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志》菀玥

2、梁家村日常

　　日光明媚而夺目，早已过了日中时分。空气中涌动着热浪，路旁的草叶失了水分，耷拉着倒得七零八落。赶路的人已是汗流浃背，却步履匆匆，一步不停。
　　“梁秀才，”村口赶去上工的李大哥朝他远远招手，“回来看媳妇啦？前日产婆就走了，村子里都来贺喜，母女平安。”
　　梁富安闻言脚步一滞，一路的疲乏和忧虑都飞到了九霄云外。顾不上和李大哥多寒暄几句，他便又提脚狂奔，急不可耐地要回家看看。
　　陶芸娘此刻正抱着二丫在屋里歇凉，身下的竹椅一摇一摇，她的心绪也起起伏伏。待阿月将饭菜端到里屋，她才抬头看了看，目光触及阿月端菜的手腕时，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只见那细腕修长而匀称，增一分则圆润肥腻，减一分则骨瘦如柴，颜色恰似冬月的霜雪，直让陶氏想起那镇上卖酒的小娘子，真真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而眼前皓腕比之有过而无不及。
　　然而陶氏此刻并无心欣赏此般颜色。她虽也曾是乐坊有名的歌女，也自诩样貌不俗，可也不曾见过这般的美人。不过几岁的光景，就显出这样的胚子，让她半喜半忧之外，又夹杂几分怀疑。
　　家中并不富裕，柳红香早已嫁了邻村，大丫从小操劳，田里家里，没有活是不干的。自己曾有几分的姿色，也早已被繁琐劳神的家务磋磨得人老珠黄。
　　然而大丫风里来雨里去，一身赛过珍珠的雪肤却不曾有半分变化，连劈柴烧菜的双手亦无一处生茧，仍是十指纤纤，滑腻如初。
　　思及村中有意无意的指指点点和妖精的猜测与谣言，陶氏的头又胀痛不已。于是她放下二丫，起身活动，正恰好迎上了回家的梁富安。
　　家人团聚，喜乐非常。一时的烦闷被暂时抛却，一家人正围着新生命讨论不休，餐桌上温情和睦，一时休提。
　　待到入了夜，陶氏点了油灯，拉着梁富安坐在卧房。
　　犹豫再三，她还是将心中所忧与梁富安和盘托出。
　　话音已落，卧房一时无声。对面的梁富安静默半晌，最终告知了陶氏当年密林里的真相。
　　陶氏闻言骇得瞪大了双眼，又猛得将头埋在膝上，嚎啕哭将起来。既埋怨梁富安不早日告诉她真相，又为自己早夭的女儿心痛，一边心中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了那个妖精的传言。
　　岂知梁富安听了她的怀疑竟拍案而起，冲她呵道：“当初不告诉你真相，是我和红香妹子合计，不愿你难过。如今你也带大阿月这么些年，她是不是妖精，你还不清楚么？外人恶意编排她，你这个当娘的不帮着她解释，反倒胳膊肘往外拐，让孩子多寒心?”
　　陶氏被吼得懵了，一时软了下去，眼里却闪过几分怨毒。她讷讷应了梁富安，心中却另有打算。
　　翌日，梁富安早早起了，却见阿月已背回一筐比她人还高的猪草。他急忙上前接过，开口的声音都染上几分颤抖。
　　“阿月，去歇歇，”打量着孩子被露水湿透的薄布旧衣，梁富安心中更添愧疚，“走，去看看阿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听到这句时，阿月静得像死水的眸子里才掀起几分波澜，她似乎要扬起一个笑脸，但又好像极不熟练，那个笑比哭还要难看。
　　梁富安已不忍再看。他急忙拉着阿月进了里屋，将两本薄薄的旧册子塞进她怀里。
　　“阿月不是爱看书么，阿爹记着给你带了。看看，开不开心?”梁富安半蹲下身子，只见阿月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巴掌大的小脸上仿佛盛开了一朵花，连眼睛里都染上了细碎的星光。
　　她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半晌后浅浅地出声：“开心。”
　　梁富安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常年在镇上的地主家教养几个纨绔子弟，刨开食宿费，只有些许微薄的收入，勉强能够养家糊口。
　　阿月从小聪颖，识字远比那些个纨绔子弟要强，只可惜是个女子。虽不能指望她科举应试，但梁富安也希望她能遂自己的心愿多看些书。
　　只可惜自己财力有限，陶氏又是个惫懒婆娘……梁富安心中愧不能安。
　　然而告假有限，梁富安并不能久待。他只得反复叮嘱陶氏，又念念不舍地回顾数次，方才又远走了。
　　只是他一走，陶氏立即变本加厉。之前到底将阿月当成亲生女儿，虽然怀疑但也是真心忧虑。
　　如今得知真相，便是将丧女与受人议论的账，连带着被梁富安责骂的怒气全数算到她的头上。
　　只是阿月虽然更受磋磨，但容貌却愈发扎眼。到豆蔻年华时，十里八乡都已再寻不出比她更貌美的娘子。
　　娉娉袅袅的身姿，高挑过人的身量，风鬟雾鬓，靡颜腻理，仍带几分稚气的鹅蛋脸上天生绘着远山，一双凤眼斜入鬓发，细而高的鼻梁宛若冰砌，浅色的唇线微抿，是说不出的冷淡与高贵。即使身着布衣，亦难掩倾国之色。
　　陶氏看在眼里，妒火中生。她最恨的，便是她这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万事从来风过耳，不食烟火，不染尘泥。衬得自己好像泥淖里的臭鱼烂虾，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于是她几乎将家中所有苦活全数扔与她，披星戴月，割草喂猪，劈柴煮饭，洒扫庭除，田里劳作，跑腿办事，愣是不给她半分闲暇。
　　二丫渐渐长成，却也十指纤纤，不沾一点阳春水。陶氏费尽了心思打扮二丫，好像要这样比过阿月容貌。
　　村里见了陶氏的态度，谣言更是甚嚣尘上，不少小孩见了阿月就扔石子，扮个鬼脸，骂一声：“妖怪！狐狸精！”
　　只是阿月当真像她看起来那样毫不在意吗？
　　她只是深夜独自躲在墙角，默默啜泣罢了。从没有人同她讲道理，从前她以为，只要自己更勤劳，母亲也许就会对自己好。可是活越干越多，她的责骂却一天不少。每每看见阿娘带着妹妹坐在里屋，她给妹妹戴上好看的发钗，一边满口夸赞。她们其乐融融，自己踯躅在门边，仿佛一个外人。
　　有时她也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属于这里?有时对镜自视，她也猜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口中的狐狸精？
　　于是她用草泥糊了脸，遮了那白得格格不入的肌肤，可是引来的是更大声的讽刺与嘲笑。
　　她近乎麻木了，唯有偶尔阿爹的回家和她偷偷藏起的几本旧书支撑着她熬过这一日又一日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陶氏：我的女儿她太好看了，不像我们生出来的
钰钥：有自知之明是好事