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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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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滴答滴答的声响,于清晨时分传进了寿康宫,卫嬿婉正合被卧在床榻中央,青丝散乱,近乎铺开了小半张床。
她手摸索了一番,身侧并没有人。想来是他先出去准备洗漱了吧。
刹那她想起昨晚他所言。
他被灌了药。他被人所害。他恐她被人构陷。
卫嬿婉猛然翻身起来,传唤来春蝉,急忙梳洗了要出这寿康宫。
“娘娘,进忠公公让奴婢转告娘娘二字。莫去。”春蝉行了大礼,依旧无法阻止嬿婉。
“臣等奉皇上之命,今日断不可让太后离开寿康宫。”
“太后旧疾发作,现下头痛难耐,你们还不赶紧请太医来治!”
“这……”
“还磨蹭什么?你们几个跟着我去喊太医,剩下的到内院里守卫太后。”
“是。”
嬿婉一身宫女模样出了寿康宫,春蝉小跑着为她撑着伞,却还是不断有雨水滑落在嬿婉的面颊上。冰凉冰凉的,一点也不像他昨晚炽热的吻。
一步。隐隐有声,自殿内出。
二步。此声甚熟,依稀旧人。
三步。朱门闭合。亟待推却。
四步。春蝉收了伞,卫嬿婉推开了门来。
五步,她跨进门来,只望见他衣裳破碎,跪在大殿中心面朝皇上,身上被用刑用得没一块好地儿,唯有一顶帽子依旧稳稳戴着,甚是讽刺。
她有些踉跄地冲过去,想要拉住他的手又怕弄疼他,一时间什么都涌上喉咙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起初眸色闪烁,昏暗不定,像是逃避她一般。后来偶然望向她,便难以挪开眼,她这副打扮,像极了他头一回望见她的模样。雨水沾湿了鬓发,一身水天蓝衣袍,显得她梨花带雨,素雅清丽。他只晓得与她痴痴对视着,自认为有这半刻便足矣了。
她握住他的手,毫不在意他的污血染红了她身上素色的天青蓝色宫女服。良久,卫嬿婉才注意到龙椅上的皇帝,和他一旁随侍的佐禄。
皇帝和进禄皆定睛看了许久,才发觉是嬿婉来。一时间心中震惊,不禁语塞。
“额娘怎么有空来养心殿了?”皇帝给嬿婉行礼时有点慌乱。
“皇帝怎么随意带走哀家身边的人,连提都不跟哀家提一声?”卫嬿婉话虽狠厉,却开始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进忠的脸上一道道血迹。
“朕听闻进忠对额娘心怀不轨,便特意为额娘叫来细细查问,若是证实,那此人断不可留。”皇帝的气势渐弱。
“哦?如今皇帝也真是懂了那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了。哀家如今年纪大了,许多话也记不清了。比不得皇帝三宫六院逍遥自在,便是哪处嚼了舌根子,皇帝都记得清清楚楚,明白得很。”嬿婉眼眸一转,瞪了皇帝一眼,皇帝赶忙躲闪开,像是被戳中了一般。
一旁的进禄笑语盈盈上前道:“皇上也是替太后娘娘着想,怕出了第二个嫪毐……”
“主子说话,奴才插什么嘴!”嬿婉猛然给了进禄狠狠一巴掌,“你是把哀家比作赵姬,终日放荡吗!”
“奴才不敢。”进禄匍匐在地,“望太后恕罪啊!只是太后与进忠之事,如今人尽皆知。皇上也是顾全大局所为啊!”
皇帝也走下座来,只是离嬿婉还有几步之远,半跪下来给她行了个礼:“算儿臣求额娘了,将此人交给儿臣处置吧。”
说罢,便有几个侍卫上前拽起进忠,只见他朝自己一笑,嬿婉便懂得依旧是那个字。莫。
人生长河如此漫漫,若失了他,这人生谈何意义,便是了了此生,兴趣索然,无滋无味罢了。
卫嬿婉由春蝉搀扶着起来,一只手握住进忠的手,抬起来让皇帝看着:“除非我死,否则,今日这个人,谁都不能带走!”
