到家长,今天你们谁都别想回家。
      我抱着书包,坐在高半层的楼梯平台上,静静地等待着。
      放学已经很久,教学楼人去楼空,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已经离开。血色的夕阳如水般流入玻璃窗,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泻了一地。橙红如卵黄的太阳慢慢地滚落山头,带走了最后一线金色云霞。整幢楼渐渐陷入昏暗之中,只有办公室倏忽亮起雪白的灯光。
      有几个成年人陆续走进办公室。他们步履匆匆,有的打扮精致,高跟鞋或男士皮鞋的鞋跟在走廊中敲击出清脆的回音,有的穿着随意,似乎习惯了谨小慎微,还没有推开办公室的门,腰已不自觉地先弯了下去。
      唯一共通的,是他们眉宇间抹不去的疲惫。
      他们推门而入,办公室里传出交谈声。有时这交谈很快便结束了,老师推门将家长和学生送出,口里堪称客气地寒暄着,面上挂着一抹矜持的笑意。有时很漫长,伴随着激烈的骂声和掌掴声,然后是漫长的安静,男生低着头被家长揪出办公室,他的妈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中还挂着泪水。
      男生们一个个被领走了。只有萧逸的家人始终没来。

      最后放了萧逸的是时间。冷白的月亮爬上楼顶,班主任的气慢慢消了,他将萧逸一把推出办公室,用力地锁上门,钥匙在滞涩的锁孔里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为了个连家里人都不上心的问题学生,耽误下班回家的时间,不值得,他懒得管了。径自将钥匙揣进口袋,他将萧逸抛在身后,走了。
      “有爹生没娘养的……”些许模糊不清的话语顺着楼梯扶手间的空隙传入我的耳朵。我屏息等待着班主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至消失不见,才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惴惴不安地走到萧逸面前。
      “你怎么还没走?”他看见我,愣了片刻,微微皱起了眉。
      “我……”我迟疑了半晌,抿了抿唇,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脸上的淤青,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我买了创口贴和药膏,我帮你贴上好吗?”
      “不需要。”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将满是青紫与伤痕的手臂遮住。
      “但是这样回去的话,你爸妈会担心的。”我固执地坚持。
      “……”萧逸停下了脚步,眼神在我的脸上逡巡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闷闷地开口道:
      “他们不会。”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木然的厌倦。我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咽喉,吐露不出,也咽不下去。是啊,明明都喊了家长,但只有他没人来接。深夜的回家路上,他独自一人,我也独自一人。只有我这个递出了那封写着“怪物”的信的讨厌鬼,在这条茫茫夜路上,带着满腔愧疚走在他身边。
      “对不起。那封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的话,“你还让我不要接那封信。是那些家伙干的吧?为了看我的笑话。低端的手法,我早就习惯了。”
      “是吗……”他说他已经习惯了。我垂下头,一个甚至并未责怪你的人,你要如何得到他的原谅呢?愧疚感如潮水一般在我心里涌动,将一个不被宣判的罪人包围在四面绝境的岛屿。
      “倒是你,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吗?”萧逸看向我,苍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密林深处潜伏的孤狼。
      “……有时候吧。你也听到老师说了,我们班是精神文明班。”我尽量委婉地说。像被栽种在展示柜里的一畦花圃,花盘美丽地绽放着,我们的园丁笑魇如花地向每个人称赞着,来看看我们班的好孩子,团结友爱,纯洁无瑕。谁也看不到土壤下板结的根系,在这方小小的土地里拥挤地喘不过气,有些花苗几乎奄奄一息。
