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解州僚》九树。

1、第一章 风雨最青楼 玉淮山上，

　　玉淮谷里，七十八具尸体纵横，空门一夜之间被灭满门。

　　“虽说这空门平日里不招人待见，但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忒他妈狠了！”说话的是酒鬼李全。

　　“我说死酒鬼，你不好好喝你的酒，跑这儿来干什么？”

　　“怎么，兴你半散人来得，我老酒鬼就来不得么？再说，来这儿的，谁不是来看热闹的，别告诉我你是打算替空门报仇，找出凶手才来的。”李全重重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谁也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再怎么说这空门也算是正派，虽然平日里不与其他门派来往，但也绝对不至于做出这种让人灭门的事来。”华山派大弟子华岩青怀抱长剑道。

　　“这次的事情恐怕不只是空门被灭这么简单。”左目堂道。

　　“左帮主说的是，这江湖上能在一夜之间灭掉空门的屈指可数，而且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灭人满门，照我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往生殿所为，他们本就是些大奸大恶之人，做出这等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华岩青说的一脸鄙夷。

　　“怎么，找不到凶手，就把这屎盆子往我们往生殿头上扣么？”夜十三郎坐在树上拿着绢帕掩面轻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呢。”

　　华岩青剑指树上的夜十三郎，“白面郎君，你少在呢里阴阳怪气儿的，”轻哼一声，“若不是你往生殿所为，你在这里作甚？”

　　“呦，怎么着了这是，兴你们在这儿，我就不能么？是吧酒鬼？”说完冲李全眨眨眼。

　　“哈哈，是这个理儿！”李全拿起葫芦灌了一口酒下去。

　　“死酒鬼，你别跟着瞎起哄！”说着半散人一把夺过李全的酒葫芦，“人家灭了满门，你还有心思喝酒！”

　　李全哈哈大笑两声，“笑话，他灭满门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爹我娘。”

　　听李全把半散人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夜十三郎在树上搂腰而笑，“我说酒鬼，我看你快来我们往生殿好了，那里可不用你哭爹喊娘，哈哈。”

　　左目堂背手看着树上拿绢帕擦拭眼角的人道：“夜十三郎，你说空门灭门一事与你往生殿无关，你可有凭证？”

　　夜十三郎放下手，一个纵身跳下树，稳稳地落地。

　　“凭证？这个该是我问你要吧？”边说边走向华岩青，“平时只要哪儿哪儿死人了，像你们华山之流的名门正派查不到凶手，就一律推给我往生殿，呵，照这么说来我往生殿能有今日让人闻风丧胆的魄力，可全仰仗各位呢。”说着学女子纳了个福。

　　“你少在这胡扯，不是你往生殿，还有谁会灭人满门！再说，就是想灭，他也没有呢个本事！”说完华岩青狠狠地一甩袖子别过脸去。

　　“你们华山派不就很有本事么？要灭个空门，应该不成问题吧？”

　　“放屁！”说着华岩青抽出长剑一个箭步朝夜十三郎刺去，左目堂眼疾手快出手抓住华岩青的手腕，“岩青兄，不可冲动，上了这等小人的当。”

　　听言，华岩青抽手收剑，一脸轻蔑的看着夜十三郎，“我看你们是对我们正派不满，所以灭了空门，想要杀鸡儆猴，或者说，你们根本是在向我们挑衅！”

　　“呦，瞧这话说的，华山的人，果然不一样，连杀鸡儆猴都知道呢。”说着笑的花枝乱颤，“可惜，这鸡不是我们杀的，但这猴倒是耍的不错。”

　　“你！哼，此事是不是你往生殿所为，我们自会查清，到时候，可休怪我们不给你苟且的机会！”

　　夜十三郎上前一步，抬手扶上华岩青的面颊，“我等你。”说的极是暧昧，满脸的笑意。

　　华岩青的被他弄的又羞又气，正欲发作，突然眼前一团白色。

　　“咳咳……咳咳……”

　　看着不停扇打着眼前粉末的人，夜十三郎的声音幽幽传来，“放心，是香粉，死不了的。”伴着一串笑声消失在山间。

　　天黑压压阴的可怕，街道变得异常冷清。客栈前，一女子头发凌乱，盖住了脸，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胸口，身上穿的破破烂烂，跪在地上，身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写着“卖身报仇”，字迹秀气工整，与女子的感觉完全不搭。偶尔有人路过，也是匆匆赶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起风了，风吹的女子摇摇欲坠，让她消瘦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风里夹杂着一缕清香，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突然，一个动听的声音在女子头顶响起……

　　“跟我走吧。”声音充满魅惑，似乎让人无法拒绝。

　　女子微微抬起深埋的头，透过凌乱的发隙她看见了，柔美的五官，娇艳的红唇，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美艳动听。

　　女子稳了稳心神，“为什么要跟你走？”声音有些颤抖。

　　“恩？”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解，“你不是要报仇么？”

　　“是……没错，”女子将头重新埋回胸前，“可是……”