话语既落,满堂寂静,唯有雨声,倾盆而落,淅淅沥沥,不肯停息。
半晌,皇帝似有些疲乏一般,缓慢起身踱步回去:“罢了……罢了……”
趁着嬿婉扶起进忠,进禄边言“太后真是仁爱,对待我们下人都胜似亲生一般……”,边瞧着皇帝的神色,很快便与他交换了眼神。
想来皇上心意已决,甚好。
卫嬿婉拉起进忠来,担心地搀着他:“可以走动吗?”
“奴才尚可。娘娘让旁人扶着奴才便好,免得让外人瞧见,说失了规矩。”进忠话虽这么说,却抚上了嬿婉的脸颊,笑意浓了起来。
“好。我们走罢。”
一步。两步。
三步。四步。
离弦之箭,直朝她后背而来,想来只是一眨眼,卫嬿婉只听到一下倒地的声响,他为了她,竟连声痛都没喊,便倒下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她只晓得自己像儿时受到委屈一般,哭得气噎喉堵,只是捧着他的脸,任由泪水肆意落着。
进忠倒是还有力气抬手,抹去她的泪花。解释着他早就知道,进了这养心殿,便没想过要出去了。他还说,嬿婉,我知道你已经可以保护你自己了,我也就放心了。
原来皇帝早就想好了最后的计划,无论如何,都会利用进忠的一份真心,去抵射向嬿婉的一箭的。只是皇帝佐禄皆不知,随之射出大半的还有多年的亲情罢了。
也不知进忠说了多少遍“别哭了”。大约到了最后,她才听到他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他当初那个雨夜,问她的。
只是当时她还是卑微的小宫女樱儿,他也是一个小学徒内侍进忠。
如今都变了。
她抱着他凉透了的身体,过了许久才答道:“我叫卫嬿婉。”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的嬿婉。”
连射箭的侍卫都呆愣了,当朝太后身着宫女服饰,抱着一内侍坐在养心殿正中,一个时辰都不曾动过。仿佛一座凝固住了的西洋塑像,冻结在了原地。
后来卫嬿婉感觉不到什么了,她逐渐清醒时有听到皇帝跪在她跟前道:“额娘……原谅儿子……皇室体面关乎江山社稷……如何让百姓不枉自评论……就是处死一个宦官也是无妨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嬿婉耳中,她什么也不曾理会。最后声音嘶哑着说了一句:“进忠。我们回家。”
这流言纷纷扰扰,源头既断,自然也就了无杂音了。国泰民安,一切照旧,只是一件事奇了,百官得知当朝太后整日素缟衣衫,不知是何缘故。
“娘娘……您好歹喝一口。”
只见嬿婉痴痴凝视着角落摇着头,然后身子也移了过去,抱住那把油纸伞走到宫门前,“今日雨声清脆悦耳,哀家想出去走走。”
春蝉想着嬿婉这十几日来忧心过甚,半步也没离开过寿康宫,想着她突然想要出门散心,自是欢喜得很。
“春蝉,你知道哀家为何偏爱此处吗?”
“想是城楼可以远观万物,娘娘心境也可舒畅些。”
“你说得对……又不对。”嬿婉抚摸着城墙内壁,“姐姐死前也来过这儿。我从前也来过这儿,他就站在此处看我。还吃了我和云彻哥哥的醋。”
“娘娘……”春蝉喊了一声,但嬿婉仿佛没听见一般。
“当初,我还是炩妃。如今却倒是往事不堪回首……”嬿婉怀抱油纸伞吩咐春蝉,“春蝉,我身上有些凉,你去取我的大氅来。”
“哎。”春蝉忙去取了,捧出衣柜时,一张用小楷写着的信笺飘落。原是嬿婉给她留了几百两的嫁妆,还有几顷良田。
只见春蝉慌张地朝养心殿方向跑去。
城楼风景甚好。的确是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雨中的紫禁城朦朦胧胧,雾气缭绕,仿若仙境。
正在议政的皇帝,随侍着一批朝臣和内侍,都不知太后是如何攀上城楼的,真乃一国奇事。
“额娘!”