      “什么精神文明班,这可是校园欺凌。”萧逸看着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反抗?”
      “……反抗也没什么用,我已经习惯了。”
      谈话陷入僵局,沉默像干硬结壳的口香糖一样黏在我们中间,凝滞又难堪。
      “对了!”
      我忽然想起了我留下来等他的另一个目的,连忙喊住他,他疑问的眼神瞟向我。
      “那些碎片我都捡起来了,你别担心。”我从口袋里伸出紧攥的拳头,摊开在他面前。那些他匆忙间没来得及捡起的碎纸片,我在同学们轰然而散后,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现在都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被我手心的汗水晕开黑色的墨渍。
      “我有打火机。之前每次他们把骂人的纸条丢进我的抽屉里,或者贴在我的背上,我都会用打火机把这些都烧掉……”
      我从书包内袋里掏出打火机,和信纸的碎片一起递到他面前。
      “烧成灰烬,这些话就不作数了。你不是怪物,他们虽然总在背后说你……很不好的话,但你转学过来以后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我尽力组织着语言,不想他误解我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信是我递的,对不起……但你却没有怪我,你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他有些惊讶,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我和四个男生打群架,你说我温柔?”
      “那是他们先做错了!”我直视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了的眼睛,语气坚定,大声地说,“你把他们按在地上揍的样子,非常非常酷!但你依然是个温柔的人。”
      他没说话。怎么办,我是不是冒犯到他了?他会讨厌温柔这个词吗?我惴惴不安地想着。可是在我心里,温柔这个词,是我能想像到的所有用来形容人的词汇中,最美好最贴切的一个了。
      像是只刺猬垂下了它竖直的尖刺,他接过我手中的纸片,温热的手指划过我的掌心,留下一点湿润的潮意。路灯昏黄色的光圈将我们笼罩在其中,他柔软的的额发在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眼角的泪痣扬起一个微有笑意的弧度,那双幽深的绿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眼睛。
      “不用打火机。”连同他口袋里的一起,他把那些碎纸片扔进几步远外的垃圾桶,又走回我的面前,向我摊开手。
      “?”我迷茫地看向他。
      “我的药呢?”他拖长了音,手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催促道。
      “哦哦,有的有的!”我手忙脚乱地拿出之前被他拒绝的药膏和创口贴,和我的手帕一起递给他,“我帮你贴!”
      “不用,我自己来。”他一把抽走我手里的药,迈开腿就往前走,“很晚了,别耽误时间,走吧,我先送你去车站。”
      “等等我……啊,你是担心我帮你包扎的话会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吗?你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你在说什么!……”
      路灯沉默地伫立着。我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模糊的话语随风飘来几声含着笑意的音节。在那个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垃圾桶里,白色的碎纸片蜷曲、焦黑,在看不见的蓝色火焰中燃烧,化为蝴蝶一般的灰烬。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场不为人知的燃烧中,消失殆尽。