　　“可是什么？走吧。”说完，眼前的人便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地上的女子拽住他的衣角，下一刻又赶紧松开手，“……你知道我的仇家是谁么？”女子的语气里有些不安，有些试探，似乎她一旦说出口，眼前的人便会甩手离去。

　　“随他谁。”眼前的人回答的云淡风清，对他来说，是谁都一样。“我们走吧，”嘴角微微上翘，“我可不想淋雨。”

　　女子有些失神，不明白眼前俊美的男子为什么带她走却又不问仇家是谁，看着呢抹高挑的背影，女子攥紧脖上的玉佩跟了上去。或许，他会带自己找到想要的。

　　“有人在家么？”声音是笑着的。

　　“这儿可不是家，这是最青楼，枭州最大的妓院。”一个穿的花枝招展，抹的浓妆艳彩的女人迎着声音走来，“晏岑？”一脸的不可思议。

　　晏岑笑笑道，“怎么，多日不见，连我的长相都忘了么？”

　　“你还知道多日不见那，这么些日子，是不是快把我们最青楼的姑娘们忘净了。”女人唬着脸满是不满。

　　“呵呵，”晏岑轻笑出声，“梅子，我看，你是想修岂了吧？”

　　“我想他作甚，呢个小祖宗，不来给我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边说边双手一并拜了起来。

　　晏岑浅笑，“红湮呢？”

　　梅凌指了指身后，“楼上呢。”

　　“恩，我去找她。”说着晏岑上了楼梯。

　　突然梅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哎哎，这是谁呀？”梅凌指着静静站在那里蓬头垢面的女子问道。

　　晏岑回过头来，顺着梅凌的指尖看去，“你叫什么？”

　　“白……白青鸢。”青鸢小声道。

　　“梅子，你带青鸢去洗个澡，恩……”上下打量着青鸢，“再给她换套衣服，要普通的衣服。”

　　“好好好，知道了，来，”说着牵起青鸢的手，“我们走。”

　　青鸢跟在梅凌身后，回头看了眼楼梯上呢修长的背影，又将头重新埋到胸口。普通的衣服，他是怕这个梅子会给我穿青楼女子的衣服么，他，是在替我着想么……

　　窗前，一红衣女子倚在睡榻上，眼睛静静的看着窗外，背影略显寂落，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位身着素白色长衣的男子，白色长衣上绣着一株鲜绿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尖刺，显得格外妖娆刺眼。

　　男子五官柔美，轻启红唇，“红湮。”

　　红湮回头，嘴角挂上一抹淡然的笑。

　　“怎么了，这么憔悴？”晏岑轻轻皱眉。

　　红湮坐起身来，抬手抚了抚发髻，“没事，你怎么来了？”

　　“随便走走，就走来了。”说着坐到桌前。

　　“吧嗒……吧嗒……”窗外下起雨来，雨滴打在屋檐上，气氛有些沉闷。

　　“木姚呢？”晏岑环视四周。

　　“听说祁寒找到了这一世的上已，她便和凤雏赶去了。”

　　晏岑看着窗外断珠般的雨丝，“时隔上次已经十八年了吧，这一世，又如何呢。”

　　“如何呢。”红湮重复着，“除不了诅咒，祁寒应该会随她去吧。”突然红湮轻轻一笑，“不是应该，是一定吧，毁了莫问阁才得到的浮昙，本不就是为了死么。”

　　晏岑收回视线，看着红湮，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又沉默了。

　　红湮起身坐到桌前，倒了杯茶，“这次呆多久？”说完拿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下雨了，明天走吧。”

　　“这么久？”

　　晏岑笑道，“这次是有事要办。”

　　“哦？”红湮放下茶杯，看着晏岑。

　　“恩，祀越说我有劫，要我来这里遇贵人。”

　　“遇到了么？”

　　“恩，遇到了……”

　　最青楼的大厅内，青鸢静静的坐在凳子上，头依旧埋的低低的，半湿的头发盖住了大半个脸。

　　“青鸢。”晏岑边下楼梯边唤到。

　　“是！”青鸢噌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反应着实吓了晏岑一跳，他不知道青鸢的反应会这么大。

　　晏岑来到青鸢跟前，“怎么了？”

　　“恩？没……没……”青鸢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小，头埋得更深了。

　　“恩，没事就好。”说着看了看门外，“青鸢，我去买些吃的，我们明天路上好用。”

　　青鸢贴着胸口点了点头。

　　晏岑走出门口突然回头，“青鸢。”

　　“恩？”青鸢微微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撑着油伞的人。

　　“你喜欢吃什么？”

　　“我……我随便。”青鸢小声嘟囔道。

　　晏岑微笑，“呢我给你买桂花糕吧。”说完身影模糊在雨中。

　　“你喜欢吃什么？”“呢我给你买桂花糕吧。”

　　青鸾的脑袋里重复着这两句话，这是多么动听的句子，除了娘亲和养父，没有人这么问过她，她是一个卑微的存在，甚至，让人痛恨的存在，没有她，娘亲……娘亲也不会被爹爹赶出来，也就不会病死在茅草屋里，娘亲呢么美丽的人，怎么，怎么会生出这么丑陋的女儿……