“太后娘娘!”
“万不可冲动啊娘娘!”
卫嬿婉面朝着皇帝,一身素白衣裳被风吹起,时不时覆上她的脸颊:“无妨。皇帝,哀家都替你想好了。太后圣体欠佳,感染风寒,良久未愈,以致疯癫狂乱,言语失措,于某日暴毙而亡。”
皇帝朝她靠近,却被嬿婉摆了摆手停住了脚步:“额娘!你不能抛下永琰一个人!你不能为了一个下人,抛弃大清皇室,抛弃你的亲生儿子啊!”
一旁的进禄此刻也紧张万分:“太后娘娘请三思啊!您还有皇上,还有亲人和母族啊!”
“呵。”卫嬿婉淡淡一笑,“我卫氏嬿婉,母族人全已死绝,当今皇上,是爱新觉罗氏,是大清养育的圣上,并非我亲自抚育。我唯有一夫,数日前身亡。如今按照古时的旧例,我理应随他去了。”
皇帝流下泪来,语调凄凉道:“额娘!您是皇阿玛的炩贵妃,是朕的亲额娘啊!您何苦为了他人,背弃先帝和朕,背弃整个大清啊!”
嬿婉凝视远处的眼神转回到皇帝身上,仿佛两把锋利的刀刃:“天之骄子,皇权富贵,什么贵妃,什么太后,我从来都不曾稀罕过。人言皇室尊贵无比,我却是觉得恶心厌烦。之所以我能在宫中忍受到现在,只是因为有他相伴。如今皇帝绝了此路,我便只剩今日这一条了。”
“额娘……您还是不愿唤我一声永琰吗?曾经儿时,您都是这么唤我的。”皇帝凄然道。
“皇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羡慕那天家尊贵,譬如我这一生,只想要他一人相伴。如此我便已然知足。现下我不言及姓名,已是对你皇家最体面的保全。”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再看皇帝和进禄一眼。
依稀望见有两只鸟儿,在雨中依傍在檐角,互相啄着对方的羽毛,像是在为对方啄去沾染的雨水。半刻,便已然飞走了。
进忠,你说此生不负良人千里共婵娟,怎奈人去楼空似云烟?
但我从来都不怪你。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四步。她只觉得自己被托浮在了空中,穿梭于云中,无断地坠落。
进忠!进忠……
可否,我们可否一续前缘?
来日定从不问红尘与繁喧。素衣度华年归来举杯尽欢言。
“奴才进忠。”
“臣妾宫女卫氏,名……嬿婉。”
“恭喜恭喜啊嬿婉!起来吧!”
卫嬿婉突然被叫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连头发都是乱蓬蓬的。
“嬿婉,来这边!”
她过去了之后,惊奇地发现这个着装不同寻常的女子,一会儿就把自己装扮好了,这些也不像是胭脂水粉,却涂抹起来更显白皙。
她被按住打扮好后,又被送了一束花。她捧着对着一个人,只见他手中按了按,一个机子发出“咔嚓”几声。
“嬿婉,今天你杀青,乐坏了?”
“进忠呢?进忠在哪里?”
“你是说雪鸣哥吗?他在那边休息呢。”
当真是。
一眼万年。
她闭上了双眼,享受着唇齿间熟悉的触感。是她卫嬿婉的。是她的进忠。不会有错了。
“进忠。”
“嗯。我在。”
当晚她趴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口结实的肌肉上,“进忠,我们生几个小娃娃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怕你疼。”
“刚才怎么不说这句。”
“刚才怎么了?”进忠佯装忘记。
“你说怎么了?”卫嬿婉突然一握,翻身到他身上,“你不要,我就偏要生好多个。”
“行。都依你。”进忠把她头按着亲了片刻,“只不过现在,你得先依我。”
“轻点。”
他用密密麻麻的轻柔的吻来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