      6、

      后来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
      有一部分原因是萧逸长个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抽条,飞快地追上了同龄男生的身高,甚至还隐隐有超越的趋势,原先像是营养不良的瘦小身躯也变得结实,在被他的发育衬得小了一圈的校服下显示出肌肉的轮廓。
      现在的萧逸,对上四个男生也不会输了。他总会在有人对我恶作剧时站出来制止——不光是对我,发生在他视野可见范围内任何人身上的恶作剧,他都不允许。
      那些青春期难以抑制的躁动与破坏欲望,萧逸为它们撕开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萧逸很强,但他并不是每次都能赢,也往往不能全身而退,但被他打服的男生越来越多。他下手有分寸,从不向老师打报告,尽管他从不是理亏的那一方。他固执的脊梁像领袖的旗帜。
      我们保持着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学校,我们几乎从不交流,放学时有人找茬,他面无表情地将书包甩在背上,拽着人走向自行车棚的角落,路上我们擦肩而过,彼此都不看对方一眼。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绕路去一趟药店,第二天早早赶到学校,把药和纱布放在他的抽屉里。有时第二天他没来上课,我去他家敲门,送当天的作业和卷子,顺便帮他处理一些自己够不到又不想让叶传看到担心的伤口。

      他转过身去背对我,掀开自己的上衣。
      “哇,怎么这么严重……”我咋舌,大片的淤青在他的背部延伸,部分已经化为淤血的紫斑,肿胀扎眼。我轻轻伸手拂过伤痕的边缘,薄薄的肌肉在我手指的触碰下突然绷紧。
      “不小心撞在自行车棚的立柱上了。嘶……你别乱戳!”他气恼地回头瞪我,被我点戳的脊椎在皮肤下微微突起,旋转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对不起啦,我一下子没忍住……”我不好意思地道歉,连忙埋头专心上药。
      萧逸身上有很多伤疤。手臂、后背、双腿,平时它们掩藏在被衣服遮住看不见的地方,每次看见都让我打一个冷颤,皮肤上滚过一层细密的幻痛。那不是之前男生们谣传的和□□打群架留下的刀疤,但却是更加漫长、又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欺凌的证据。
      跌打损伤的膏药在手心搓热,顺着淤青扩散的方向慢慢地推过去,药物渗透皮肤被伤口吸收,短暂的清凉后又变成火辣的灼烧感。室内寂静无声,因而萧逸偶尔流露出的几声吸气声越发清晰。
      为了避免他一时尴尬不肯上药了,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萧逸,你有想过长大以后想去哪儿吗?”
      他安静了片刻,说道:
      “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我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找得到你的话,你再受伤就没人能给你上药了。”
      “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人找我打架,怎么还会受伤。笨。”他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你呢,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嘛……我想去一座海边的城市!”
      “为什么是海边?”
      于是我给他讲了那个伫立在海边的小城,有着雪白的钟楼和美丽的湿地,欢乐的游行和庆典仿佛永无止境的,奥梅拉斯的故事。
      “故事都是假的。”他发出嗤笑声,“你怎么这么天真啊。”
      “可是真的很美好啊。”我不服气地反驳他,“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奥梅拉斯存在的话,你会不想去吗?”
      “不可能存在的。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美好的表面下肯定隐藏着负面的东西,只不过没有写出来给你看罢了。”萧逸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抿着嘴闷头上药不做声。
      “哎……你突然用这么大力道干嘛,生气啦?”萧逸有些好笑地回头瞅我。
      “我没有。”
      “脸都气得鼓成河豚了,还没有……嘶,轻点轻点,小姑奶奶我说错了还不成。”萧逸吃痛地叫了一声。
      我赶紧放缓了力道,小心翼翼地问他:“很痛吗?”
      “那当然,可痛了……没有,我逗你呢,不疼。”他故意皱起眉作出很痛的模样,可看见我紧张的表情,很快又放缓了眉眼。他碧绿的眸子微微弯起,闪烁着狡黠的光,“就你这点手劲儿能有多疼,没事儿。”
      “不过……虽然奥梅拉斯是不存在的,但大海很美。”他看向墙壁,眯起眼睛。那儿挂着一张挂历,招贴画上是一望无垠的湛蓝海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在上面,像是映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碎浪。海面上漂浮着一只白色的小船,此时正张满了帆,向着画面外未知的方向航行。
      “去一座海边的城市,也不错。”那双眼睛看着我,澄澈如海。日光为他蓬松的发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是充满温暖和期望的颜色。
      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7、