　　一间破烂的茅草屋，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面如白纸的女人，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这个女人拥有如何的倾城之姿。

　　“娘！娘！”青鸢的手放在女人身上，不晃，怕娘亲不再醒来，晃，生怕一不小心将娘亲碰碎。

　　女人微微抬了抬手，青鸢赶忙接住娘亲纤细的手臂，“娘。”

　　女人扯动唇角，似乎是在微笑，“青鸢，娘亲，这辈子，错了。”说完深深吐了口气，“娘亲不想，咳咳，不想你赴娘亲的后尘，你要记住，要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真心爱我的人，是谁？”

　　女人抬起另一只手，放在青鸢的头上，轻轻抚摸着，“是会替你着想，会保护你，不会因你的容貌嫌弃你，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不离开你，应该，这应该就是真心爱你的吧。”女人的眼睛看向远处，有些空洞，有些黯然。

　　“娘亲……”青鸢皱着眉。

　　女人将视线重新放回青鸢的身上，看着青鸢脖间的玉佩，“青鸢，记住，这个玉佩会帮你找到真正爱你的人，咳咳，咳咳……”

　　“娘！”青鸢抚摸着女人的后背。

　　“没事……没事，记住，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

　　“呦姑娘，新来的？哈哈哈，来，让爷瞧瞧。”一个不羁的声音打断青鸢的思绪，因为头发的遮掩，青鸾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只知道他穿的很耀眼，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青鸾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埋着头。

　　“呦，瞧，姑娘害羞了，”拿扇子敲了敲旁边的下人，“羞什么，来，让爷看看。”说着拿扇子挑起青鸢的下巴……

　　“咚！”青鸢重重的摔在地上，手扶着脸颊。

　　“妈的！长这么丑也敢进最青楼！你是活腻歪了是不是！扫了本大爷的兴致！呸，丑八怪！”说完甩了甩衣袖，“红湮——红湮，你们最青楼什么时候连这种货色都要了？”边喊着边向楼上走去。

　　青鸢从地上爬起，埋着头，不理会周围人的议论纷纷。

　　“青鸢？”晏岑挤过看热闹的人堆，一脸的疑惑。

　　就在听到晏岑声音的呢刻，青鸢疯似地跑了出去。

　　“青鸢！”晏岑在身后唤着，将手上大大小小的纸包顺手塞给了刚从后院进来的梅凌便追了出去。

　　“哗哗——”雨尽情的泼洒着。

　　“青鸢——青鸢——青鸢？你怎么了？怎么蹲在这儿？走，我们回去，你在发抖？”晏岑蹲下身来，抬起湿透的袖子遮在青鸢头顶，“青鸢，跟我说说好么？你怎么了？”

　　青鸢抱着头面朝墙角蹲着，身体在不停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冰凉的雨水还是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雨还在下，冲刷着两个人影，雨越来越大，人影也渐渐模糊。

　　次日清晨——

　　“醒了？”晏岑拿掉青鸢头上的帕子，“恩……烧退了，我去……”

　　青鸢突然慌乱的拨弄额前的发，把脸盖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了？”

　　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丑……丑……”

　　晏岑轻轻抓住青鸢的手，微笑，“不丑，一点都不丑，”拨开青鸢额前的发，“除了凤雏，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微笑。

　　晏岑的话说的很轻，笑的很轻，可是青鸢心底竟真的有一丝相信，自己并没有呢么丑，好像不论什么话，只要是晏岑说的，呢便是真的一样。

　　“我去拿些早点。”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青鸢梳洗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抬手拨开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张黑乎乎的脸，即便才洗完也给人一种脏脏的感觉。可是若仔细看，看久了就会发现，不论是五官的比例还是轮廓，都很完美，每一条弧线都恰到好处。这该是怎样一张脸呢，如果像娘亲一样，该多好呢。

　　“梳上去吧。”不知何时晏岑已经站在青鸢身后。

　　青鸢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只是怯怯的问，“好看么？”

　　“恩，好看。”说着晏岑拿起梳子为青鸢挽起青丝。

　　两人吃过早饭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晏岑拿起一件纯白的长裙递到青鸢手中，“昨天无意间看到的，觉得不错，就买了。”

　　青鸢抬头看看晏岑，点了点头，将衣服收了起来。她怎么配呢？这是多么漂亮的衣服……

　　收拾好东西两人便来到楼下和红湮梅凌等人告别。

　　“哎，听说了么？昨儿个夜里王大少上吊自杀了！”

　　“真的假的？我昨儿还在这儿看到他来，怎么好端端的说死就死了？”

　　“我是听我在衙门当差的伙计说的，听说啊，”说着几个人将头向前一凑，“他死前在屋子里写满了‘我是丑八怪’，啧啧啧，血淋淋的！”

　　“‘我是丑八怪’？呵，哪有人死前写这个的？这王大少是不是死前撞脑子了？”说完几个人哄堂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