      第二年,我长高了。
      兴许是小时候大人们疏于照顾的原因,我比同龄的女孩发育得晚一些。当身边的女孩子们渐渐有了曲线,像饱满圆润、含苞待放的花,她们手挽着手轻盈地从我身边走过,散发出好闻的淡淡香气。
      而我却依然像一只瘦伶伶的花骨朵。我穿了很长时间的小背心,直到初潮过了许久,在一位亲戚阿姨的提醒下,外婆才急匆匆地为我买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内衣。
      那是一件白色的纯棉内衣,点缀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结。柔软的布料下衬着两块薄薄的软垫,像云朵一样温柔地托住我小小的□□,即使是奔跑、蹦跳也纹丝不动。我穿上内衣,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宽松的校服在我的胸口处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薄薄的布料下内衣的形状隐约可见,怎么看怎么显眼。
      像是在对世界宣布,我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一天,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可每当我回过头去,又只能看到男生若无其事转开的脸。
      在下午的自习课上,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达到了巅峰。教室后排传来男生的低低私语,嗡嗡仿佛虫鸣,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窃笑声,我不敢回头,背上像是有无数双视线盯着我灼烧。
      直到萧逸踹了一脚桌子,冷冷地扫视过那群说笑的男生,压抑着火气的声音说道:
      “给我安静。”
      班上重新变得鸦雀无声。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下课时,我像没头的苍蝇一样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冲进洗手间。出门时我与萧逸擦肩而过,他冷着脸,眉宇间写着烦躁,走向刚才声音最大的那群男生,要和他们谈谈心。我把自己锁在厕所的隔间里,手伸到背后,反复抚摸着衣服下突起的内衣扣,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感觉有些冷,又有些慌张,像有什么苦涩的东西从我的毛孔里渗透出来,要把我变成和从前不一样的我。
      隔间外热闹的的聊天说笑声渐渐远去了。我走出隔间,洗手池边空无一人,没关紧的水龙头慢慢地垂落一滴水。我反反复复地洗着手,雪白的肥皂泡像花簇一样拥抱我的手指和关节,轻盈又脆弱,在冰冷的水中无力地破碎,流向污浊的下水道。
      在寂静的流水声中,有个女生走到了我的身边。
      “这群男生就是这样的。”她拧开水龙头,激烈的水流在白瓷砖的池底溅起巨大的水花,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道。
      “每次有女生新换上了……内衣,”她略微顿了顿,平静地继续说道,“他们都要在背后窃窃私语个一两天,你要是生气,他们甚至会更开心。”
      “过几天,他们的兴趣就会被别的事情吸引,那时候就没事了。你要是介意,可以在校服里再穿一件棉背心,把内衣遮住,就是夏天会有点热。”
      “谢谢你。”我感激地小声说。
      “没什么。之前那些人欺负你时我没敢作声,其实我有点后悔。”她低头看向镜子的角落,双眼被半垂的眼睫笼罩在阴影中,“你是个挺好的人。”
      “没关系。”我说。她匆匆抬头,和我在镜子里对上视线,交换一个仓促的笑。她的双眼像黑曜石一样温润光亮,镜子上的水汽浸染过去,像午后的流云,薄薄的阴翳忽而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还有一件事……”她露出犹豫的表情,声线因不确定而显得游移,“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我偶尔会听见男生提到……‘琴房’。”
      上课铃打响了,我们甩干手上的水珠,回去的路上,她匆匆地叮嘱我: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上音乐课的时候,不要靠近琴房。”

      8、

      校园里人影疏落,如血的夕阳在空荡荡的斜面步道上肆意泼洒。操场上喧闹的叫喊与欢呼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只偶尔传来几声篮球在地面的拍击声,孤单又沉闷。我安静地站在办公室中间,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
      “校长,还要找很久吗?”看着窗外的太阳越沉越低,逐渐要落到体育馆的矮楼后了,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校长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他掸平衬衫和西裤上的褶皱,理正袖口的位置,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轻轻地放在我手中的书堆上。那是一本崭新的乐谱。

      后来,我总是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我没有拒绝女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的邀请,没有忘记把抽屉里的便当盒装进书包,没有独自返回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没有蹲在教室的门口,和那双反复散开的鞋带较劲……
      是不是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呢?
      走廊上,我系好鞋带站起身,校长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那张我每天上下学都能在公告栏中看到的面孔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金灿灿的夕阳落在我们之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扇通往天堂的窄门。我抬头看他,他彬彬有礼地问我:同学,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琴房里,我的上衣被掀起,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我甚至能闻到古龙水的薄荷香气。校长的笑容依然和蔼可亲,金灿灿的夕阳落在黑白的琴键上,那扇门却重重地在我眼前关上。我抬头看他,他彬彬有礼地问我:同学,你舒服吗?
      我感到眩晕,哭泣声在空荡荡的琴房中环绕,和欢快的钢琴声交织着,升调,升调,升上激昂的云霄。
      是谁在哭?好痛苦,好痛苦的哭声,像是纤维面料被撕裂时发出的悲鸣声。别哭了,好吵闹啊,别哭了!
      我用耳朵在乐声中仔细寻找,找遍琴房的角角落落,直到我从自己的口中听到了那裂帛般的声音。
      ——啊,原来是我在哭啊。
      泪水让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我迷茫地注视着钢琴的谱架,在那儿,我亲手送来的那本崭新的乐谱摊开着,雪白的纸页散发出油墨的清香。页面的最上方,庄重的典雅文字书写着曲名,明明都是我熟悉的文字,可那些字的含义却像是化作了成群的飞蚊,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嗡嗡振翅,我怎么也看不懂。
      我看啊,看啊,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支曲子,叫《欢乐颂》。

      9、
      “放开你的脏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校长的身体僵住了,他松开禁锢住我的手,双手缓缓举起。我挣扎着从他的腿上离开,向前跌坐下去,手肘撞在黑白的琴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杂乱声响。
      我颤抖着转头看去,模糊的泪眼中,萧逸出现在琴房门口。他迎着光,顶天立地地站着,金色的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金身,太阳坠入他碧绿的眸中,仿佛落海的金乌燃烧着接天的怒光。我的眼泪漫出眼眶,海潮随着日落升涨,他站在我的泪湾中央,手握鲜红的消防斧,像握住一杆猎猎的红缨枪。
      “同学,不要激动,我可以解释……”
      校长缓和着语气,张开空空的双手,安抚地向萧逸走去。萧逸警惕地注视着他,在校长的紧逼下向后退了一步,握住斧柄的手犹豫地松垂。
      就在这一刻,校长猛地扑向他,抢夺那柄消防斧,像猛禽从天空中俯冲而下,捕食已在劫难逃的猎物。他的右手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折叠刀。
      鲜血像一道弓弦飞溅在地面。萧逸发出一声痛呼,手臂上被拉开一道狭长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铁锈的味道在这闭塞的房间内飘散。他们在争夺那把消防斧,萧逸忍着手臂的痛楚紧握不放,可是一个14岁学生的力量,怎么比得过一个正值壮年的成人男性?
      萧逸快撑不住了。我几乎能看见校长脸上扬起了自得、疯狂的笑容。
      可是他忘记了我。一个温顺、弱小、无力,只能任人为所欲为的,却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尖牙与利爪的,女孩。这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举起钢琴上的谱架,重重地抡了上去。一下。又一下。

      在这场初次的行凶中,眼睛像是个多余的部件,我的身体在行动,唯独它们慢了半拍,还兀自游离在我身后,好奇地注视着我举起谱架,像注视第一个举起燧石的原始人。那块黑色的金属重重地敲击下去,溅起璀璨的幽蓝火星。
      校长的身体倒在地上,无力地像一条狗。他的身体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气喘吁吁,四目相对,脸上都写着近乎空白的迷茫。我们不知道究竟是谁手里的武器给出了这最后的一击。
      “当啷”一声,萧逸将消防斧丢在地上。他蹲下身去摸了摸校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跳,猛地长出一口气:“没死。”
      我终于支撑不住地坐倒在地,手中的谱架发出沉闷的咚响。这时候应该是什么心情,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我茫然地颤抖着,喜悦、愤怒、恐惧,一切的情绪都像是在我丢开谱架的那一瞬间,随着我全身的力气一起被抽走。剩下的只有空虚。
      我像是在耳鸣。尖锐的鸣声像将我从世界划开的一道裂隙,我能听见血管中疯狂的鼓动声。我的眼睛依然安静地游离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萧逸为我扣上扣子、抚平凌乱的衣褶,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瘀痕,为我套上外套,像是在包扎一个被狗咬破了的、露出棉花的布娃娃。
      他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往外走。可我全身都在抖,双腿无力地痉挛,连站稳都勉强,一步也迈不开。他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想让我停下来,不要再抖了,我却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忽然觉得好笑,萧逸的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小,连我都按不住?
      然后我才发现,原来他也在抖。
      他把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我听见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像是要咬裂了磨碎了,狠狠地唾向这个世界。怒火在他的身体里奔闯,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滚烫的体温,像一台拼命做功却只产生了热能的机械,无用地逸散到这广袤的、无所依托的天地。

      “萧逸,我是不是错了……”我靠在他的肩上,思绪混乱地像找不到线头的绒线团,“我不该一个人回来拿便当盒……”
      “不是的。”
      “我不该拒绝那个女生,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应该答应的,是吗?”
      “不是的。”
      “我不该忘了的,那天有女生提醒我,让我不要靠近琴房。我不该忘记的,我怎么会忘了……”
      “不是的,不是的!你没有错!错的是校长,是他们!”他几乎失控地吼出声,又猛地收住。像是撞上了空气中的一堵墙,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头深深地低下去,胸腔剧烈地起伏、震颤着,忍耐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我紧紧地闭上眼,将夜晚落在我们眼中的露水眨去。

      10、

      那个奥梅拉斯的故事,我找到全文了。萧逸背着我走在路上,轻声说。故事还有后半段。
      在那座美丽欢乐的城市之下,有一间小小的、黑暗的地窖。那儿关着一个孩子,他全身赤裸,腿像麻杆一样细,充满腹水的肚子鼓胀透明。他没有朋友、自由、尊严,只有每天的半碗玉米面。他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间肮脏的房间里,孤独、饥饿又恐惧,渐渐地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整个奥梅拉斯城的居民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们有时会去到那间地窖,隔着门远远地看上一眼那可怜的孩子,眼含泪水,几乎哽咽地离去。但没有任何人想要打开那扇门,没有任何人想要将那孩子从那个阴森可怕的地方解救出来,让他见一眼天上的太阳。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整座城市的繁荣景象,全体居民的幸福生活——这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孩子悲惨的境遇之上。
      他们不是没有怜悯之心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终于想明白,一个长久生活在恐惧与痛苦之中的人,是无法感受仁慈的对待和真正的快乐的。离开了那长久黑暗的保护,他能忍受自由和光明的滋味吗,还是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凄惨呢?
      于是他们将那泪水和怜悯筑造成高雅的建筑,编织入优美的文辞与乐章。他们更加温柔地呵护其他的孩子,直到他们的良心找到落脚之处,不再在夜里辗转难安。
      只有那个孩子低泣的呻吟,日夜盘桓在那间小小的地窖。

      “这就是奥梅拉斯。这根本不是什么乌托邦,这是一个谎言、一个骗局。奥梅拉斯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你明白吗?你已经在奥梅拉斯了。这里就是奥梅拉斯。你就是那个孩子。”
      “别哭了,这里不值得你流一滴泪。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我不疼,伤口已经止血了。真没事儿,一点都不疼。”
      “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带你回家。”

      11、

      鉴定机构的医生关起门来,和我的外婆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那是一位作风干练的女医生,手握着厚厚的资料和表格,进门时像一阵风。但面对我的时候,她又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这处是新伤吗,还是旧伤?他还触碰过你身上的哪个部位?没事的,别急,情绪平复一点我们再说。我需要采集一下这里的皮屑和组织……来,把手递给我一下,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痕迹。会痛吗?我会轻一点。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他会付出代价的。”
      外婆走出来时,眼眶通红,瘦小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加佝偻,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反复地揉搓。她的皮肤干燥褶皱,我忽然感到非常地难过。

      我去了很多次警局。我在不同的房间做笔录,有时是乱哄哄的办公室,记录的人不耐烦地斜眼看我,在人来人往中反复地将我打断。有时是审讯室,我坐在冰凉坚硬的金属椅子上,他们反复询问我当时的细节,眼神中流露出紧张,我知道那占据了整面墙的光亮镜面后有人在看。
      后来这些人被换掉了,两位女警接手了我的询问。她们把我带进安静、舒适的小房间里,给我倒上一杯水。这次她们让我不要着急,难受就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慢慢讲。
      我讲了一遍又一遍,正着说,反着说,乱序说。我的手在衣服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是萧逸与我分开前,塞进我手里的两颗明黄色的柠檬糖。
      像一根悄然探出地面的根须,将它从地上拉起,土壤下无数的根茎错综复杂,缠绕成团,其间不知多少种子和幼苗无声无息地被绞杀。陈年卷宗里的隐晦之处与被压下的线索重新浮上水面,我们才恍然明白,原来在我之前,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受害者,跨越了那么漫长的领域和时光,在泛黄的文书中沉默着,于字里行间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怎么就没死了呢,这个人渣。”那天我做完笔录,办公室里整理案宗的警员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我的耳朵。
      “别这么说。还好他没死。”另一个警员长叹出一口气。“要不然,很可能会被认为是防卫过当……”
      警车和救护车赶到现场非常及时,我们留给校长的伤势并不重,在医院VIP病房的精心照料之下,他恢复地很快,不久后就能出院,脑后甚至不会留下太明显的伤痕。
      叶传经常来看我。外婆的体力不支,她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的事,叶传为了萧逸忙前忙后地跑,空下来又为我们奔走。有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疲惫地坐着,那时他只是一位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仍感到愤怒与无力的父亲。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不光是他,几乎所有人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
      ——你确定吗?想要起诉他的话,你必须得作为证人出席才行。警茶会反复地询问你,之后上了法庭,法官、公诉人、辩护律师都会反反复复地询问你:他对你做了什么?他用什么样的姿势抱住了你?他用哪只手摸得你?怎么摸?摸了多久?
      在法院门口的长椅上,叶传坐在我身边,双眼注视着墙边的绿植,郁郁葱葱,宽大的叶片上挂着方才浇灌时滴上的水珠。他开口问道:
      “你真的确定吗?我知道这很难,这太难了……面对这些对你来说肯定很痛苦,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我理解,真的。萧逸他肯定也不会怪你。”
      他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是那颤抖的声线里,却流露出了那么小心翼翼的、谨慎的希望。我知道即使我放弃,他不会怪我,萧逸也不会怪我。外婆会为我办转学,我们甚至可以离开这里,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在那里无人知晓我的过去,我可以像一切从未发生一样,开启一场新的生活。
      但是,那些已经离开了这里,过上了新生活的女孩呢?她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又要花费多大的精力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难道要把她们本已恢复的伤口,再鲜血淋漓地扒开,让那些噩梦的回忆在夜里重新血流不止吗?
      现在能当证人的只有我了。
      “叶伯伯,我不会逃的。”我直视着叶传的眼睛,平静又坚定地说。“我不会让萧逸被他们关进少管所。”

      12、

      奥梅拉斯——它曾以美丽光鲜的外表吸引了我,让我不知不觉陷入那场幻梦之中。当我终于从虚假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被猛地丢进那间狭小的地窖,我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都是绵延不尽的地窖,关押着许许多多的人。
      门外也有很多人,站着,我通过门上的小窗向外张望。他们齐齐地望着墙上的宣传画,露出如痴如醉的笑容:优秀教师团队,先进教学理念,您的孩子升入名校的保证。校长和教育局的领导握手,对着闪光灯露出矜持的微笑。
      远方还站着数不清的人,他们注视着不同的招贴画:安全的治安环境,让每一个人放心地走上夜路。公平的竞争体系,让每一个人在时代的浪潮中有所作为。
      他们站着,在那宣传的美好幻景中露出真心实意的幸福笑容,半睁半闭的双眼像是在仍在梦中游荡。也有人醒了,他们勉强地忍受着,也看向那宣传画——这座城市的人没有不看的权利——直到有一天,他们悄悄离开了人群,走向这座美丽小城外笼罩着迷雾的旷野。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往何方。

      但是有一天,有人砸开了压在我四周的墙壁,把我从那里拉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中燃烧着爆裂的怒火,身上满是这个世界抽打于他的伤痕。他从不做梦,握住我的手坚定有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而现在,那力量也在我的身体中生长。
      我绝不会让他被关进少管所。我绝不会让他被带回奥梅拉斯。

      少年审判庭的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金色的太阳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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